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新觉罗斐胜
【幽篁里，摆了纹枰，与额尔登克“手谈”一局】
【竹影斑驳，是风以日光为墨，在石板上提或顿，衄或抢，洋洋洒洒写下一篇天书，不要人懂，只它自己快活，在沙沙声中，钟情翰墨，笔不耕辍。石墩边，有乌石，不知汲浸了多少年日月精华，润似玉。我下了一子后，托着雪腮，或摸摸座下的乌石，或捡一狭落在石桌上的青碧长叶，不催额尔登克，也没有什么胜负欲】
【明眸偷盼对面的小儿郎，又流转回，是灵巧的两尾黑鱼儿在泉水中游。如果是个小公主，我就带着她去玩手影戏了！】
小朝，你会不会觉得无聊呀？

【爽籁搔耳廓，竹影动晴昼，我且随额涅闲对楸枰，自和光下拑一白鹭压进掌心，酌一口茶汤澄识，眼风淡扫过纵横三百六十一路，乱鸦栖止瞧不出路数，故也铮然落子，只管腾出手来捻过额涅手中的青碧长叶，一行仍圈茶盅在臂弯，呵去绵密的汤饽小意饮啜。】
【较之于“坐隐”，我其实更喜欢“卧游”——】
唔……有一点点
【不忍弗她兴致，攒眉想了想，匀出两指徐徐凑拢，话也应得温吞，是太阳底下晒懒怠了。】

【雪指一捏竹叶不松开，拔河似的，和他拉锯了两下才给他。我喜欢逗小孩。】
不是说，小阿哥们都喜欢骑射对弈什么的？【听他说无聊，纳罕地看着他。如果是傣家的小卜冒，或汉家的小儿郎，那我见过许多，可是，爱新觉罗家的小阿哥，嗳——】
我也不喜欢这个，一坐就是许久。【何况，小不点你也不会呀。撇了撇朱唇，到底没说出口。小孩儿也是要面子的嘛】
那你喜欢什么呀？
【并不觉得直接问他，有什么难为情的。他是我生出来的小娃娃，我直白地、坦率地想知道他的一切，需要遮掩吗？怪就怪这紫禁城，规矩也太多了，不让我们住在一起】

【窃与之角力，自觉小男子汉不当仗势欺负小姑娘——额涅就是个童心未泯的小姑娘，若不然怎会凑趣来逗我——欲要撒手不想那片叶子轻巧划进掌心，蜷着边角肖个易碎的琉璃小心求个立锥之地，偏我一贯愚昧，翻掌任它从风去。】
我喜欢听额涅讲故事！【计较拊膺，意兴腾冲倏地起身，不慎碰掉手边的竹笥——大珠小珠落玉盘，实在是意料之外。】
【听闻方外更有三万里河、五千仞岳，我仰承庭训，鞠养深闱，至于发蒙，拜文师武傅研习六艺，却终归纸上谈兵，到底是拘虚之井蛙、笃时之夏虫。我想跳出桎梏，去寻找自由，寻找我所崇敬向往的道，我想听故事，亲近并领悟她的道。心口烧起一团火，绕石头台颠颠儿蹭到额涅身旁，伏在她膝头翘首凝瞩以盼。】

【他一跃而起，像只小豹子】
哎呀！【棋子打翻一地，白似玉，一颗颗跳进草丛里玩起捉迷藏。急急站起，扑上前去，扶住额尔登克。焦虑的神色褪去，明眸一对，同他干瞪眼，要说他跳脱吧，自己都不稳重】你呀！
上布库房也是这个样子的吗？【话出口后，总算想起，我早已嫁人】红花油肯定没少搓。【说完翘起食指戳戳他的肩，他的小臂、他的腰，看看他哪里疼。嗳，这里远离云南，否则，傣家的沙雅、咱雅、果雅和闭抱法对付这些跌打碰撞淤青酸痛都是顶顶有奇效的】
【看他蹬两下，又跑过来，母子天性里相似的部分让我觉得每个动作都可爱而熟悉。任他坐在石墩旁边的乌石上，趴在我腿上】
那要以一易一才公平呀。
讲故事，也没什么大乐趣的，听故事才有嘛，我也喜欢听。【毫不惭愧地低眸同他对视，几乎是明示】

