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1
（得允出宫的那一日，我像是一刻也不愿意再待在这宫里同母妃装模作样，生来的反骨驱使着我，不曾与人交代一二便循着欲落的余晖出宫去了。）
（时夜幕低垂，我正晃悠到了一家酒肆，里头除了一位娘子，没有那五大三粗的壮汉，倒是教我放心了不少，入了铺子点了一壶米酒，桌上倒扣着白瓷盏，提壶倾盏，入口甜滋滋的，一不小心就贪了杯，喝到微醺时瞧着那酒肆的老板娘恍惚成了我那重男轻女的母妃，盯着盯着便落了泪，当然是痛心啊。）
（昏黄的光影下，我埋头趴在那桌子上不消会儿拿着那酒壶又起了身，跌跌撞撞的走到人酒肆门前的石阶上坐了下来，几步路下来那壶里的米酒洒了一半多，抬着头伸手摊开五指透过那指缝看街对角红灯笼的点点光亮，弯着唇痴笑着，嘴里含糊其辞的说些有的没的，倏尔眼前一暗，有人站到我的面前挡了我的视线，伸手一推，软绵绵的没什么力道，倒是自己往后一仰，又直了身子去扯人袖袍，以为在宫里那般。）
“挡着了！你快给本宫让开啊！”

哦豁

【许久未曾放衙，今日难得寻一空隙，便在府宅中读书，其实我不善于读书，相较于汉家子弟，我的塾师，是自眉山来的一行苏姓父子，寓居京师之时得空寻的一件可以谋求生路的差事——便是为我授课。父亲让我仍尊他们老师，要学习汉家的道统、礼数，奉束脩、备茶。他或许是看中了三人的志向，来日不会拘泥于小小的将军府邸，故而礼敬殊与他人，而在制科放榜那一刻，果然也就中了进士。】
【如是我送他们外任夔州，也便又没了老师，只是三年之期虽短，却已受用终身，那些寻常人家的小学、启蒙之书，我一概未曾看过，这三年我与父子三人同览上都之景，风乎舞雩、咏而归，粗布大缯我亦乐受，锦绣羽衣我亦不喜，上终南，下曲江，我遍随他们錾石留诗，倚马属文，如此也薄积一些文学才气。】
【这一日是恩师来信之日，信中读到为官一任，无非造福一方，夔州风情、人物、地理，一一详述，又作瞿塘、巫峡诗作二首，以为赠，瞬觉酣畅淋漓，可痛饮一大白。】
【酒肆临西市，我时常去，往来的老乡早已熟稔，我要了两大碗米酒、一叠茴香豆，看了一眼在坊门根的骆驼和他的祥子。身子被女子一推，本想去虚扶腰肢，又觉不妥，辄来劈头盖脸一顿骂。】
哎，你这人，好生无礼，分明是你撞了人，还如此蛮横！

（说者无心，我松了指尖，无甚歉意，丢开被捏皱的半幅袖袍仰脖灌下一口，空洞的望着，拔高的声入耳，是训斥，是为当下的谩骂，他说我无礼，都是胡扯，金枝玉叶的礼数是最周全的，我欲与人争辩，又借方才松开须臾的袖袍，借力而起，直立于人前。）
“你胡说！你才无礼！你才蛮横！”
（是醉酒后不受控的辩驳，无处发泄的难过情绪找到了它该有的去处，我抬起手推搡他一把，眼前的郎君泰半以为我要与他动手，伸手一挡惹我吃痛蹙眉，旁的姊妹遇此事大抵皆以跺脚转身而离收尾，我却不甘屈于人下，又紧随着抬脚踢他，将蛮横上演，我失仪了。）
（逢郎君教我唬住，他愣怔往后一退，又凭着下意识的反应还了我结结实实的一掌，毫无怜惜，力道强劲，我方才的那一下显然跟挠痒那般，没有什么可相较之处，咬牙暗恼，却也无奈，阿弟初学武艺，授于我的也至多防身所用，左不过三脚猫功夫。）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晓得轻重啊！”
（回以同样的话，我又不似他对我的厌恶，相看两厌里带了嗔怒，又有几分娇，端起架子更是毫不含糊。）
“你竟敢对本宫无礼！”

【我说今儿个怎么眼皮直跳，没成想出门时没看黄历。天可怜见，我阿史那去疾自幼起早贪黑，勤学苦练，断然不是为了与女子纠缠，那一壶老黄酒，两碟茴香豆，莫说是做着吃了，便是穿着长衫站着吃也不能够了。她的语气是好似天底下不曾有过她怕的事情，以致于让整个酒肆的人都放下酒杯，侧目来听，我自然不能忍受，忙把酒钱一结，溜之大吉，正所谓惹不起，我躲得起。把吃食让店家拿牛皮纸细细包了，揣进怀中。】
你走吧，我不和女子斗。
【她的眉宇间有几分熟稔的棱角，只是一时片刻想不起来。她自称本宫，想必是什么皇亲国戚，那我更需躲远些。】
什么本宫，我现在就告万年县把你锁拿起来。
宫里的贵人能这么不知礼数？我看你分明就是冒充皇亲国戚。
【究竟是不是，我不知道，但我要赶紧跑，二层的阁楼，一旁便是朱雀大街，未免她追来，我翻身下楼，自鸣得意，肯定追不上我。】

