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知道伍六一会受伤,或者知道他很大可能受伤所以才让他去泅渡的吗?”
“当然不是。”成才反驳道,“如果我知道的话,哪怕是当时一心想赢的我,也不可能让他去过那条河。代入自己想想,即使我并没有他那么刚硬,也不是太愿意去想象自己缺胳膊少腿的生活。我是自私,但不会把别人往火坑里推。”
“所以,成才。”袁朗安抚他,“即使是你眼中不那么喜欢你的我,也无法因为这个点去怪你。因为人的眼界一定程度上局限于自己的能力,你当时不可能预见这样的后果,也无法因为预见能力去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而且照你这么说,我也很内疚害得一个好兵,一个我佩服的汉子,失去了一条腿,而选训是我组织的,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应该内疚,不该在那里设置一个水塘子,不该设置追兵围堵?”
“这太荒谬了。”成才摇头道。
“所以你因为这个苛责自己也很荒谬。不是吗?”袁朗说道,“你只是因为看到他过得不太如意,才会觉得你本该有这样的能力,可是当时的你确实就是没有办法预见的,哪怕是现在的你,如果不是知晓一切,当你回到过去的时候,会不会也觉得让一个狙击手在岸上掩护是正确的决策呢?”
“不,”成才摇了摇头,“如果是我现在回去,我会更关注他的身体状况,做出一定的调整。”
“成才,”袁朗揶揄道,“虽然我对你们的事情不是太了解,可是我印象中,你和他们其实并没有那么熟悉吧。既不在一个班级,也并不留守在702团团部,你确定你一无所知的回去,真的会知道他是什么身体状况吗?”
“我应该更关注他一点的,如果我的关注点不总是在于他怎么那么优秀,那么得连长重视,我要怎么才能赶超他的话,我就应该能想到他如何在背后付出,如何......”
“成才,别走进死胡同了。”袁朗打断他,“一个原来缺乏感情的人突然在乎感情了就是这点不好,总会把莫名其妙的地方都归咎于自己的过错。你的关注点没有什么错,你也很努力,你也很多伤,但没影响到你进老A,也没影响到你的训练和任务,不是吗?”
“其实成才,”袁朗没有给成才继续反驳的机会,“就连你为什么会在选拔最后放弃伍六一,你为什么不在选训过程中拉住拓永刚,我都能为你找到理由,而且几乎能理解你当时的想法。”
“什么?”成才诧异道。
“虽然你知道的,我确实介意,甚至在你第一次选训的最终审判里用了这个作为理由。只是因为我对你的期待里,觉得你不应该是这样的。常规部队就是这样,因为不面临真正的死亡,所以哪怕是对抗,也都像是并不会真正剥夺生命的真人CS游戏。我当时说,不抛弃不放弃这六个字,从来没有进过你的心里。可后来想想,大概这样在真实的生死中积累出来经验,对你们这些和平之中长大的小孩确实有些难以理解。你不明白,倒也算是正常。你当时的思维里,完全没有特种部队需要面临真实生死的敬畏之心,你并没有做好这样的准备,最终的放弃也说明了这一点,你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真实的死亡。”
“你当时会放弃伍六一,是觉得这只是一场选拔,即使他真的撑到了终点,我也不会要他。换位思考,如果受伤的人是你,你应该会比他更早地拉响信号弹,以不拖累战友的机会。”
“是......但我没有和人说过......”成才喃喃道,转念一想,“是三多?”
“不是,”袁朗否认,“是我自己猜出来的。我说过,你很像我年轻的时候,所以会有什么样的想法,即使我不认同,却也大概猜得到它的来源。”
袁朗继续道,“但你当时没有想到,如果这是真实的战场,你将他抛弃之后,他可能会被俘虏,遭受非人的对待,可能会因此失去生命。而我们从来都不该放弃战友生的机会,即使换位是你,也不应该轻易用死来成全对方。”
“而拓永刚,就像你想的那样,他骄纵又目中无人,整个人也娇气得很,完全不可能坚持到最后,拉了也白拉,你对他也没什么感情,甚至有些许反感,他不值得你像对吴哲那样牺牲你的分数,哪怕当时你也并不知道吴哲能不能撑到最后,但你把吴哲当成了朋友。确实,在我第一眼的评估里,我也认为当时的他很大几率不适合留下来。”
“但就像是我说的那样,你还是没有任何对实战的联想。你所想的选拔还是选拔本身,他即使退回去了又如何,总归还有机会,他能养成那样的性格,想必在原部队也顺风顺水,何必来吃苦,对吧。可是如果是实战中呢,那就是你明知道对方在挑衅一个很强的对手,他是在送死,而你却没有阻拦。”
“所以我,是透过平时的观察,来判断你们在实战中会有怎样的表现。诚然,这种观察不一定准确,或许到了实战中你会有不同的选择,但很多思维一旦成了习惯,成了本能,也就成了在战场瞬息万变之中下意识地第一反应。当你未曾转变这种本能时,我没法用你,因为会对实战造成无法估计的威胁,而真实的生死没有办法被当作赌注。”
袁朗说完之后,成才沉默了许久,直到一只手摸到岸边的岩石。
他从水里起身,顺便拉了袁朗一把。
“谢谢你,队长。”他轻声道谢,“其实你也是个非常好的人。至少,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