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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统十二年，我终于见到了段奉吾。
早年在西北的时候，我尚年幼，有时听阿爹提起京中的人与事，有几回说到段奉吾，阿爹说他色胜海棠，卫阶弗如，出行时常引万人空巷，掷果盈车，朝会上更时常引同僚侧目观之，不忍与他辩驳，那时我常在想他到底是位什么谪仙。
上月朝会上见了他颇有些失望，原是位身形清隽，白发苍苍的老者，虽也能看出年轻时的姿容，可毕竟年近六十，早看不出当年盛况，当即与阿爹修书一封，昨日收到回信并两盒丹药，命我给段公送去。
下值后径直往段公府上去，递了名帖，请门房代为通传。
“就说任家三郎任敏行奉家父之命，来拜访段公，恳请一见。”

@李悬照

新宅仍在明时坊，一座小而雅的二进院落，几息之间便可宅门行至堂屋，是以门仆引任三郎至书房时，热茶还未及奉上。他推门而入时，我尚在为存放珍本的函套写最后一道书签，抬眼觑见天光中走近的人影，面如冠玉，恍若任东楼年少，心神一荡，长长的捺便从洒金笺越到了生宣上。
“任…”
我于吏部见他数次，虽未相谈，但并不至于错认。东楼二字压在舌下，毫锥亦落回笔山，抬手向北，引人落座。今日他不以郎官叩门，我便摆出一副长对幼的姿态，连称呼也择了行序。
“三郎随意坐，招待不周，见谅。闻尊君在道家宫观清修，如今可还康健？”

随人步入书房，一眼便瞧见案后端坐的人，捕捉到他面上一闪而逝的怔神，不知是否想起阿爹，拱手与人见礼。
“段公客气了，是敏行贸然前来扰了段公清静。”
入座后将怀中揣着的两盒丹药放在案上。
“蒙段公挂怀，家父身体还算康健，昨日来信提起段公，言说段公风骨无人能及，此番重回礼部，必可重展抱负，为我大明治世之臣。家父在道观钻研药理，醉心丹道，特捎了两盒丹药来让我代为转交给段公，说是可强身健体，还请段公品鉴。”

我与任家几位倒是捐弃前嫌，彼时御前释褐，政见相左，方圆难周，未想近耳顺之年却得此赞誉，可见任东楼遁道后确有修德养道。然身在山野心在庙堂的避世，又何尝不是一种浪费。
心中叹息，却不好在子前论其父，“谬赞，如今朝堂不靖，束手束脚，难有所为——”
家仆前来奉茶，是回京后新进府的小婢，尚梳着双髻，手脚并不爽利。索性息了前话，目光落向案上排开的丹药盒，虽对丹丸延年之说敬谢不敏，面上却不好拂了千里迢迢的好意，转而道，“劳任公挂念，丹药我领受了。你父亲在哪处洞天福地修炼，也好修书一封以表谢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