（‘不和女子斗’，只这一句，听着还蛮像话，可我在当下哪里转的过弯来，只以为他看不起习武的女子，虽然我也没有正儿八经的练过，但也不愿服输，到底是不服气。）
（见人一口未动就结了酒钱我还愣了愣，谁知还能听得后话，不信便罢，竟还暗指我不识礼数，那我真就要好好和他掰扯一下，一转眼的功夫，包了吃食还不走寻常路，生生从二楼的窗柩一跃而下，秀眉一蹙，这…腿真的没事吗？来不及望窗边，只顺着木梯跑下楼，还险些撞了人，只匆匆到官道之上四处寻人。）
“喂！！！你等等！”（追上他时，我弯着身手扶着膝盖累的微微喘气，又在稍顷之后抬手。）“你慢点啊！不打了不打了！”
（说完不打，我便又上手拉上他，见他不耐，忙又放开，经过方才，我有了清晰的认知，我是打不过他的，功夫没有练到位。）
“你不是非不信吗，那你可知今日越国公主之女在周记点心的生日宴？那越国公主可是我姑母！不信你随我去，那儿的人定是要对我毕恭毕敬的！”

【我拔腿就跑，这哪儿能停留，只是她自酒肆奔来，气喘吁吁，回头一望，却也娇小可怜。实在是命里有这一劫。】
原来是公主，那叨扰了您，属实是我该死，方才是我狂犬吠日，公主殿下岂能不知礼数，说明这礼还得改，还望公主殿下，给我一条活路，我也好来日趋奉玉阶之前，以尽牛马之劳。
【上位有子八十，具在宫城，陆续长成，次第建府，我不晓得她的徽号，但观眉梢之间的神色，确乎与那宸座，略有相似。】
越国主名动京师，小子一介白身，岂敢登临宝地，不敢去不敢去。不知公主可还有别的吩咐。您就当我是条细犬，豢养在您身旁。

（这下总信了吧，我是这么想的，可当他真的承认了我的身份，与先前变得不太一样，他褪去了先前的所有，让我一时间无所适从，他的谩骂也好，出手截下每一招也好，都是他出于本能的行为，可现在呢？）
（不是唯唯诺诺，却有些心口不一的阳奉阴违，我当然知道，这不是他的本心，约莫是碍于我的身份。）
（‘这礼还得改’惹得我嗤笑出声，这可比说书的会讲多了。）
“行，那就靠你了，看看这大唐的礼仪要如何改才好，改好了可有赏。”
（此时我尚想起方才，现在这样真的很不习惯，而我也是吃软不吃硬的主，没了架子。）
“啊？也别…姑母可慈爱了，我说你能去你就能。”
（又闻，眸光一亮，泛了笑来。）
“真的啊？我瞧你武功不错，你教我习武吧！行吗？”

譬若这个酒肆礼仪就得改，看那些个堂倌就不活泛，应该您一进门，哎怎么着，给您就腾出一条道儿来，您往雅座上这么一座，甭管别的，先给您来那些价贵的，您也别喝，也别说好不好，讲究的就是一个排场，须得在四方桌上，摆上一百单八碗酒水，您呐，就饮这么一小口，那都是这个破店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阿爷和我讲，凡事诸如上位之人的马屁，那须得拍的好，拍的舒服，断不能因一时意气而跳脚，所以，面前这位我尚不晓得名号的公主，我仍是端着与方才不同的架势，她行向日头处，我为她遮阳，她口渴，我为她排队抢饮子。】
这怎么行，公主殿下，您千金之躯，习武都是我们这些下臣，端不上台面的功夫。

譬若这个酒肆礼仪就得改，看那些个堂倌就不活泛，应该您一进门，哎怎么着，给您就腾出一条道儿来，您往雅座上这么一座，甭管别的，先给您来那些价贵的，您也别喝，也别说好不好，讲究的就是一个排场，须得在四方桌上，摆上一百单八碗酒水，您呐，就饮这么一小口，那都是这个破店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阿爷和我讲，凡事诸如上位之人的马屁，那须得拍的好，拍的舒服，断不能因一时意气而跳脚，不然，梅、毛二君，便是前车之鉴。所以，面前这位我尚不晓得名号的公主，我仍是端着与方才不同的架势，她行向日头处，我为她遮阳，她口渴，我为她排队抢饮子。】
这怎么行，公主殿下，您千金之躯，习武都是我们这些下臣，端不上台面的功夫。
【这话一说出来，我便后悔了，圣人前头才砍了三个大臣，我这么一个微末小官，哪儿敢拒绝公主，要是一并把我也砍了，咔嚓一刀，别说是个雏，做了鬼也是个雏。】
不过，我们可以寻一个无人的所在，只要不被旁人瞧见，臣下乐意效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