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进伏暑，赤焰高张。及夤夜方歇郁热，拂晓天明最清凉怡人，睡意也酣，但紫禁城的规矩里不容慵倦怠惰的子孙，即或只是公主，也仍当勤学起早，到长春书屋点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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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长生比我略勤谨、守礼节，做事极恰我心意。因姐姐痴迷丹青，我也常入画图，不同时季需有鲜丽粲焕的衣裳、制式精巧的钗环，周长生则预先去摛藻堂或寻沿书屋内搜罗与时节相关的画图卷轴，教我能助姐姐作出形神兼备的画——哎，早几年在她笔下，是瞧不出人影儿的，或豆丁大小，或粗手长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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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课短，我与周长生将画作摊在桌案上，率先入目一副《明人柳荫戏蝉图》）蝉虫有什么好戏顽的？在柳荫里嘶叫长鸣，听着比衙门外鸣冤的苦主都凄厉。（再往下翻，乃是蓼汀鱼藻、出水芙蓉，颜色素淡雅逸。以手支颌）花好看，画也传神，只是拿给制衣的绣娘做纹样，不是颜色太艳俗，就是布料纹样太粗糙，何及这画上风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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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起身慢腾腾地挪步，等周长生并翠搀两个将画轴归拢。斜眄处，见宝昭姐姐裙袂流光而曳影，于是朝她扬手示意）姐姐留步，（提裙追走两步）姐姐的衣裳是用什么料子，瞧着很是别致，夏日衣着会闷热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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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生，你快些呀……（扭头催促周格格，看两人慌慌张张。那些画轴皆是宫中贮藏，好些担得名家遗笔绝唱，和公主一样不可怠慢。复也垂看自个儿襟袖，我和姐姐的衣裳首饰素常由额娘操办，制式中规中矩，或多些文华书卷气——倒也匹配她于宫闱的美誉。还是乐陶陶极尽天真，心膺五忧虑，话也喋喋的年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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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回内务府送来钟粹宫的衣料里，并无姐姐这样，这是宪娘娘为姐姐挑的么？

【至若草薰木欣、风泠泉渟之时，辄好与弥弥、翡英、卢卢之流集为琴樽雅会，宫商徵羽律协音合，花边裙下对酒当歌，皆有可撰成如兰亭集序、春夜宴桃李园序诸名篇的意趣。惜近时天候郁云蒸雨、斜风酷热，只能蜷伏于金碧交辉的飞檐翘角之下，试作庸人翻些闲书，于绮错星陈的翰海藻林里，捃摭出几篇僻冷幽蹇的词赋，以期于书中觅得阿耨达龙王所住的清凉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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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罢元和体，读罢长吉体，又读罢卢仝孟郊之体，终于觉察这荦荦大观中的索然。恹恹地合了诗页，纤腻的指上似乎犹有春宵琢句的艳屑，往暮山紫的裙边一捻，再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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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是黎阳。【交游评骘自好与同岁姐妹相顽，同这位年岁小的妹妹倒鲜少谈及遗篆蠹册、音律丹青，只是有一回从她那儿借了几张碧云春树笺，又还赠以落花流水笺，这才熟识。此后两人碰头，倒也能就青闺解愁之物侃侃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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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子倒是常见的丝绡，虽是杭州产的，制衣却是苏工。【雪白精巧的下颏一低，正牵裙教她细瞧】有赖这碧蝉花染就的颜色，瞧着暮色沉沉，有如秋空夜光凝注于霞巘烟峦，倒清轻凉快得很。杭州人拿碧蝉花来作胭脂、画灯，可却不知道以此染衣竟得王勃词句神髓，只是染料沾水即销，衣裙便不能浆洗，穿一次也就作罢了。无怪乎世人都称苏州为股肱雄郡、财赋名邦，称苏州人聪慧好古、尽得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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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慢悠悠将手中雨洒金湘妃竹骨折扇展开，眼眉看不出喜怒】白云已过暮山紫，其鸟不鸣春自幽，可惜苏州这位绣工还来不及在裙边绣上一只杜鹃。

