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扶苏意识到他那位一向陪伴父皇身边的幼弟今日这等场合却不见,彼时宴会已过半,衣着鲜艳的男男女女演奏鸾歌凤舞,彩缎飞旋,衣袂飘飘。
扶苏不带恶意地心下以为,他的小弟应该很适合出席此番场面。胡亥会作为观赏的花株,漂亮地、乖巧地陪伴君王身侧——无论哪位君王,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幕,这就是他最大的作用了。
漂亮的废物。
大秦帝国未来的统治者放下青铜爵,一闪而过地皱了皱眉头,乐舞这类靡靡之音像是拿柔软丝帛塞住他一双耳朵,微微些许酥麻痒意,使他听不清旁人话语。徒拿个祭祀的好听名头罢了,扶苏不喜这些,思量着再过一刻起身向父皇告退。
离席时扶苏自前而末从他众多弟妹的席位一一走过,行至到最末尾,闻听十七世子高和父皇幼女阳滋公主的两句对话。
“小弟今日怎么没来?兄长你上看喏,父皇旁边的席位还空着呢。”
“若记得不错,今天是胡姬夫人忌日……”
“我竟忘了。兄长,一会儿你我早向父皇告退,去陪陪小弟。”嬴阳滋厌恶地瞥了眼犹在歌舞的殿中央,她的目光自是不敢往上,可心中难免埋怨——生母忌日却从不被记得的孩子哪里又只有胡亥一个?
悄悄拉住秦高衣袖,嬴阳滋低声不满:“小弟也太可怜了些。”
“不可怜。”
“怎么?”
秦高瞧着长公子扶苏终于去到殿外,这才开始解答嬴阳滋的疑惑:“要是十七岁了还不清楚以后要做什么、要成为什么,只一味依赖于父皇、兄长恩赐的虚幻‘宠爱’存活,那么将来为今日之无能付出代价,也是可以想见的不是么?”公子高低头,掩去面上神色,冷冷开口。寻常他面上常常挂一副吊儿郎当的不正经笑面,当抿起唇角平下眉梢,不笑时眉眼间颇显冷傲寂寥之色——始皇帝不会容许他的儿子之中除却储君还能有肖似少年赵政的存在,扶苏亦不想看见还有旁外的竞争者出挑。
秦高是聪明人,轻易参透作为皇子生存之道。他只要扮演好他该扮演的角色,适时地表露出对于那块传国玉玺没有半分野心执念,就能得到安稳荣华,一生富贵平安。
嬴阳滋尝试去探究这段她既明了又不解的话语中更深一层含义:“兄长言下之意,小弟现如今的处境不太好?”
“是很不好。想也知道,云雀落网、鱼困涸辙,哪里寻求行路人解救呢?更怕云雀将笼网当作可栖身的树巢,鲋鱼把涸辙印错认活水碧波,感受不到临死煎熬,犹自得其乐。”
嬴阳滋打了个冷颤,她虽没有秦高看得透彻,可生性细腻多思的直觉也让她无端开始更可怕的联想:倘若哪一日父皇晏驾,传遗诏命长兄继位,万幸长兄仁德,他的弟妹自然得以继续存活。可要是长兄出了意外,换成别的哪位兄长继位,他自然不可能拥有长兄般父皇自幼看作储君重视培养的治国才能。主少国疑,如果他昏庸无道,致使奸臣把持朝政祸乱朝纲,谁知奸臣是否会向昏君进言:未雨绸缪,非一母同胞且有夺位之心的乱臣贼子们,陛下不必顾念兄弟之情了。
若不早作准备、若不早作准备,嬴阳滋已能预见她的、他们的下场——好不了。
“兄长,那你我应当快去告诉小弟,叫他早作打算呀!”嬴阳滋慌忙抓住身旁秦高的浅蓝衣袖,哀求意味地摇了两摇。
“小弟岂能不知乎?”秦高面无表情,仅仅眼中留存几分悲哀之色,他继续说起残忍事实,把秦始皇最疼爱幼子如今的危险处境剖析得淋漓尽致:“你我虽说幼年丧母,可到底还有戚族可供倚靠,在这世上不算孤身一人。小弟呢?胡姬夫人是外族,单于的女儿又能怎样?你也听过那句谶语吧?”
“亡秦者,胡也。”
“正是。”秦高将音量压得极低:“先不论这个‘胡’所指到底是否塞外的胡夷,自胡姬夫人亡故,小弟在咸阳城断梗飘蓬似的无家之人。你认为他能有谁支持?帝王家里真心尤其少,那么他又有谁能够攀附讨好?”
“父皇、长兄……上位者,他的上位者。所以——”
“小弟的处境是死局,你我也无法助他跳脱。除非……”秦高意味深长地将目光往上座方向瞥瞧,嬴阳滋心下了然,再往下论就算得她兄妹二人大逆不道,怀谋反之心,当就地正法。
“若是娘亲在世——”嬴阳滋喉咙干涩,吐字艰难:“谁愿意这么一步一算计地活着,未免太累了些。”
一时间兄妹二人相坐,神情悒郁,皆有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