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的进境(上):从临摹到创作
我学习书法五十多年,经历很复杂,体会很丰富,上面所讲的都很简略,大家肯定不会满足,还想知道得更加具体一些,因此下面就按照原先的计划,讲三个具体的问题:怎样从临摹到创作?怎样从习气到风格?怎样从创作到临摹?这三个问题,大家在学习的过程中都会碰到,一定会感兴趣的。
怎样从临摹到创作
不少同学临摹了许多字帖,而且临得很像,但是不知道怎样实现从临摹到创作的转换,写不出自己的风格,为此很苦恼。我理解这种苦恼,首先要对这些同学说:从临摹到创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需要慢慢来,不能着急。宋儒讲格物致知,程颐认为格物“须是今日格一件,明日又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朱熹认为:“必使学者即凡天下之物,莫不因其已知之理而益穷之,以求至乎其极。至于用力之久,而一旦豁然贯通焉,则众物之表里精粗无不到,而吾心之全体大用无不明矣。”他们都认为格物有一个积累的过程,积累到一定阶段,自然会产生飞跃,达到对普遍原理的认识。临摹也是这样,一本帖再一本帖地临,只要观念灵活、方法正确,自然会不断有所发现、有所贯通,最后明白自己要追求的到底是什么东西,笔底下自然会流出自己的风格。
那么什么叫观念灵活、方法正确呢?我想结合两个具体的问题来说,一是临摹对象的选择问题,二是像与不像的问题。下面一个一个来说。
a. 临摹对象的选择问题
积累不是无目的和无步骤的,不是看到啥临啥,脚踩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积累首先要有一个基点或者说出发点,那就是第一本帖,一定要选好。什么叫好,就是符合自己的性情。如果你不知道自己的性情到底是什么,那就根据自己的爱好去选,不受旁人的影响,确实出于内心的喜爱。因为这种喜爱的原因是直觉到了字帖的奥妙,对点画结体和章法有一种契心,所以临摹起来就会感觉敏锐,兴趣盎然,容易上手,容易进步。
有了第一本字帖的基础之后,接下来要转益多师,不断扩大临摹的范围。扩大的方法有两种,一种是拓展式的临摹,另一种是对照式的临摹。我在《颜真卿行书意临》一书中作过专门介绍,现在转述如下。
什么叫拓展式临摹?就是在风格相近的作品中顺藤摸瓜,由此及彼,去追溯和推衍。书法名家的风格面貌千姿百态,但都是可以归类的,譬如以偏重造形和偏重节奏来分,偏重造形的可以在六朝以前的碑版作品中拓展着临摹,偏重节奏的可以在二王以后的帖学作品中拓展着临摹。在偏重造形之中,又可以进一步以偏重方折、内擫的和偏重圆转、外拓的来分。喜欢内擫的人在学了王羲之之后,可以继续学欧阳询、褚遂良、米芾、杨维桢、张瑞图等,喜欢外拓的人在学了王献之之后,可以继续学颜真卿、赵孟頫、傅山等。具体来说,书法风格不受字体局限,篆书、分书、楷书和各种行草书,只要在点画结体的造型和组合关系上有相似之处,都可以成为拓展临摹的对象。例如,汉代分书《礼器碑》点画细劲雄健,波磔处重按快挑,粗细分明,节奏强烈,结体造型疏朗清秀,风格与唐代褚遂良的楷书《雁塔圣教序》非常相近,就可以作为一种类型拓展开来临摹。大篆《石鼓文》、分书《石门颂》和楷书《石门铭》,虽然字体不同,但是精神气息相似,也可以作为一种类型拓展开来临摹。再具体来说,以学颜真卿书法为例,风格相近的作品很多,比如金文《散氏盘》,线条浑厚沉雄,结体形方势圆,造型开张,与颜体有相似之处;大篆《石鼓文》线条中段圆浑饱满,结体边廓向外弯曲,点画和结体都属于外拓,后人评颜体行书“如篆如籀”,就是看到了它们之间的共性;分书《西狭颂》点画苍雄,尽量撑在字形四周,结体开阔,气势恢宏,与颜体风格相近;分书《郙阁颂》也一样,康有为《广艺舟双楫》说:“后人推平原之书至矣,然平原得力处,世罕知之。吾尝爱《郙阁颂》体法茂密,汉末已渺,后世无知之者,惟平原章法结体独有遗意。”再如历代民间书法中也有许多与颜体风格相似的,都可以而且应当拓展开来临摹。
这种拓展式临摹持之以恒地坚持下去,看得多了,写得多了,想得多了,再回过头来临摹刚开始学习的名家法帖,就会有新的感受和表现。一方面,会感受到临摹对象不是孤立的,而是某种类型的代表,是书法史上一个承先启后的环节,始终处在运动、变化和发展的过程之中,因此会明白继承与创新的道理。另一方面,将风格相近的作品按年代连贯成一条绵延的发展线索之后,能够体会到各种形式和技法一点点积累的过程,理解和掌握怎样继承和创新的方法。古人讲“察古今变化以观妙”,所谓的“妙”是变通之妙和发展之妙,它可以帮助你发现自己所想追求的风格面貌。
