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力很大，生命很脆弱
以前觉得那些距离自己特别遥远的东西
全在一夕之间接踵而至
医院的床上躺着的老人，瘦弱得只剩下小小的姥爷
眼泪就怎么也忍不住
他不会说话了，他不能动了，他看不到东西了，他不能吃不能笑只能整日整日昏睡着
从来没有想过，原来一直很和善微笑着的姥爷，现在变成了病房里面稀薄的生命
妈妈说做好准备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呼吸和心跳就会停止
我也一直对自己说，都好大的年纪了生老病死是再自然不过的规律
可是一个人从医院回家的时候，坐在公交车上还是哭了
他一直隐忍着坚强着，甚至对自己苛刻着
从年轻的时候，到现在
年幼的时候参军，跟着军队打仗，中了子弹受了伤
学医成了军医成了医生
有着四个儿女照顾着孙子孙女
两次脑血栓脑梗塞病发都硬生生挺了过去
过去他发病住院的时候，一半的身子不能动
他把我的手放在掌心，甚至还笑着对我说，你看，姥爷现在都握不紧你的手了
他的指头颤巍巍的，再也合不拢，那个时候我哭了，他还笑我
现在我也哭了，他却再也不知道了
前几天一直昏迷着，突然好像有了点知觉
好像可以听得到声音
我大声冲他喊着，姥爷我来看你了，如果听得到就眨眨眼睛
他睁开眼睛，眼球已经变得混沌了，然后又微微闭上
我握住他的手，我说姥爷你能不能拉拉我的手，他只能动动指尖，那么轻，差一点就感觉不到
妈妈说，那么要强的一个人，从来都是照顾别人的，终于到了需要别人照顾的时候
那个时候我才知道
血管硬化的姥爷，得了脉管炎的姥爷，疼痛得比癌症都厉害的姥爷
就那样硬生生忍着，很长时间谁也不说
躺着的时候会疼，他就坐着，好一点再睡下，那个时候，常常就是整夜整夜坐在床上
困了就会不小心磕到墙上，磕破了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
可是年纪大了，好像什么都完了，谁也不能战胜自然，战胜规律

放假回家有了时间
一上完课就做饭送到医院，因为姥爷说外面的饭不好吃，给他每天熬粥做菜吃
前一天甚至还做了土豆泥
晚上就突然发病了
陪床的妈妈吓得昏了过去，那片混乱的场景，我是过了几天才知道
后来有几天还是清醒着的，只是逐渐看不清了，妈妈握着姥爷的手说，坚持住，我就以为姥爷真的可以和一样，坚持下来的，还盲目自信着，觉得不会失去他
好多天没有回家，一直是两点一线的生活，白天在医院，晚上回姥姥家陪着照顾姥姥，其实我什么都不能做，在医院的时候也不过是看着，生命一点一点消逝的时候，就怎么也忍不住眼泪
好多天不能睡觉
半夜的时候总会被姥姥的哭声惊醒
然后再也睡不着一直等到天亮再去医院
觉得好累好累
想回家想睡觉想让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是怎么可能


觉得我好像变成了一个不孝顺的孩子
姥姥逐渐变了
从原来一个和善的老太太变成了一个絮絮叨叨口不择言的老太太
她每天每天给我讲着过去的日子，讲着她受的苦
她数落每个人的不对说所有人都对她不好
她安排好了身后事，却甚至对我说，你不要和别人抢
那个时候我特别伤心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从老一辈的人手里得到些什么
可是孙子和孙女真的就这么不一样吗
大孙女要留下什么
孙子要留下什么
然后叮嘱着我，你不要和他们抢
我没有，从来都没有，可就是觉得特别难过，什么都说不出来
然后，很不想再踏入那个家
陪着她的人是我
哪怕是一句好
我也觉得值得


直到现在都觉得有一天会出现奇迹,姥爷会醒过来再次挺过来,然后微笑着说让你们担心了,就像以前的每一次,让这些日子像梦一般过去

7月15之前,所有人都说只要过了鬼节就是胜利,于是我一直祈祷,可已经过去了,为什么情况还是每况愈下呢,骗人,骗人

睁不开眼睛了

好像越来越脆弱了
一点点小小的打击就会觉得难受
昏迷着的姥爷，必须用吸痰器来帮助
第一次使用的时候，急忙走到了病房外面，把门紧紧关住
机器呼呼响了起来，因为不适的姥爷的咳嗽声，关了机器之后的干呕声，明明是没有知觉的人了，还有着生理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妈妈还笑我
可是，机器响起来的时候，她也红着眼睛捂住了耳朵

回家终于回家了
明明是很困的
可是怎么也睡不着

昨天做饭炒菜的时候被油烫到了
溅在了嘴角和胳膊
胳膊还好，嘴角肿了起来
果然人还是需要遇到一些事情才会学着长大
现在每天做饭刷碗洗衣服收拾家的我真的好像一个厨娘·····

我是不习惯了倾诉
索性就变成了一个沉默的人
或者说，变成了一个习惯伪装自己的人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最近总是会回忆起关于姥爷的一切
妈妈说小的时候姥爷给我洗尿布，因为姥姥不喜欢外孙
自己记得的，小时候姥爷带着我和弟弟出门看戏
因为弟弟比自己小两岁，于是弟弟在姥爷的怀里，我在地上牵着姥爷的手跟着跑
就因为这个
回家后生气了很久，还和弟弟大吵了一架
那个时候，才5岁而已
后来长大了，每次回去姥爷总会问学习怎么样每天都在忙些什么
上大学回去后学会了大人的游戏
围着桌子打麻将的时候总失去了和姥爷聊天的时间
那个时候姥爷总会坐在附近，明明是看不清我们的牌的
却还是喜欢守着我们，听我们说些什么，然后就微微笑了
然后在我临走前塞一些零花钱，让我去买好吃的
回忆是零散的
现在也只剩下了一些片段和画面
要是都可以回去多好
今天本来是想去医院的
已经两天没有去了
可是痛经得已经爬不起来
吐了泻泻了吐的
这么多年的毛病一直好不了
想要硬扛下去的结果还是一个人爬起来翻到止痛片
吃药的时候就想哭了
我疼的时候可以用止痛片来缓解
那么姥爷呢
脉管炎那般的疼，他却只能硬抗着

脆弱的时候没能说
是不想说不能说还是，根本就忘记了说
然后就真的一如所愿变得更加坚强
那些以为会永远的昨天
仿佛变成了手机里忘记删掉的画面
像口袋里被洗破的照片
被时间搅碎了一切
冰冷的，黑暗的，隔绝了生命的，一直不愿意面对的
温暖的，白昼的，我们一直坚守着的
就像有时差的两个世界
白天和黑夜，AM和PM
以为走过了考验，却还是死结
坚强久了是不是也会感觉疲惫呢
真的是这样
觉得孤单，一个人会孤单，一群人也会孤单
姥爷
躺在那里闭着眼睛的你
会不会也觉得累了
可是，不想失去你，不想让你真的睡着再也醒不来
让心跳在睡梦中就停止了

黄亚琦

2010.12.09
87岁
4个月
这几个数字，一辈子的时间，怎么也忘不掉
已经过去好多个日子了，现在才可以停下来写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