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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小憩有时，晚间便走了困。是夜已至三更时分，犹难入眠。挽起纸帐，见月色当庭，不禁又忆起海宁的几晚，和风挟着潮湿的水汽，隐约有幽微荷香。两人对坐于磊磊白石，听漱漱竹声伴我清谈。思及此，愈发难寝，见榻边小鬟垂首瞑目，似入浅眠，遂蹑足披衣，独自执灯出门。）
（宫禁森严，各处已落锁，独有钟粹花园可去。独倚于红阑干，背抵着木柱，望见玉蟾正出松枝梢头。圃冷白露的时节，偶闻断断续续的蛩音，高一声低一声，不明何义，却似别有独情，一如此刻凌乱心绪。江南的庭院亦有这样的凭栏和月色，可惜一般月下，此院落非彼院落，这阑干亦不是那阑干。）

【紫禁城的夜，总是如沉沉的一潭死水静默无声，是恭谨的、孤独的。宫人们早已被这种约定俗成的孤独驯服，衍化为生命的永恒，是以夤夜中望见的人影总是看不真切，隔着飘飘摇摇的一阵浓雾，如顽石投进水中不闻回响。】
【在俯首折腰中习惯了缄默的人，更似深埋于地下终年不见天日的陶俑，被深宫挖掘，烂漫的色彩却于出土的那刻被历史风干，回首而望时，只留下片片斑驳的无数碎片。规矩、礼义在时间里风化了千年，最后被收进紫禁城的腹地，成就今日所见处的夜色深深。】
【初秋的晚风将思绪吹散，我轻推开门扉，月光自指间的缝隙中肆意流淌，碎落的光洒在青砖上，化作一地金痕。庭院烛火燃起，明明灭灭地摇曳在皇城暮色里，宛若仙子执起玲珑剪，剪来寸缕天光。拾起一只熟睡在绿窗纱上的蝉，绕过一廊模糊光影，便撞见斜倚阑干的她。染了几点枯黄的野草孤零零地在黑夜里立着，孑然瘦影割破了一地月色。】
我曾以为凡事念念不忘必有回响，是以秉烛夜游至此，本想瞧瞧偏隅那株婆罗优昙今夜会否因月色而盛开。不想昙花未见，却见斗雪红落寞无依。
【她的身姿束在绫罗绸缎下，可我只觉这般粉饰靓妆撑不起她眉眼间的恹恹神色，是以夏日里甜蜜的樱桃也瘪下饱满的身躯，毫无生气地倚在那里，无声陈述着夜的罪行。】
你是斗雪红，我是瓦上霜。缘因今夜四时无序，夏秋不入轮回，你我终在此地相逢。
【月色缠绕下，她更像是神明的信徒，或是我投去的眼神足够悲悯，映照出那张俏面上惨淡的愁容，因而她凭栏而望的目光更见虔诚。】是什么让你有这般闲愁，琭石？

（天地清旷间，跫音轻悄，有人披一身月色而来。词章诉诸檀口，迥非紫宸声色，令人恍惚此身所在。抬眼望向她风度清绝，没来由泛起笑——是幻境耶？尘境耶？四下渐有薄雾如轻纱，令人想起南巡水路的浩渺江波。而一桨一橹，船娘低唱与水声相和，这样的韵调，亦远得仿若前生。）
（许是草木清露教人神驰，许是夜会缘法堪谓玄妙，我实实沉醉了。索性由心，抛去礼法规度，对以本相清真）
四时无序处，不在三界中。莳花仙降临凡尘，可是为点化顽石而来？
（明知是妄言，不禁又笑，为自己的唐突痴想。）英娘娘。（亦是提醒自己收束神思。再答前话）您为访优昙婆罗，我只道它生于南境，回宫后再无缘一见。
（目光又黯——不得再会的岂止这一桩。）

