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花吐症是一种病,症状顾名思义就是吐花。
在北海,这算一种常见病。
伟大航路之外有四海。四片海域之中,又只有北海陆地面积最为广阔,不仅资源丰富,更集重工业、军事、科技于一身,孕生了似「杰尔马66」那样借助科学作战的武装军团,或者似弗雷凡斯一般专门出口物产的国家。
这种地方,发展是迅速的,甚至因为有些迅速过头,最终导向了一系列无可避免的工业污染。
花吐症便是上述发展失控的产物。其病源来自受废气污染而变异的花粉,并且藉由花粉传播,今已遍及世界各地。
简单来说,这病就是在人体内种了朵花。吸食后的花粉将扎根人体心脉汲取养分,进而如种子发芽、长出藤蔓,渐渐往肺管开布结苞,咳至体外化作花瓣。待花藤铺满两片肺叶,心脏便会枯竭,造成患者死亡。
入体的花粉种子一旦和心脉融合,剥离起来风险极大。若要在心脏上进行如此精密的手术,依照目前世界医疗水平恐怕难比登天,顶多能做到抑制或延缓脏器枯竭的程度。
然而即便拥有将花粉种子拔除的技术,根据研究测定,花吐症也是无法治愈的。
因为它就不属于「手术」可以解决的范畴。
望着手里大把白晃晃的碎花瓣,以及另一手砰然跳动的心脏,特拉法尔加想起某个在外界更为流行的说法。
花吐症病因,其实并非误食花粉,那充其量算诱发病情的临门一脚。真正的问题,出在患者身上,或者说,花种早已埋入他们心间,只等传粉催熟的一刻到来罢了。
这朵花的名字,叫作「爱」。
得不到所爱之人的回应,便如经受噬心、噬身折磨,吐出的每朵花瓣均意味着爱而不得、深情空付。
浪漫点讲,它相当于相思病实体版。区别是相思可解,哪怕不将思慕宣之于口,单纯待在喜欢的人身边都能聊作慰藉;而花吐症还要在此基础上获得对方回应,让这种单恋变成双向,才会使患者解脱。否则就只有揣着一心苦涩,吐花至死了。
听起来还真是挺浪漫的死法……个头!
特拉法尔加端详那颗被自己挖至体外的心脏,其表面现已爬满了如血管般细狭错杂的藤茎。藤条根端汇聚于左心房一点,乃是“花种”所在;伸张的各长茎溢至心外,末尾均呈不规则断口,似是被强行摘离某附着面。
他感受这颗心较平日更吃力的、如困兽粗喘一般的律动,面色愈发难看。
在此之前,饶是恶魔果实的存在已令超自然力量变成现实,特拉法尔加也坚定地相信着科学。
手术果实的确能在非麻醉状态下无痛摘出器官,如彼时这般,施展正常医疗科技所无法实现的梦幻操作。但再是梦幻的能力,依他之见犹需遵循医学原则。不是利用什么虚玄的法咒、巫术,而是一刀一顿、有条不紊地执行「手术」:找出病变器官,或切除病原,或寻替代物。
像修理一台精密的仪器,取下报废部分,疏通线路,再把完好的零件安装回去。连特拉法尔加幼年初次展现果实能力,用来剔除身体铅化的部位,也无外乎参考这些流程。
有理论,很科学。
是以堪称绝症的铂铅病能够治愈,他认为不算奇迹。
花吐症就很不科学了。
某种程度上,特拉法尔加自信可以像理解铂铅病一样,从病理学角度解释吐花现象;也可以从医学角度剖析病源,给出最合理的治疗手段;甚至现在他已经看见那些缠绕于心脏之上的鲜活花藤,看着它们勃勃生长、随心跳节奏摇摆,毫无防备得似是诱人砍尽悉数藤蔓,去拔那粒近在咫尺的、深扎心室的种子,如此便可一劳永逸。
但若事情果真像自己想得一样简单,那他也没必要感到诸般苦恼,更不会就这么发愣似的看着手中心脏而无动于衷。
据他所知,自花吐症诞生至今,世界尚无一例凭借医疗手术痊愈的患者。
想要治好病情,办法只有一个。
这他妈是玄学。红心船长黑着脸想,未及思忖,这话由他一介拥有海上最玄乎能力的家伙说出来,是多么讽刺。
约塔玛丽亚号沸声依旧。离了追击的海军与找茬的仇敌,濛濛海雾竟也遮不过海贼们碰酒争食、结伴高歌的冲霄兴致。照此势头,庆祝“草帽大船团”集结的宴会恐怕要开至中夜。
特拉法尔加独自登上船尾,宽长衣摆斜倚甲板前的横栏。他微微朝栏柱倾身,又把手里攒紧的雪白碎瓣拿出来瞧。
海风推着船体平稳驶入正确航线,时而乌乌拂掠他脸鬓,令怀中野太刀柄端所系的红绳轻晃。他瞧着那些花瓣,余光汇向另一手中如泵浮跃的心脏,最终看进海雾深处。
德雷斯罗萨俨然湮埋于无边的雾气中。
特拉法尔加想起在岛上第一次吐花的情景,那时候,他吐出来的还不是这样柔软、似雪屑一样的细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