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 荣誉观与它的反面,无可辩驳的逻辑,无可避免的命运
荷马不仅是在人性变化上做文章,他还通过曲折的剧情完整展现了英雄们如何梦碎战场,如何让他们的荣誉观走向自己的反面。
帕特罗克罗斯死于赫尔托尔之手,交战双方争夺帕的尸体是书里的一个小高潮,但这个场景之前已经有了一次精彩的预演,就是帕特罗克洛斯杀死特洛伊方面的英雄萨尔佩冬,以及双方围绕萨尔佩冬尸体的争夺。萨尔佩冬是特洛伊盟友吕西亚王国(Lycia)的军队统帅,也是宙斯的私生子。如果光论血统,萨尔佩冬比阿基琉斯更亲近神的血脉,然而这样的人也成为宙斯布下的棋局的牺牲品:让萨尔佩冬被帕特罗克洛斯杀死,再让帕特罗克洛斯被赫克托尔杀死,最后让赫克托尔死于阿基里斯之手。每个被杀之人因自己的出身、勇武会让后面杀他的人获得荣誉,这样层层堆叠,最终让阿基里斯获得最高的荣誉。
这注定了事态的失控。阿基里斯初衷确实是希望宙斯帮助他赢得更大的荣誉,然而他无法算计的是宙斯和众神采用的是这种办法。与此同时,不只是众神的安排不可抗拒,甚至凡人战士会出于对荣誉的执念,对死亡的恐惧而采取的拼死一搏,先于众神的插手而导演自己的悲剧。萨尔佩冬在被帕特罗克洛斯重创濒死之际,为了不让自己的尸体连同武器盔甲被希腊联军掠走成为战利品,以及希望魂归故里,向他的战友们下达了这样的命令:

所谓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本书中的众多英雄们不是单纯的军人,他们身兼“祀”与“戎”的角色。在战场上夺得的战利品不能全部放入自己的小金库,相当一部分要在凯旋而归时当着众人的面,供奉在神庙里面,作为神保佑自己得胜的报答,也为身边的凡人示范如何敬神。如果一个战士的尸身被夺走,被羞辱,盔甲武器成为他人的战利品,那么他会失去神的宠爱,还会成为无法安然引渡到冥府的孤魂野鬼(这也是为什么阿基里斯后来急着为帕特罗克洛斯举办葬礼,并举行体育赛会,以及为什么普里阿摩斯希望赎回赫克托尔的尸体)。对萨尔佩冬来说,他还是宙斯的子嗣,他因此渴望维护自己所匹配的荣誉;而对他的部下来说,连统帅的尸身都夺不回来,他们也无言见家乡父老了。
于是,吕西亚的战士们背负着巨大的道德压力,和特洛伊的战士们一起拼死夺回萨尔佩冬的尸体。对面帕特罗克洛斯带着一众希腊英雄扬言要把萨尔佩冬的尸体带回营地羞辱一番,于是双方展开了血腥的拉锯。由于两方派出的都是精锐力量,还有各自众神的支持,他们一时间杀的昏天黑地难分胜负,只剩下萨尔佩冬的尸体被箭雨和标枪蹂躏,被埋在沙土和为争夺他而被杀的士兵的尸体下面:

这是无比丑陋的一幕。这其中没有英雄豪情,没有神的眷顾,只有腐臭的血肉混合着沙土和金属的气息,已死的战士无神的双眸直视还活着的战友和敌人,以及天空中盘旋已久的秃鹫。无数人前赴后继的为了一个妄念把自己的生命投入这场杀戮盛宴中。这个场景将在后面的无数个时代里重复出现在欧洲的各个文明和国家中,刺痛一代又一代人。
接下的章节就是赫克托尔成功杀死帕特罗克洛斯,以及双方围绕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进行争夺。这里发生的一件事宣告了赫克托尔的蜕变,也宣告赫克托尔成为阿基里斯的死敌。或许是一直以来有宙斯的授意,有阿波罗和阿瑞斯的直接支持,以及一度差点把希腊人赶下海,现在又杀死帕特罗克洛斯导致赫克托尔自信心高度膨胀;也或许是特洛伊联军自己也损失惨重,神勇的帕特罗克洛斯把特洛伊联军逼退导致全军惊恐,以及有人借着萨尔佩冬之死一事抱怨赫克托尔刚愎自用,不顾盟友的死活,都使得特洛伊联军内部动摇,需要提振士气。赫克托尔此时当着全军的面剥下了帕特罗克洛斯身上的阿基里斯的头盔和铠甲,穿在自己身上,宣布他一定会杀了阿基里斯,亲手剥下他的盔甲。他还号召全军要守住帕特罗克洛斯的尸体不要被对面夺回去,等咱们打胜了,就把尸体带回城市里去喂狗。
赫克托尔是全特洛伊人的骄傲,是一个有着强烈荣誉感和家国意识的人,他孝顺父母,善待兄弟姐妹,对妻子Andromachus有着饱含深情的爱;他也是一个敬畏神明的人,宙斯曾亲口说,之所以他不希望特洛伊毁灭,就是因为赫克托尔总是郑重庄严的举办祭祀宙斯的仪式,而特洛伊供奉的祭品也是全希腊最多,品质最好的;他也曾知晓自己的命运,对自己做出过必将死于这场战争的预言。然而位高权重和保卫特洛伊的重担压垮了他,摧残了他的心智,他享受着众神赐福的快感,不知不觉中把自己任由众神摆布,异化为战争的一部份。赫克托尔的许多优秀品质和阿基里斯是相似的,书中数次展现两人围绕生死、家庭、爱情进行隔空对话(有的文学评论分析,阿基里斯和赫克托尔是一对“镜像角色”)。然而,当他变得独断专行,杀人如麻,又穿上阿基里斯的盔甲时,他只有暴怒和嗜血这两点与阿基里斯一致了。于是赫克托尔杀死了阿基里斯的挚爱,仿佛杀死了自己的人性;后来阿基里斯杀死了赫克托尔,仿佛是杀死了阿基里斯自己。
或许赫克托尔在失去一切庇佑,快死于阿基里斯剑下时,他才终于变回他自己,他终于解脱了。但是阿基里斯还没有解脱,赢回荣誉和复仇的快感并没有持续下去,帕特罗克洛斯的死对他的伤害是不可抚平的。他依然容易陷入暴怒,他必死的命运还在等着他。只有最终章与普里阿摩斯的对谈之间,他才恢复了些许人性。和本书的第一章类似,最终章也密集的描写了宴饮和祭祀仪式。阿基里斯与普里阿摩斯分享美食美酒,分担彼此的悲伤;赫克托尔的尸体被带回特洛伊,人们为他举办了盛大的葬礼,女人们动听的挽歌混合着哭泣哀嚎,她们中的许多人都成了寡妇。在这一天,众神终于消停了下来,天地间回归寂静,只有人的声音在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