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四周一片万籁俱寂，月儿的银华蹑手蹑脚的攀上床脚，似是想为床上人儿划破黑暗展现一丝柔和的光芒。
李东海辗转反侧，牙关格格相击冷得直打颤，紧闭著双眼仍是无法入眠。
好冷好冷…睡不了睡不了…完全睡不了…
终於忍无可忍，细白的小手自几层棉被中缓缓伸出，难禁颤抖地摸索著柜子上的安眠药瓶。好不容易，在一阵翻乱柜上物品而发出的『砰啦喀咧』哀嚎过后，李东海颤抖著的抓住瓶子，出尽全力想要把里面的安眠药全都给倒出来。
没想到特哥似乎早已料到，李东海半夜会耐不住的再倚靠安眠药那短暂的效力以换取片刻安眠，早就把瓶子里的药都藏到别的地方去了。
换言之，李东海现在手上的瓶子空空如也。
就如他的心一般。
颓丧的一下倒在床上，李东海慢慢的眨动羽睫，往日清灵明亮的乌瞳此刻彷如一潭死水，死气沉沉地把视线移向墙上的挂钟。
三点半，秒针丝毫不怜惜李东海眼瞳底下那抺日益浓厚深沉的黑色，依然无情的兀自转动。
让我死吧…
不止睡意总是和自己对峙，笼罩著自己的寒意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李东海轻叹一口气，用整整三张棉被把自己包了个严严实实，才刚自柜子取出一件棉袄，突然想起自己在很久以前也买了一瓶安眠药，好像也是放在这个柜子的抽屉里…
李东海随即大喜过望，拨开一堆杂物后即见到此刻犹如圣物般的安眠药静静安躺在抽屉深处，彷佛一直都只是在等著李东海发现它的这一刻。
的确，很多事都再明显不过，但偏偏——
甩甩头撇开多余的思绪，李东海迫不及待的倒出那颗刻於他来说如同救命稻草的安眠药，颤抖著把它塞到嘴里钻回被窝里。
视野渐渐像被水晕开般越趋朦胧，在半梦半醒之间李东海闭紧眼睑不敢错过任何可以堕入梦乡的机会——


应该说，是任何可以与你重遇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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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清风徐徐拂过，牵引而来的凉意传入沁渒。抬眼一看是一碧如洗的澄蓝天空——
『请问…』耳边传来一阵醇厚低沉的声音，沉稳得就如落入耳中都会融化的音符般好听舒服，和这个天气十分搭。
树下，李东海应声回头，眼前是一个修长高佻的男生，拿著低年级的课本带点试探的窥视著自己。
『你是李东海吗？』
『是的？』轻轻挑眉，李东海不认为自己认识这个低年级男生。
『东海哥你好，我是曺圭贤…』黄叶纷飞，男生微微一笑，这个笑容似乎经由微风拂到李东海身上的每个毛孔，拌著初秋温度的烙在脑海深处。『老师说，这个学期拜托你多指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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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呼…』喘著气，李东海在黑暗中蓦地睁开双眸，只感到心如擂鼓般重重跳过不停。
圭贤、圭贤、圭贤——…
贝齿一咬，决定把正洙哥那『一夜只能吃一颗』的叮嘱抛诸脑后，颤抖著把安眠药再倒出一颗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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哗啦哗啦，窗外毫不留情地下著倾盆大雨，视野就如被大雨洗涮般模糊不清，再远一点的景致都无法看到。
切，圭贤那臭小子…李东海站在学校门口嘟起小嘴嘟嚷著，站在那儿打量了老半天就是不敢伸出头去看看雨势有多大。
其实自己也知道与他无关，毕竟是自己几经辛苦和朋友靠著一把迷你得可怜的小伞子从学校熬回宿舍，但转过头又因为担心曺圭贤这小屁孩被雨势逼得只能呆站在学校门口有家归不得而跑回学校——没想到反而是自己落到如斯景地。
其实是知道的，曺圭贤那小子随时比自己——好吧，他的确比自己更成熟更稳重更深思熟虑更处事周详一点儿，论忘记带伞的机率排队都轮不到他…
自己就是爱瞎操心。我就是这鸡婆性格怎麼样！李东海穷极无聊又忿忿不平，唯有自己和自己生气消磨一下…
『…东海哥…！』一丝微细的呼唤从滂沱大雨中迂回穿过，稍纵即逝。
…咦？幻听？李东海眨眨水眸，眼前己成水帘的雨幕中看不到一个人。
哈哈，果然是自己想多了。李东海，李东海，又不是一个个人都如你这麼笨般大雨天的跑回来，更何况是那个自己无法不承认他聪明的曺圭贤…