（是豆蔻未及、垂髫已迟的年龄，但已高览广阅神州物华，列国九州臣工勋卿赤忱忠谨、汲汲营营贡奉入宫的珍奇，堆砌出一个金雕玉垒的紫禁城，故我即幼以为，世间再无比宫城更富丽美奂的盛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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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周长生提及宫墙以外的煌煌京都——春三月非独烟柳翠幕，京郊馆驿外驮队马帮络绎成行，码头渡口帆桅无数。长街之上茶坊、酒肆、客栈、肉铺、庙宇、公廨鳞次栉比，兜售绫罗绸缎、珠宝香料、笔墨纸砚等物的贩夫商贾对谈时讲着生硬的官话，间杂冷僻乡音。高楼上的丝竹管弦声渺渺幽幽，风动时旗旌招摇缠糅、灯彩迷离。鲜衣着锦的士绅小民、骑马乘轿的官吏游侠、化缘苦修的行脚僧人、负笈担簦的异乡来客……三教九流芸芸诸众，络绎周流街衢闤闠中，升平治世的膏泽恩德犹如骀荡春风，使得万物光辉、人人怡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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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火杂陈、闲逸自适的人间与规行矩步的宫廷悖反，我已意动神往，但闻宝昭姐姐娓娓相告杭州的丝绡、苏州的绣娘，眸光相凝其衣上片叶枝花，为这份独运的匠心称叹）即或憾惜不足，也足令姐姐青睐绣工、赏识技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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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因生天家，从来资奉优渥，不会质疑祗应内廷遣用诸物的匠役胆敢搪塞敷衍。或因我们长久的无谓纵任，或因他们的心窍早失玲珑，又或仅是猝然目睹了外埠来物的奇巧而心生嫌厌）可见宫中种种，未必世所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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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不为衣衫上少了杜鹃而惋惜，宝昭姐姐本就亭亭似月、嬿婉如春。我只为宫外世界着迷）何时能得机缘去宫外看看，（螓首西顾，伸手掬来篁竹投落的清影）不过姐姐，我还有一事不明。明明宫外也很好，但这些诗书，为何泰半都写荒台败垒、民不聊生？

（偶然兴发的谈叙猝然有了深刻的注解，长春书屋的古殿旧檐毋需再粉彩藻饰，辄已屹立出杏坛、书院的气概。所谓江山社稷、百姓民生也不尽然是天子御案上累叠的奏章，臣工捧执的朝笏，迁客骚人怀咏凭吊的歌赋，它们也可以是宝昭姐姐着眼的细微、是她侃侃而恳切的讲论。逡量书屋内墨痕庄重、书香流溢，往来女儿循规蹈矩。此地也曾因内闱干戈，为脂粉效命，成全壸宫敷教淑德的戏码。可怜玉堂金阙深深，将慧察囚锁，令远见沉沦，一副好心裁消遣于衣衫环佩。长春书屋始终不与上书房并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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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籍因其言辞，神绪或周游可以目见的反常物什，或溯洄在古今延承的典章。我不够她膺中文墨，也不会置喙宫墙内外的天壤殊别，但“业障报还”却似洪钟，声声荡绝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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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姐姐，这些——（指尖追随眸光所向，点数身周所视书案、纸砚）这些，（以及临窗的琪花瑶草，庭中的篁竹蕉扇）甚至这些，（话愈疾，情愈急）会是我们的业障么？（诚如她所道，只有皇女是真正生于斯、长于斯。皇子们会很快开牙建府，宫中角隅已不够容纳雄心抱负，欲望需得以更沃若的权名利禄濡养，欲壑必将以更殷实的功勋阀阅填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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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终被剩下的，不是迟暮的嫔御，也不是昏朽的君王，只是我们这些驯顺于闺范礼教的淑英幼质。即或一点哀声悲吟，也不会为人闻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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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你看，真正送来宫禁给天子御览、给公主修习的，并非世人鲜血淋漓的剖白，他们都吟唱太平有象，海晏河清。（暑夏的清风最知情解意，人很快自缭乱而虚渺的神思里挣脱）他们，我们最后真正能记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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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当时榴花粲然，燏热当天，满几满室的风拂动帘幔，我和宝昭姐姐偕行，晏晏谈叙杭州的丝绡、苏州的绣娘，一片蕙心纨质，留下了些许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