什么叫对照式临摹?就是将不同类型的风格比较着临摹。许多人反对,认为这是方枘圆凿,风马牛不相及,而我的实践经验却认为很有必要。张载《正蒙·太和篇》云:“两不立则一不可见,一不可见则两之用息。两体者,虚实也,动静也,聚散也,清浊也,其究一而已。”又云:“感而后有通,不有两则无一。故圣人以刚柔立本。”任何事物都是相对而生的,没有虚就无所谓实,没有动就无所谓静。要了解虚必须以知实为基础,要了解动就必须以知静为前提。虚和实、动和静本质上是一个事物相反相成的两个方面。
索绪尔的《普通语言学教程》说,一个词语“只有相对于其他词语所蕴含的概念,才具有意义,词语任何时候都没有一个就自身而定义的对象”,“词语是通过同时呈现的其他符号而被界定”,“差别一经产生,必然会表示意义”,“每一形式的意义,都与诸形式之间的差别是一回事”。任何东西的特征都不是靠它本身来言说的,特征产生于对立面的比较之中,比如大只有在与小的比较中才能显现,粗与细、正与侧、快与慢……都是如此。根据这个道理,要想真正了解一种法帖的特征,最有效的方法就是从不同风格的比较中去学习。对照式临摹好像是做化学实验,要辨别一样东西的本质,必须用他类本质去试验它的反应,然后根据各种不同反应去判断它,理解它,定义它。颜体的宽博是被欧体的劲峭所显示的,欧体的劲峭是被颜体的宽博所显示的,同样道理,帖学的特征与碑学的特征也是在相互比较中显现出来的,所谓相反相成,相得益彰,讲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对照式临摹可以克服拓展式临摹的毛病:“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综上所述,根据相同风格的拓展式临摹,可以了解一种风格的广度,培养史的观念,知道变化发展的理路;根据不同风格的对照临摹,可以了解一种风格的深度,掌握它的表现特征。结合这两种临摹,“思之思之,又重思之,思之而不通,鬼神将通之”(《管子·内业》),笔底下自然会不断地流露出自己的思想感情,最后出现自己的风格面貌。比如我一直用对照的方法去临摹各种名家法书,久而久之,逐渐养成了这样一种认识:历史上的名家书法都是一个个风格迥别的异端,每一种出色的风格旁边都有一种同样出色的相反的风格存在,一正一反,书法创作的真谛就是在正反两极中游移、运动、变化。我们对各种名家书法应当兼收并蓄,将它们统统拿来,然后加以融合,同时,也逐渐养成了形式构成的创作方法,强调各种对比因素,将它们纳入组合关系之中,在彼此对立时相反相成,相映生辉。当然,这一切都是后来的认识,但履霜坚冰至,由来者渐,最初都可以上溯到这样一种临摹方法。
上面介绍了拓展式临摹和对照式临摹,这两种方法其实就是前面程颐说的“今日格一件,明日格一件,积习既多,然后脱然自有贯通处”。也许有人会问,它们所包含的对象太多,名家的,民间的,碑版的,法帖的,人生有限,不可能全部去学,怎么办呢?我觉得可以参考宋明理学家的格物致知理论。
谢良佐认为,穷理不是指物物而穷,“必穷其大者。理一而已,一处理穷,触处皆通”。那么什么是大者呢?就是事物的本源,可以举一反三者。我在《临书指南》一书中举过一个例子:“陈寅恪先生曾对人说,他年轻时去见历史学家夏曾佑。那位老人对他说:‘你能读外国书,很好。我只能读中国书,都读完了,没得读了。’他当时很惊讶,以为那位学者老糊涂了。等到自己也老了,才觉得那话有点道理,中国古书不过几十种,是读得完的。”以上这段话出自金克木先生的一篇文章,确切与否已无从证实,不过仔细分析,它说明一个问题:文化不是杂乱无章的,而是有结构有系统的,中国的古籍浩如烟海,然而其中有些书是绝大部分书的基础,离开这些书,其他书就无所依附了,那些基础书就是必读书,人生有限,做学问的关键是要把必读书读了。
根据这个道理来看书法艺术。字体有正草篆分,书体有钟王颜柳、苏黄米蔡,各种字体和书体的作品经过几千年积累,汗牛充栋,但是,我们也可以对它们进行归类,找出一些代表作品作为必临法书,这样就不会在浩瀚的传统面前无所适从了,就能纲举目张地去学,不走弯路,不做无用功,收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比如我在论米芾书法时说:“书法艺术的历史如同一条长河,有主流有支流,二王和米芾都是主流,苏东坡和黄庭坚都是大支流,郑板桥和金农都是小支流。学习书法艺术首先要从主流入手,然后旁及各种支流。而米芾是主流当中的中枢,往上可以追溯晋唐名家,直至二王,往下可以跟踪明清名家,如徐渭、董其昌、王铎,甚至近代的沈曾植等,上下连接,四通八达,因此是书法学习的最好切入点。”临摹在“穷其大者”时,只要多找几个像米芾那样“主流式”人物,然后推衍开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