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你来啦，怎么站在那儿，快来坐。
小爱：我看到公主们在做花笺，听说准备献给皇后，是你的主意吗？
石：是……
小爱：你真想投靠皇后吗？忘了我被皇后害得过敏那么厉害的事了吗？
石：唉，皇后也未必是故意的，而且……
小爱：而且什么？你想说是我有错在先吗？
石：不是，我是觉得皇后也挺不容易的，balabala
小爱：你不担心你我，反而担心她？你想投靠她，也不用编出这些理由来搪塞我。不和你说话了。

（花笺已制得半数有余，贺寿之诗又需另外斟酌。小公主们大多初学诗文，词句稚嫩，少不得亦帮忙锤炼。向来不善应制诗，只好重新翻来。这日正闲闲翻看前人诗作，只觉颇为无味时，闻得小鬟来报，忙抛下书卷，起身相迎。）
（绕至屏外，却见她只孑然立于庭中，观其神色亦不比往常，不明就里，遂笑去牵她双袖）
你来啦，怎么只站在那儿，快进里间儿来坐。

【白玉砌的披芳殿，三两宫娥叠秀弄影，韶风拂过玉墀来迎】
【这时棠棣花已凋零，杜鹃也尽摇落，独见她这繁枝烂熳，那是雅著誉美的敬妃，昭彰淑范，明珠以投中宫的手笔。我在廊下凝伫很久，才见她轻裾悠悠来，声依旧那般豁朗、亲昵，低着杏眼，刻下我极难消受。】来时，见钟粹的杏花落了……
【有意躲下她的雪掌，踏入暖阁时，睨得镜奁边一卷诗册，倒映着娟秀的几个楷体字，不愿细读。我太扭捏了，一贯的任情压了下来，只浑觉不自在，而心底那自私的、霸占的情绪，又不断作祟，那样恼。眼是冷池里一轮炙阳，我问她。】
我见宠児来折花，她道近日公主们皆在襞笺制诗，要献她们的皇额娘——又道，这是敬娘娘的主意？

（顺着她的话，向堂外望去，不见杏花，却在一晃神的功夫，教人避开了。唯有袖端一截，在指间滑过，留下金线刺绣的硬与凉。好在人依旧是向堂内走，又到了两人熟惯的，对坐剪烛、饮茶、填词、描花，消磨过不计辰光的榻边。昔日言笑犹似在耳，而人亦是眼前人，只全不是平日声气。）
（譬如揽镜自照，一贯知她所思，当下却分不清她因何而恼，故此心里更不安定。想去岁端午，她亦肯承领凤喻，《奉敕》《采药》《祛邪》几折戏，亦排得精彩热闹。敢是近日来又有何纠葛？缘何我竟不知？）
（听来劈头一问，更摸不清她的心绪。平时或含情或澄定或恣意的眸，也教密而长的睫藏在一片扇影底。只听得衣裳迅速拂过后，珠帘叮叮咚咚一阵响，久久未曾消歇，才第一次觉得这帘声，如何这样乱，把要说出口的字句，都敲乱得不成章节。）
是啊，你知道了……你看，去年千秋节何等潦草，不必比中秋，只看端午这等不是正日子的合宴，都远远不及。我想今年千秋，或者可以做些什么。

千秋节办的潦草，是内务府不尽心，皇后未曾召总管大臣训责，你倒是……
【倒是情切。端阳宴上，业有各宫妃御拥戴中宫，皆要做忠贞以事女君，好一派君臣相遇，有同鱼水，彼时敬妃就在其列，我辨不清她的清风皓月之下，究竟有何谋算，兴许只为一个贤名、抑或如我不甘淹落沉寂——我大抵是猜错了，她这番字句里尽关心，又要红笺邀写，以表精诚。】倒是教我看不透了。【还需要问么，栖者择木，雊者择音。】
或是先前我有疏忽，【忍思量，胭脂颊上反而散开几点笑，薄怒的声，低低。】在姐姐心里，早就择选了坤宁麾下的座次，只欠一个机遇。难怪那日花厅里，“五红十二红”议得那般热络……【惯是忍不得一时忿，猩唇如焰，呖呖。】可是，她赐下的那盆蝴蝶兰，险些毁了我。
姐姐竟全忘了？

我怎么会忘呢。
（她的字字句句，一如碎珠乱玉，迸面而来。小鬟素知我与她在阁间，是不要他人侍奉在侧的，一时语涩，风也停，阁中便静下来，似可听见狻猊炉中青烟袅袅而上之声。当日因思及此，才将制笺一事与她瞒过了，却不知依然令她恼怒如斯。我当知道，以她之执情，不会轻而易举将此事揭过脑后。定了定神，才道）
我只是想，以她后来行止，当日一盆蝴蝶兰，未必是有心，何况……
（何况妾妃如同栖木之鸟，树有动荡，巢焉能安，欲安抚中宫，不为承人青目，更非揽权逐利，无非为彼此安生度日。想端午集议之时，众妃座下嘈嘈，堕泪者高声者乃至暗唇相讥者，中宫皆未能禁止；素日六宫口角纷争，亦是不断，可见皇后并非雷霆治下，更谈不上城府缜密、诸事尽之在握，那么此前是否会只因有人背后相告便作严惩，是否又会借花而示惩戒，尚有可疑。这其中有种种推索，亦少不得逾矩之言，不宜诉之于口。向来与她相对时，少议人间事，多做世外谈，故而从未再言及旧事。如今各般缘由交错，实为繁杂。）
（向来安定如常，极少有如此慌乱之时，更遑论辞不达意。正不知当从何处说起，蓦然见她鬓边垂珠历历，愈衬出翠眉入鬓、绛唇欲滴。那珠串虽不比东珠之硕，难得粒粒一般大小，浑圆莹润，可见珍品，蓦然思及她如今圣眷优渥，以彼贵妃之尊尚且需礼让三分，实不知是否能体会此心，言语便梗在喉中。）

