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白商素节、遥雁西行后，香山的红枫一夜簇新，自九月遴选的风流声至，两月有余，忙碌的紫禁城终于宁静，春信口中颜丹鬓绿的贵主儿已分去六宫，各有佳音。 】
‘她们如日方升，’【 春信这样说，越去廊下泼水： 】‘不知明日又是什么光景？’
【 是什么光景？这会子尚未有冰，常青的脆松依旧寡言，受春信潦草的碰撞，不慎落下一段枝芽，受她踩得一声响—— 】
【 才轻飘飘的斥她： 】去把内务府才送的鹤望兰端来换上，早晨请昌嫔来吃茶，难道是叫她看你们毛手毛脚的功夫？

（商秋令月，实也不算热闹的好景。我记得瞻春馆前东北隅设有屏门，篁纹竺影相饰，别有意蕴雅致。早于永宪践祚前，我已访谒宫壸，拜金銮、谢坤仪，承姑母舐犊的慈恩。）
（尔后，更如帝王睥睨疆国、君临天下般，悄然看遍十二宫卓然风华，也唯深琐重门的坤宁宫最曳动心旌，无上神往。）
（而自叶赫府到紫禁城，我跋山涉水似的走了十五年。从承乾到坤宁，则更同迢迢不堪行的雄关漫道。伊始，便有风来侵、雨偏扰，花红柳绿作招摇。瞻春馆的茶是最先要饮的，我顿在如意踏跺前，仰头端详烫金的字样、遒劲的笔力，簇新得仿佛德妃安居的两载，不曾走在日晷，写在史册。）
嫔妾叶赫氏，（仪然矮伏了身与膝，瞳光垂在德妃纹饰繁复的裙裳边）给德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短短月余，我已恭行数番仪节，它们日积月累，沉甸甸地压着我背脊，只恐哪一日再也扬不起叶赫门庭的矜傲。）
（但皆是后话了。）欣闻娘娘赐茶，嫔妾也略备薄礼，谨贺良辰、深谢款待。（侧过身示意持盈与保泰将锦匣呈奉）这都是嫔妾入宫前从家中带来的，不比娘娘的茶茗金贵，只能聊表心意。（家中携来其言不假，而内里不乏昔年宫中赏赍，出自畴昔令德皇贵妃当今康颐皇太后的手笔。是吃茶、是闲叙，食味却不必在茶，知意也不必在言。）

【 半旧不新的长春偶有一块旧砖，从前不知倚靠于何处窄檐，难得与春秋相见，因有新主儿——林林总总，多是显赫贵胄，内务府难得殷勤打点，才叫旧砖也见了天日，好令功成身退、择新而饰，不枉衬托沉谧的厅堂之中渐次洋溢的暖香。 】
【 叶赫氏的女郎身姿婀娜，或许她从前也聆受指点，要以淑德雅致之姿于禁中行走，不堕门楣贤响。我本就是有意只请她一个来往，是初入宫闱之中新贵小主们的独一份儿，善恶不论，以凝视她是否‘端庄’，是否合乎‘宫闱的礼仪’。她们自有各自的谋算、各自的野心，两手空空呀，总要握住点什么，方才肯就来回的奔波。 】
快快起来，【 我这样说，春信却迟一步去搀扶。 】是我忽生了闲心，请你来吃口闲茶——如今是要近寒冬了，内务府也递不来什么新茶，你却这样周全。
【 茶叶是好是坏并不要紧，点一句潦草的奉承，只是所奉不为昌嫔，权为试一试天子生身之母叶赫氏的水潭里是否能听一声响。于是才煮的茶也不作数了，要以昌嫔带来的茶团做主事人，新滚一壶白浪。 】
听人说香山的红叶已有声势，长春宫的红叶虽不过一隅，隔窗相望，却也能得妙意，昌嫔，红泥小炉，不妨由我做主，去窗下对坐

【 我们不妨提起两宫——并非是这浅显的长春或景仁，我与燕椒不过恢弘笼宇中两只春燕，生恩与养恩筹谋，才算博弈。于是小小的铜炉被撇去壶盖，团团的水汽不留痕迹，好似天边摘来一朵惨白的云，氤氲的白雾攀爬，到底不是青烟，遮挡不住昌嫔明眸皓齿。 】
【 若有所思的送去目光，在她称赞慈宁宫花园的银杏与寿客之时转向窗外红叶，却也不妨看清她提及太后教诲时微微一笑，我心道：瞧，总归是叶赫氏的女儿，她并非为随波逐流而来。 】
你倒与他人传言中不同。
【 无意告知她传言到底是善是恶。也无意惺惺作态的告知：‘你我实在投缘，不妨称个姐姐妹妹说笑’，德妃与昌嫔照旧是半生不熟的主与客，如是对坐吃茶都显唐突。 】
【 只是到底——第二煮的茶汤也沸了，投下茶团入水，滚滚的白浪如今不再寡淡颜色，叶赫氏携来的茶团茗馥盎然，果然可叹。棉帘隔下庭院，唯有窗棂外红叶飒飒，以彰显方才那一阵秋风多么抖擞。于是春信奉茶，以客礼再待客。 】
镇日里去慈宁总怕惊扰太后安宁，岂能如昌嫔一般往来？银杏与寿客么，到底不如你心细赏就——只是若有时机，可否请你引路，叫我也有幸一观等闲风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