嘴边噙著一抺比雨后晴空更灿烂的微笑，李东海在心中偷偷的想，死也不要告诉曺圭贤，当自己在学校门口被他湿透的手拉住那一刻，那传到自己手上的温暖也是一路的透到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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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景飘摇而去，回忆中那晴色逐渐褪去，然后又是一股窒人的黑暗席卷一切。
李东海又再次在心头盈满恐惧空虚时冷汗涔涔的惊醒过来，实在难以与好不容易再次出现於眼前的圭贤挥别，颤抖著手的，李东海又从安眠药瓶中捣出几粒仰首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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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雪皑皑，在冬阳柔然照耀下映出刺眼的白光，把冬日的早晨照得光亮非常。
『嘿…』李东海正努力把扒来的白雪一把一把的拍成一堆，好不容易把堆好的圆形雪堆推上另一个更大的圆形，不禁满足地一笑。
『圭贤圭贤，你看你看！』抬起小手扬扬，李东海一张小脸盛满兴奋的唤著曺圭贤：『是不是很漂亮很帅很高大很壮观？』
『还欠一样呢，』曺圭贤蹲下身，在雪人那张空白的脸上按上两颗钮扣：『看，有眼睛了。』
『唉，对耶——』李东海举目四顾，一双清澈瞳眸在对上几根横卧在雪地上的树枝上时闪地一亮：『这就是手了！』
看著李东海插上树枝，一脸大功告成的得瑟样，曺圭贤难禁笑意的搂紧李东海，看著他怀中的人儿小心翼翼的在雪人脸前划出一个带著笑意的弯弯嘴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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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哥…』正为眼前堆积如山的功课作业忙得焦头烂额，听到来人的呼唤，李东海瞬间就如撞见救星般瞪著一双泪光闪烁的乌瞳向曺圭贤望去。
结果自然是，李东海的功课顺利完成，还得到了相当高的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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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段回忆从脑海中就如浮光掠影般闪过，纷乱得叫李东海好幸福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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浪潮一阵一阵的吻在滩上，发出柔和舒适的碰撞声，李东海转过头，看著被夕阳照得就像缝上一丝丝光线的曺圭贤，绽开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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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适地窝在曺圭贤温暖的胸怀中，李东海享受地眯起双眼，视线定在窗外凝在枝头的露水上。
随著露水凝聚，摇晃，李东海的双眼随著那滴晶莹落下徐徐闭上，睡去…
意识没去前的最后一刻，李东海只知道曺圭贤圈住自己的手臂是如此用力，以及，他看著自己沉沉睡去的温柔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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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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刹那间视野染满一片血红，眼前的曺圭贤刺眼地倒在血泊中，那张总是那么那么温柔地笑著的嘴唇困难地开开合合就像在说著什么——