何况，是我先有过，何以正人之过，是么？【怄着气，实难再顾甚矜持，双蛾如暮春三月怒拂的春江水，沃了斜晖，侧过了腰身，只把她膺底万缕千丝难理的话，判罢监斩，昨昔还能真率笑语、亲密无间，刻下绛唇夺了她声，尽是气话。】我替你说罢，副妾之身，应要辨上下，明贵贱，皇后岂能有错。
【与她从不论是是非非，谁能够想象，到底还是栽入这彤砖锦覆的陷阱，剪水的瞳在变热、变涩，嗔又浓了三分。】
赐花无心，撤牌也无心？哦，也是我乱了尊卑之序，才遭责惩【一念堪恨更堪笑，好似自拟了一则谚诞故事。】这糊涂账，临了全落我身上了。

哪里……
（素怜她心有七窍，此时却只恨她慧心之灵，方能话语落得这样又急又快，教人欲拦而不得。掌心一阵痛，才意识到手指攥得紧了，指尖也凉。）
只是想说她孤身在外，打理宫务又屡屡掣肘，多有不遂心意之处。我们若能稍解其忧，也可好过些。
（其实言语分明不通，可望向她直视而来的双眸，分明是气极反笑，已然辞穷。一时只觉身如浮木，无所牵系。蓦然想起初尝酒意时——从前从未饮过，那日推脱不过她切切相邀，饮得一盅便不胜酒力，身魂飘飖，似在云间；又想起某一月夜，湖畔听她琵琶，曲开三叠，一叠高过一叠，宛转回旋至于极高极细处，偏揉弦作颤声，曳曳如丝，几不可续，忽又滑至低声处，轮指至繁至密，如成密网，水泼不进……听时只得屏气提神，心魄亦随曲转，如在方外之境。彼时皆觉不知身之所处，便如当下，可而今之势，又岂能相提并论。）
（声音沉沉，勉强又续）其实也不尽是……（方才是千头万绪，不知何处谈起，眼下却心内空空，不知有何可说，一股气梗在胸膺，最终只得化为一喟）唉。

姐姐这颗菩萨心，只顾得她孤身、她不遂，却不念咱们昔日里情分，有多不易。
【往事何妨如烟，一切都是因缘，自江陵的州流涓浍入京以后，我看人情皆是戏谑酣醉，与她元是一桩风月事凑成的缘分，不该有执，更不该痴嗔怨叹。也许是曲园那夜的月色太虚妄，我饮得太醉，她本就如此持戒、如此博爱呢，这一刻，只觉自己太傻了。】
【她得柔软心可度我，为何不能度别人，一言之戾过后，怨憎减淡，眸色亦稍变澹净了，唇动时一颗滢滢的玉珠泫然至颊边。】
算了，你我皆是彤闱客，各择枝栖。【我们谁也没有错。】只是——你欲邀宠中宫，也不必编了这些虚言来推搪我，无论如何，我待你总是一百个真。
我仍要告诉你，皇后享有尊位，统摄六宫，你那点慈悲善心，未必能入她眼。

（这样倔强的人，此时一滴珠泪滑落，却是因为自己，焉能不教人心痛神伤。又想起那夜的月色——难得彻夜无云，唯有一轮玉镜，清亮皎然。待一曲终了时，忽有白鹭点水而起，哗啦啦振翅声响，湖心的月也教涟漪惊破。只觉此刻心如当时月，散乱得不成模样。）
（腹内多少缘由也消散了，探手欲揾，却恐她又避开，不觉停在半空中，只这一霎儿的功夫，泪珠已落至雪颌。到底一手虚扶她后髻，一手以帕拭去。）
（哪里还有话再来分说，只深深吸几口气，定定望向她沉潭眼底，低声道）我待你亦如是，你自然知道。
（才发觉声也喑哑，再加一字，又咬重了）你自然会知道。

芳官，我们走吧。【我好似落荒而逃，忘却此遭“兴师问罪”的衷心为何，又或想听到甚么答案，神灵一时倏忽，一时又彷徨，只想逃避。她应也如此吧，损了淡淡春山，闪躲自己的每一句询，我望穿她的盈盈秋水，眉心浓黛已拧作一团愁雾。】
【敬睿良缘就真断了，我的心一霎间潮湿，自问。】
哦，那一壶枇杷酿，是今春才开了坛的，本想……就当作来日你登入坤闱，博得皇后座下首席时，我赠你的贺礼了。
【今日以前，牡丹芍药也有闲愁飞雪时，却无哪一件，是一杯春酒不能洗涤，不能消融的。我迈出披芳殿的门槛儿，风眯眼睛，略旋回了带雨的梨靥，只轻噎一声，再无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