【又逢金榜题名时，新元登科及第的闻喜宴照例仿唐而设。满朝文武热热闹闹汇集于此，将平日里的快意恩仇悉数融入酒杯灌进肺腑，迨至宴酣众宾乐时，左右莫不枕麹藉糟，纵说嘴上不闲，俨然一副醉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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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锡光是宴上少有的清醒人，我与他在隔着几人目光交错，在一片昏蒙蒙的瞳孔中，他漆色的眸子显得格外殊异——倒还不如那些烂醉的酒徒，胸口忽地度来湿凉，一低头，恰见还未上身几回的新衣多了片扎眼的酒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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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抬头，正睹见沈郎示意离席的目光，这无不写着挑衅，我气急败坏随他步至殿外】不成，我这是新衣，还帮你挡了世叔的唠叨，你得赔我两身。

1、
【太液池的新柳色褪枝萎，西山的红枫始成风致。新科设恩荣宴，西风凄凄然，横夺了东风的差事甘为人间役使，要做科举及第的好风，送士生平步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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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苦心教诲，许是酒醉至深，对后嗣期冀亦至深，许多话翻来覆去、没完没了。难耐其喋喋不休，把盏往士生攒立处行去，才过武将一列，与兀然转身的扬佳不渝撞上，一盏酒便悉数倾撒在他衣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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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急谢罪，折身朝叔父示意，一副颇为无奈情状。旋即抬袖示意扬佳与我离席】你可算救了我，叔父正唠叨我不肯结交新贵，说我木讷呆拙，入仕多年不见拔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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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是真真假假掺杂着说，两人偕离宴上。】只可惜，你这身衣袍教我脏污了，赶明儿正好请姑母给你新裁一身，【拍他肩臂笑道】倒也无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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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步履虽疾，意兴却见悠然，抱臂饶有兴致问】你是做官的还是行商的，【离却觥筹交错之地，斜阳残照，与宴上的春风得意、神采醺然很不恰切。】一股子奸猾气，仔细我同姑母状告你。【已鲜见公卿子弟科考仕进，同样的叔父问我的话，我搬给他，请他作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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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不去敬一敬新科状元、榜眼、探花郎，他们比咱们可不止高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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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授官，无人补缺工部。六部内，吏部、户部乃至兵部，也算炙手可热，即或攥握不住权力，狐假虎威一番也是够的，故而彼时叔父营心竭力将我送入户部试练。然则取之于民的赋役并未悉数支销于纾灾济困，卖官鬻爵屡禁不止，贪赃枉法层出不穷，还不如在工部潜心修学工程营造，为百姓修一条出山的路、架一座跨河的桥、筑一方治涝的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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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几年不得拔擢的人来恩荣宴上给人道贺，估摸都不够他们正眼相待。

【徐来的晚风涤荡去通身浑浊的酒气，我慵散朝后倚了根柱子，同样抱臂观他神色】自古以来天经地义的事，莫说是告到我额娘那，告到玉皇老子那也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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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掌掸去凉亭石凳上细密的尘粒，我请沈锡光与我相对而坐。耳际这时递来他的一句犹疑，我侧目】去敬他们做甚么？他们既是今日宴上的正主，想必一杯一杯灌了整日了，哪里差我们这一个两个？再说酒多伤身。【一顿】何况分明素昧平生，简单客套两句于官场上有何裨益？哪就这么容易教人记住了？等往后共仕了自有结识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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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阀阅下的浓荫如盖给高门纨绔们提供了一条四平八稳的康庄大道。看不得沈锡光自怨自艾，我宽慰他道】这叫甚么话？便是仗着沈族的面子，他们岂能不高看你一眼？

【世族子弟即幼缔交戚里、驰骛王室，的确毋需借恩荣宴为媒，结识百官公卿。只是自诩谦恭的君子习惯了将雪中送炭和锦上添花混为一谈，将其悉数奉为世俗理当谨守的礼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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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笑呢，他们没功夫酬应，我也没心思交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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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秋是京城最好的时季，不似春日料峭、夏日燥暑、冬日凛冽，此时工部亦最清闲，我大可乘兴观层林尽染、赏漫江碧透，但独身总有些乏趣】礼部主持的科考诸事已毕，你近来可有闲暇？【就着澄明的光束落座，语出邀游】跟我去古北口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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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汛已竭，但前两年京畿曾逢秋汛，不可疏忽。此地新筑古北堰治水防洪，我尚未亲眼见识真身，仅凭工部几张草图和营造匠役的言传，实难想见其卓著功勋。】

