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柳梢,屋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秦琼不用问也知道是罗通,一面倒茶一面让他进来。罗通盘腿坐在凳子上,端起那杯茶一饮而尽:“秦伯伯,我想到我要问什么了!那匹西方小白龙,又叫闪电白龙驹的,它是什么样的?还有五钩神飞枪,这枪怎么使啊?还有,还有,我爹,他又是什么人呢?”秦琼被他这一连串的问题震的定了许久,“你爹的马通体洁白很有灵性,跑的又快,故名闪电。而且,还会横着跳!至于五钩枪,那是罗家枪法,狠辣奇诡,我略会几招,等你长大了就教你。”而后长叹一口气,似乎拿不准接下来的话如何开口。“秦伯伯,我是不是没有爹?”
“那怎么会!你爹可是大英雄,比我们都强。”
“真的?”
“大唐勇国公罗成......”
“文武双全,形容俊美,能征善战,赤胆忠心。这些我都知道了。”也无怪罗通听了无味,罗成的故事早被变成无数歌谣话本,唱遍长安,所有人都知道他小罗通有位英雄的父亲,旁人对他要么羡慕嫉妒,要么怜悯嘲弄。嫉妒其有英雄之父,嘲弄其未曾见过他这英雄之父。对于罗通来讲,父亲不过活在别人口中的幻影,与他却无甚干系,尽管他还是期盼某一天能与之见上一面。
“秦伯伯,有没有不一样的?”秦琼一时语塞,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他明明就要忘掉的记忆,终被这孩子一点点唤起。
敲门声响,几位仆人将饭菜摆在桌上,“还是老八样,特意从老店端来的,您慢用。哟!小公爷也在呐,那...”“你再添双筷子吧。”“好嘞。”盖儿一掀开,露出的是——四拼八凑的大攒盘儿,清拌两张皮儿,鸭油素烩豆腐,两张脂油大烙家常饼,拌豆芽,摊鸡蛋,酸辣汤,外带两壶酒。
“秦伯伯就吃这个?”“这好吃着呢,你爹当年也爱吃,快尝尝!”
罗通一听立马拿起秦琼的筷子夹了一口豆芽,脆生生的果真好吃。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
罗通摇头。
“这叫巧烹银针”秦琼望着这一小碟菜,仿佛回到了当初那个流金岁月。
桌上摆些乡野人常吃的菜,耳畔传来小二的要喝客人的笑骂,桌子的另一头坐着一个面红耳赤的锦衣少年,前发齐眉后发披肩面如敷粉,端的是俊美无双,可这样一个公子殿下却是一脸的窘迫。他凑到秦琼耳边:“表哥,我点不上来。”
再一看,那美少年正跳跳躦躦拍着手笑:“爹,那些菜连您也没吃过呢”谁能想到呢,明明几天前他还穿着铠甲威风凛凛站在堂上,居高临下审视着自己。
垂眸,内堂的景物已然消退,周遭俨然是瓦岗山议事堂,罗成身披明光铠冲他抱拳,“表哥,你这帅位得让一让了”。
战场上意气风发的白马将军,正挥着枪像敌人挑衅,偏偏是个大花脸。
天地旋转,敌军阵前熟悉的身影撒马上前,伸出二指一点:“表哥,我是您这头儿的!”二人假打,恍若就是当年北平府的后花园。
忽地黄沙漫天,高高的擂台已然垒起,罗成连人带马纵身一跃就要开打,“当心他的冷箭!”“好嘞”......
这样如真似幻的场景走马灯般在秦琼脑海闪过,可他找了又找,怎么也想不起最后一次见表弟是什么时候了。
他猜,定是在一条岔路口,二人马上拜别,罗成骑马向远处奔去,又勒住缰绳回头朝他一笑,就同他以往一样。秦琼挥挥手:“保重啊”罗成点点头便消失了。只是当时他们都以为来日方长,没有刻意的记下这场面。
对于表弟最后的印象是一幅画,魏征画的,兄弟们都说极其逼真。可他不觉得,换言之他看到那画时甚至吓了一跳。画中人还是戴着那顶亮银打造虎头盔,披着那身索子连环龟背大叶白银甲,内衬素征袍,下身是大红中衣,足蹬粉底虎头战靴。背后斜插八杆护背旗,胯下闪电白龙驹,手握五钩神飞枪,面如观音,剑眉虎目,准头端正,四字阔口,大耳有轮。颇下添了三络墨髯,胡子不算太长,飘飘摆摆透着英俊。表弟长胡子了?什么时候的事?许是锁五龙那会儿吧。秦琼这才发现,这个会用闭气功吓唬他的调皮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忠义节烈的大英雄。尽管在他心目中,罗成的样子一直没有变,一直是当初那个年少气盛的表弟。表弟,表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