『我、爱、你…』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李东海猛地睁开早已泪盈满眶的眼瞳，里面凝聚的不只是晶莹透亮的泪水，还有涣散的慌乱失措无助痛楚——
不要了。我不要了。
曺圭贤你不要走好不好。
此时李东海已经无法抑止的全身颤抖，手在取过床头的安眠药瓶时抖震得连里面的药丸都发出阵阵撞击声。李东海失去控制似的倒出一把就往嘴里塞，最后干脆把整瓶安眠药都倒进嘴里。
空无一物的安眠药瓶从细白小手中掉出来，滑过天蓝色被褥啪达一声跌在冰凉的地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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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爱你、东海哥…』曺圭贤轻吻李东海还缀著细汗的额头，无比宠腻的附在耳畔轻声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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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拍手上的雪屑，李东海自豪地看著制成品，兴奋的抓著手机一直360°的拍个不停。
曺圭贤把系在颈间的围巾的另一端围上李东海那几乎和周遭白雪同样洁白的粉颈，笑著握紧李东海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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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的，又只顾著做数学什麼都不管了…怎麼可以连饭都忘了吃啊…』李东海嘟嚷著，瞪了另一边正废寝忘餐满怀干劲的曺圭贤一眼。刚翻出一包即食面，李东海反手旋开煮食炉的开关，艳红的火焰窜的冒出来…
红色…
画面一转，夏天让人几欲发狂的高温在身旁流过，扑面而来的就是一阵阵带著黏腻气息的热风。
李东海出尽全力的跑，飞快的跑，体内的化学能转化为能量再因为能量被燃烧而蒸出一层薄汗。
如果支撑著我的能量都没有了，怎麼办。
如果曺圭贤…如果你…
甩甩头，李东海拦截著脑中一切有可能或没可能的，令他恐惧的念头，一抬头看见一大堆人围著某些他看不见的东西议论纷纷。
是带著惊恐的议论纷纷。
李东海感到心都开始颤抖起来，就像是某种感染性极强的病毒一般，迅速的流过四肢百骇叫脚步都颤了起来。
『麻…麻烦让让…让开！拜托！』话音刚落，李东海才知道声带似乎也被那种颤抖的病毒感染了，不然自己的声音怎麼会抖成这个样子。
没事的，李东海你少白痴了…他一向就说你爱操无谓的心…
对啊…他可是曺圭贤啊…
『东海！』和李东海最亲，一直对两人照顾有加的室友朴正洙见李东海到来连忙想抓著他先给他个心理准备，『东海…圭贤是受了不轻的伤…可是医护快到的了真的…』
然而李东海似乎听而不闻。或许，他甚至不知道朴正洙在跟他说话。
映入眼帘的只有，浑身浴血的曺圭贤——
啊啊啊啊曺圭贤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回来好不好，好不好…
拜托…


闭著气，李东海紧闭眼睛，脑海中回想著曺圭贤那优美的唇形，那片总把自己吻得喘不过气来后，总是扬起混合得意与疼惜笑容的嘴唇…
氧气一点点从肺部抽离流失，李东海默想著回忆中每次接吻时，自己微启眼帘时所眼到的，曺圭贤那微颤的眉毛，那线条柔和的眉角…
屏住气，李东海连忙伸手捂住口鼻，自己刚刚差点就忍不住肺中开始像真空掉似的空虚难受，张口就要吸进一口气…
那太浪费了。
思绪似乎随著氧气一分一分离开，李东海觉得脑袋好像混乱起来了，乱烘烘的一团，在眼前闪过的就只有曺圭贤那勾起微笑的嘴唇…
颤抖著——…
『呼、呼…』喘著气，李东海倒在地板上，泪眼迷朦地瞪著视野中被泪水模糊扭曲的块块楷砖，几乎想要一头撞上去。
他痛恨当空气再次光临他的肺部时，自己的感官承认氧气是甜美的。
一滴，两滴，一滴又一滴的清泪落在楷砖地板上，李东海快要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哭还是楷砖也流泪了。
我只是想试试看再和你吻一次。
我只是…想体验你的感受…没有光没呼吸没知觉没意识…
我只是…只是…想试试看死去…想来找你——…
『李东海！你觉得圭贤看著你这样会安心麼？！』脑中闪过前天正洙哥终於按捺不住，心疼地朝自己吼叫著：『他想你好好的活下去！』
