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后,希维尔仓皇地回到故城,她更切实地明白,血脉带给她的并不只是虚名,还有难以预测危险。希维尔被一个阴森恐怖的家伙盯上了,她根本无还手之力。到了这种关头,她终于承认自己是贪生怕死之辈。
不仅是同他人一样寻求庇护,希维尔更想弄清楚被尘灰掩埋的过去。
走进城邦最里头破旧狭小的房屋,希维尔擦亮了眼,确认眼前站的是那位皇帝,她血脉上的滥觞,她文化意义的祖父。她惊异,历史已在千百年来的流传变得歪曲,在旅客的低语中,阿兹尔刚愎自用,薄情寡性,贪婪虚伪。对她来说,眼前的男人早已是另一种生命形态,他们见过又似没有见过。阿兹尔是如此温和,端庄地站立着,向她伸手。她却没由来得拘谨和敬畏,一时不知如何才好。
阿兹尔拍拍她的肩,希维尔因此勉强缓过来,生硬地挤出一个微笑。阿兹尔知道她的客套,以及到来的目的性,但并不想揭穿。
他们在故城周围行走。城墙上还可见古老的字符,可惜的是,现在的恕瑞玛人早已忘记了这种文字。希维尔用手掩着镌刻的痕迹,她好像在亲手触摸时间。希维尔就这样机械地一边走一边碰,双方很久没有交谈,也不知道说什么。过了很久,希维尔感到尴尬,她瞄到阿兹尔放松地靠在城墙上,神思与她一起游离到了天外。
“呃,阿…”意识到直呼其名的不妥,希维尔中止了接下来要说的话。“没事的,就叫我阿兹尔。”阿兹尔挺直身子,望着希维尔。“阿兹尔,您还记得古恕瑞玛灭亡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阿兹尔沉默几秒,郑重地说,首先,我的帝国,存在于每颗沙砾之中,恕瑞玛不会消亡。希维尔触碰到了皇帝的逆鳞,阿兹尔脸色阴沉得可怕。然后阿兹尔神色缓和,依旧温和。他接着说,你想知道的往事,我会为你一一道来。
阿兹尔娓娓地谈起那段岁月,时而和悦,偶有哀伤,他所明了的历史,一字不漏都讲给希维尔听。希维尔认真地倾听,那是千年前的太阳在照射着她。讲完他在人世最后一刻,阿兹尔重叹一声。希维尔也溢下一滴泪,泪陷到沙子里,然后就像不曾存在过。她感到了历史和人生的无常,那场灾难隔断了幸福的联结,只留今人歌哭,然后评说。在那之前,她的脑子从来没有任何思潮的涌动,每天只是纠结生死之需,同其他人一般讲着粗俗的话语,咒骂般指责被湮灭在万古尘灰里的古人。
她垂泪,阿兹尔还是碰碰她的肩。那是皇帝无声的安慰。
希维尔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目的。从阿兹尔精彩的叙述中,她推测出是何人想加害她。但她觉得没有必要跟皇帝说,他们都是聪明人,发生的事彼此心照不宣。
她明白自己终要做一个命运的选择。
她又想起那个可爱活泼的女孩,当时她们离得很远了,只听见一声嘿,希维尔回首,看见少女在远方招手,说:“也许他是你的血亲,但我们是你的人民。希维尔。”
希维尔随手指着远方的神庙,伪装漫不经心的样子,道,还是不要追忆它逝去的盛年了,帝国早已死去,如今的恕瑞玛就是快要燃尽的蜡烛,如何才能再度燃烧呢?
阿兹尔凝思一阵,说:“我最近也在想此事。一盘散沙要很久才能凝结,但凡急促都可能功亏一篑。”
“所以希维尔,凭百年的人生,你也许到死都无法见证它了。但我承诺,我一定会尽力让你亲眼看到它。”阿兹尔眼里全是坚定,那眼神澄澈没有一丝杂质,那是一个真诚的灵魂。
希维尔此刻已经在心里做出了那个选择。
她彻底明白何为宿命。
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机缘和能力,都是宿命之海缠绕的红线。当它到来时,你可以反抗,但若徒劳,便接受,这冥冥中,你人生早已预示的方向。在宿命的笼罩下,我们仍有自由的空间。
此刻,人间即将开始新的轮回,太阳低沉。 习习大风吹来,希维尔的长发肆意飘散。害怕希维尔受凉,阿兹尔让她同他回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