【仕进以来出游愈少，是以早在年前便生出开春踏青的念头，只是碍于激增的庶务属实烦冗，始终未能抽身。如今恩科诸事既毕，我诚然多出些从前奢望而不可求的闲暇，沈锡光的邀约正中下怀，几近毫不犹豫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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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啊，最近是闲下来了，我昨儿个还盘算着要出去散散心。【膺中迟来又生出游移，抬眼掠过他不动声色的面孔】怎的这么快都挑好去处了？这是有备而来啊，我懂了，出行都不忘惦念着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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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叔督修的古北堰甫才竣成，恰坐落在密云下辖的古北口一带。兴建水利本就与工部息息相关，想来沈锡光此行元也是为古北堰而来，】也成，我也尚不曾亲眼目睹过叔父等人的树功立业，那便一起去看看。

【早前在户部供职，常是一卷账簿算得人头晕目眩云里雾里，而事关财帑不容舛讹，往往须得重新核验，如此镇日结识一副昏昏沉沉情状。转调工部，我曾奉命往易州勘察皇陵，处置灾涝冲毁的河堤、灌溉水渠，虽则难免风餐露宿、雨淋日晒，然则亲眼目睹事有所成、成有所益，便觉甘之如饴、劬劳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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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必遮掩用意，说来此事亦有些纠葛。古北堰耗费甚巨，动用徭役无数，彼时两位尚书大人皆以为不妥。】一则看看古北堰，这样弘大的工事，不是几本营造工程技法能说清讲明的。再则又是仲秋，得瞧瞧今岁雨水丰枯，是否需防患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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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北望，非是长安之地，落霞铺匀，倒影一江秋水间。天地遥远浩渺，愿做沙鸥，展翼高翔，一览众山百川。】除此之外，我还想去看千年前的都江堰，看贯联南北的运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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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畿的权谋诡谲、名利是非，就留给更精明强干、长袖善舞的他们。】明笃，你已到任过苏州织造，京城以外的瀚海青天、百姓民生，是不是更值得咱们尽心？

【时而也常常喟叹世道的不公，沈则明心拥山河、兼济苍生，合该与我这庸碌之辈不同，他理应乘青云直上，立在不胜寒鸣的高处。总之不该辗转困囿在千步廊的方寸之地，他理应走出去，去领略更为广阔的天地与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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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咧嘴同他打趣】你这样，倒显得我实在不务正业。【概因装着重重心事，沈则明的面色实在凝重，是以拍拍他的肩头】去看呀，都江堰位于蜀中，正乃你们沈族的故园，我想倘使请旨调任、抑或伺机规往的话，应当并非难事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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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他谈及履职苏州的往事，点点头】是，江南的风土人情与京畿确实很不一样。只是，哪里的百姓又值得咱们尽心呢？

【风云迅疾，烟霞彩明转晦。闻言付之微哂，毋需为我杞人之忧、瞽妄之心动用真情。极言壮志凌云的诗词歌赋，进士们信口捻来尽管挥毫，而我也不惮于隔墙外大言不惭，同扬佳不渝畅怀讲论。但，没有根基的士生诚惶诚恐，优柔寡断的沈则明也亦步亦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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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笃，你听说过山川形便和犬牙交错吗？【借拟其所道之官员迁调】启用本土员吏固然更熟知细况便于管辖，但也难免为人忌惮。【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小吏倒也无妨，但叔父正在吏部任上，我不忍见其落下话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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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有轻重缓急，百姓民生也不够一言相蔽，譬如京中富庶繁丽，泰半百姓都能安居乐业、衣食丰足度日，但外省州府的境况，【话及此处戛然休止，朝身后觑望环顾】你看，从四境简拔擢选的进士官人，他们现今眼里只独有京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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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匀过一息，抬手作请】回吧，还是得见见他们，这其中还有你们礼部的同僚。

【闻之不免怔愣住，回神时眉宇业已紧锁】听是自然听过，只是则明，山川形便与犬牙交错本身相悖不可并行，你适才也说各有各自的裨益，何况诸如此类的调任屡见不鲜，你又何须如此介怀——如此谨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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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讫随他将目波回览四周，似乎未见有风声鹤唳。也对，小心驶得万年船，总归不会错的。倘若茕茕独行也罢，而我与他在庙堂上分明并非孤身一人，身后仰仗的簪缨阀阅本身既是盔甲、亦是软肋，末了终叹了口气】你说得也对，咱不提这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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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逢天色忽晚，眼见芳园里华灯初上，宴厅隐迢迢传来的嬉笑声，无不在招徕离席的二人】回去罢，这会子酒也醒了，还能再喝上两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