好好的活下去，啊。
曺圭贤啊，令你失望了。
对不起…
正洙哥，对不起。
曺圭贤死掉的话，李东海活著还有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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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累～』伸伸懒腰，李东海搁下手中根本看不懂一个字的作业，趴在桌上定睛凝望著窗外蓝得温柔的天空。
唉，今天刚好一年了耶…离和圭贤相识的那天…
闭上眼睛，李东海脑中回放著当年落叶飞舞的那一天，那个少年就这样莫名奇妙但命中注定似的站在自己跟前。
还有那个，甫绽放就深深烙在自己脑海的笑容。
嗯…记得那天和今天一样都是凉凉的呢…呵呵因为是初秋嘛…傻傻地绽开笑容，李东海开始有点期待曺圭贤是否记得这天是什麼日子了。
才刚想著，手机旋即响起来，李东海一看来电显示不由得就笑得更欢：『喂？』
『东海哥，现在有空麼？』电话那头的声音沉稳如昔，一如初次见面的那天，，轻柔的传进李东海耳中，每个音符都像会融化似的…
『嗯～原本是正忙著啦，忙得要死呢，但看在你这麼热切期待的份上我就抽空一下下吧～怎麼了？』随手把完全放弃掉的作业丢到书包上，李东海非常口不对心的装作不经意，却不知道自己急促的语调已经彻底的出卖了自己。
『…哦，那真是谢谢东海哥呢。』很明显是看穿了李东海，曺圭贤的语调染上了戏谑的笑意，叫李东海听著刺耳。然而下一句却立刻让他心情好了起来：『现在，请东海哥来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大树下面好麼？我在那儿等你。』
『什麼嘛…莫名奇妙…』挂线后嘴上嘟嘟嚷嚷的埋怨著，其实李东海早已乐开了花，正笑得开怀呢。绷绷跳跳的跑到花园，李东海一抬眼就看到曺圭贤带著那自己熟悉的笑容在树下守候著。
一切都像没有变化似的，和一年前一模一样。但李东海清楚知道，这一年来这两颗心一步一步的已经经过了解，经过相知，经过相伴…然后，慢慢依偎。
站到树下，李东海一歪头，笑著盯著曺圭贤看。曺圭贤可以清楚看见眼前人儿眼底那灿烂地闪烁著的期待雀跃。
回想一年前，自己粗著胆子跟这个和老师给自己看的照片有像的人搭话，原本忐忑著提起的心在对上这双澄亮的眼睛时重重的撞了一下。在随后相伴而过的日子中，自己就是迷在这双明亮眼睛中那闪亮的光芒，越陷越深，泥足深陷最后无法自拔，出不来了。
『喂，叫我出来是站好看的喔？』
曺圭贤但笑不语，在李东海疑惑但不减期特的注视中，他拉下了一条藏在树叶中的绳子——
『——喂！你是来玩的吗！！』在曺圭贤拉下绳子时，李东海头上有什麼东西『喀达』的要往下掉，一抬头却被一大堆从树而降的黄叶给淹没。意识到那是个设计者一拉绳，站在目标处的人就会被东西倒了一身的机关，李东海气呼呼的正想踹曺圭贤一脚时，才发现那些倒了自己一头的叶子有何特别之处。『…咦？』
那一块块的，都是被精心剪成漂亮心型的叶子。
『东海哥，』大手握上正捧著其中一块心形叶子端详的小手，曺圭贤柔情似水的凝望著李东海那惊奇的小脸：『我喜欢你。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再一次的…
『…嗯！』这一年，在同一棵树下，两个少年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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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终於买到了适合的安眠药吧，此时李东海才感到一股真正可以称为『睡意』的暖感和著阵阵安心缓缓泛上，随著水瞳半闭，李东海好像看到有什麼从银白色的月华中浮现、趋近…
啊，是圭贤…
朦朦胧胧中，曺圭贤对自己展露那个自己日思夜想的微笑，温柔的张开双手像在等待他似的…
李东海满足地轻轻闭上那双翦水乌瞳，嘴角绽出幸福无比的甜蜜笑容…
『朴先生，你认为李东海的死有可疑麼？』
『…没有。』朴正洙用手帕盖住眼睛，把眼中翻腾的眼泪印去，叹一口气道：『一点可疑都没有。』
抬眸，朴正洙看著戴著手套的鉴证人员用钳子小心地把床上散落的几颗安眠药丸放进塑胶袋里小心封好，动作轻柔得彷佛不欲吵醒床上安详地闭紧眼睛的人儿。
看，他还带著微笑呢，一定是在做著好梦。
圭贤，不要再让东海伤心了喔。
这次，一直一直都要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