【她坐落在秋色里，蟾宫如水的清辉照在她身上，漫天星子又为她点缀出几分柔光。黑夜无边，不知正酝酿着什么怪诞风暴，我于未来风暴的中心，翻涌不绝的潮水中朝她递去一只手，映着圆月的辉煌，一点青绿被托在瓷白掌心。】要尝尝吗？
【一枚青杏安然躺在那里，微微的酸，淡淡的苦，恰如江南梅雨季，于廊下忆起的酸涩童年。紫禁城今夜没有落雨，但空阶如水，洇湿绿窗新藤，渺远的游风自馥郁芳草里采撷来独属于橘果的清香，我隐隐瞧见她的眼中起了雾。湿漉漉的雾气截断世俗礼法，也教我与她得以逃脱，逃脱规矩、身份构建的樊笼，不再只作绣在江山锦屏之上，永远端方自重、无悲无喜的藤花。】你知道的。
【心随风动，绵绵清思也由风起，好借清风之力轻声喟叹，拉扯得支离破碎的声音断断续续送入她耳中。】仙人临世，实是触犯天条，必先耗尽一身法力，落得与凡人无异。
且等我一刻。【起身自周遭逡巡一圈，疾行至草木丛中，掬起一捧沾满露水的蔷薇，我以花枝蘸水，点在她的眉心。】虽不能点化顽石，这山涧水、草间露，仍能够为你涤净浮尘。
【清风悄悄鼓动着年轻妃嫔嵌着金玉的袍角，绣服上的昙花也跃然而出，在阒静的夜里优然欲绽。今夜虽不见婆罗优昙，纸描的艳彩却似有了生机般，噙着一点笑意，窥向相对而坐的二人，静好的仪容下藏着不为人知的心语。】
红尘万事都不够尽意，正如未涉入洪流的河水最为清澈。人心中都是有一片净土的，源于对美丽的渴求，世间的美好从生命里匆匆走过又不肯停留，方有天下数不尽的、沉甸甸的情怀。
【泣露蔷薇如一柄饮过盛世里冶艳鲜血的利剑，划破空寂夜色，一点莹润的光芒自眼中浮起，勾起少时无限畅想。】从前我读南吕，也羡玩府游州的浪子风流。侍立禁闱近十载，万般皆是桎梏，唯有夤夜梦中所见的青山那畔，才教我从江南水岸的风里捕捉到一线自由。
【谁教白马踏梦船，悠悠荡荡，击碎年少痴妄。】那时我也曾想过，索性一走了之，岂不快哉？

（如斯吟风诵水、寻机幽微之人，合该是山中高士、枕松卧云，谁能料想得到，竟系出富察一脉，煌煌名门世家。蒙她所惠，青杏在口，清露在额，一时双目濛濛，不知是为齿间酸涩，还是终有神祇垂顾，得以慰藉痴心。）
（一走了之——她的话一派空阔明达，语出天然，却直直切中要旨。南巡之际，初初游于园林，只莫名觉得熟稔。山石草木，风日溪涧，皆如旧友。黄老之学不论前世今生，然则闲步于亭台之畔，东风历历红楼下，谁识三生杜牧之，这样的句子就蓦然撞进脑海中，如写己心。而后种种讶然而至于忧思，更不由禁管；向作慎思明辨，而今纵有经史子集，亦无从凭恃开解，无处可觅解说。）
（迷津中幸得星垣指引，更难得亦曾于枷内浮沉——微月藏进淡云，如同隐秘的希冀暗伏在轻愁之中，望向她的宝相庄严，低声而诉）
是了。奈何宫禁森严，如何走得。

【神明缘何垂爱世人？佛说草木有情，遂有神龙蜕形，甘霖降世垂怜草木。朔风吹老流落红尘的云，佛推开九重天暮，堪得见世人愁苦。混沌宇宙间以身救世的先驱劈开天地，以息化风，以声作雷，衍变日月星辰，血泪填满江河，神佛捏造的光明自狭而暗的影子中漫进来，演化为夐古的、悠远的传说。有人说，那是佛予世人明目张胆的偏爱。】
【在神佛昭彰的偏爱里，我与她遗落孤山尾，跳离三界外，藏进红尘缝隙，缓缓讲述着另一个尚不熟稔的故事。】曾有人共我讲，上古洪荒时，人间孤眠永夜，造物主降下普渡世间的谕旨，便有神使下界来拯救万丈冰雪覆盖的荒原。
一位西方的神使偷来希望的火种，至此与无尽蛮荒作别，世人才不至永堕愁苦。【秋夜里犹有薄露沾衣，浸润她的眼眉，不消多时，她的睫上也结了露。】人间渐而分出四季，蜉蝣朝生暮死，人的诸多不堪品性也自此而始。
【我没有告诉她，或是不愿告诉她。那位盗火的天人最终被送上高加索山的悬崖绝壁，忍受日晒雨淋，苍鹰啄食骨血，最后——世人眼中残暴蛮横的怪物，半人半马的喀戎以生命献祭，方换回救世者的自由。神明要做檐上雪，永远高洁，永远无暇，尘世的刀笔也要由他们改写。】
满人的女子不曾缠足，山河间便未有任何屏障能阻滞前行的步履。年少时的我也这般坚信，总有一日，我的足迹能走过江南烟雨，踏遍大漠荒芜，先人赠我们的这片江山礼，终须用脚亲自来丈量。
【露水冲刷过的苔痕，玄夜里更显清晰，月光缓缓流转在她的身上，施以金风玉露，篱笆里的潇湘翠影写就笔底春生，一切都约定俗成的，被默然锁在了这座古老的皇城里。】
其实不然。只要心志足够坚定，如何走不得？【云与月纠纠缠缠，浑不知哪个似真。我的笑容亦在唇边收敛。】我尚是女官百般考虑，若能跻身圆明绮春，远离天子所居之处的森森威严，总有一日守备松懈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