没有！【闻言霍然昂起头，皱着脸扬声否认。】布库房掼跤，我从没输过！压根儿用不着红花油，额涅小看我！【情知凭谙达脚力焉能未我一乳臭未干的稚子掼倒，然不乐意在额涅跟前跌面，意气哽在喉间，浑未觉摸岔了她话中旨趣。】
一易一？【敛颔抿嘴斟酌一息，踢了踢脚下堪堪覆没靴头的芥草，如愿将乌石向后倒了一毫，塌下脊骨，没皮没脸地同额涅谈判。】可我没有好听的故事，能不能先赊着？来日儿子出了宫，找个说书人给额涅讲有趣的故事，不然我讲得故事干巴巴的，额涅又要周顾儿子颜面，只得违心地赞扬，那多没意思

真的呀！小朝真厉害！【惊赞地感叹，竟也就相信了。毕竟是妃嫔，没有去过布库房，也不曾见过他们谙达是怎么教的，听他这么说，以为是小娃娃和小娃娃摔跤呢】那让我想想，送你一样什么东西奖励你！
【日光穿过竹林，投下无数细长的光柱，微尘在光里飞舞。额尔登克一脸认真地同我商谈，有一个明亮的光斑落在额尔登克的额头上】
【不自觉地伸出手去挡，怕它烫着他的额，怕它照坏他的眼睛。伸出去后，才发现自己好像变傻了。日光怎么会晒伤人呢？又不是在巴蜀。于是，玉指改点了下他的额头，淡红的指蔻在光斑下，像一苞玫瑰花——我也很喜欢玫瑰花的，它的花形像一颗颗心脏】
【仿佛被他说服了，摆出微有勉强的样子】那行吧。回去以后，你要记得写一张欠条给我呀！唔，额娘可以收利息吗？

我想——【光徐徐渡过她眼角眉梢，把秋水黛山熨得柔软如薄雾萦绕一时看不真切，竟恍惚起来。额头沾了凉意，衔尾是她袖底香。】比如，额涅也教教我手影戏？
【向于廊下谨候，偶见得她共女使做手影戏，十指一转走兽飞禽尽在变幻中，但觉意趣颇丰，彼时她笑得甚为欢畅，只我愚钝，实参不透个中玄机，何以这等简单的游戏便能教她开怀，是极，我欲亲近她的道想要博她一笑。】
利息？要算这么清楚啊……
【瞠目一怔，讷然遣词，却是主意都空。】

【小声咕哝】我被骗了。【我问李不白和余年，他们说小阿哥可能不喜欢这些东西，我大哥沉迷骑象布阵、打猎游水，我幺哥喜欢读书、读书和读书，被我逼急了，两个人也只会并起一双硬邦邦的手指比出鹰隼的影。可对上他的目光，光色照人的一双眼睛弯又弯，忍不住欢喜】好呀！
【若让我自己想，大概要给他绣一只白象荷包了】
它很简单的！【找找光的方向，竖起了纹枰——让它发挥最后一丝作用，抬着雪手，手背一贴又勾指，影子投在那方楸木上】呐，小兔子。【灵巧地变幻动作】角鹿和猫头鹰。
【扭头看见他因为利息而发愣，像一只呆呆的小孔雀】没有也行的，但我们得说好，如果有一日，额娘也赊账，你也不许找我收利息。【他真可爱，笑出声】哎呀，小朝，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就能教会你比出两种动物呀！

【她声儿太轻，以至于我不及探知她衷情，那句陈白便随风潜匿。观她行止，大略猜出人意图，累好棋笥支住纹枰，金乌相机行事偏了大半，倾下的影将石台覆了七八。】
【奈何她十指如飞，变化太快，我且不错眼地盯着，也照样目不暇接直觉眼花缭乱。】等，等会儿，额涅，您慢点，我看不懂【这倒是直言不讳磊落起来，盖我身在局中，因故迷踪，于是打直了腰背，笨拙地求教。】
不收不收。【一连点头，甚为敷衍地揭过这一茬，想来谙达所授之技法妙诀我且触类旁通应付自如，而今不过动动指头，哪谈得上费功夫，素日里扣弦飞鞚我从不露怯，何以到额涅眼下，成了朽木疙瘩。】
两种？【兔子、角鹿，猫头鹰，通通不会，耷着眼略显疲惫。】

【听他忙不迭连声应下，一脸无辜又无害地朝他眨了眨眼，哎哟，他以后就知道了，他额娘可是下棋会耍赖的小女子】
【忍着笑，让他张开手掌，拇指和食指对捏，玉纤为他将竖起的三根手指齐朝前摆弯了】这是绿孔雀。【它戴帝冕，有这种庄严的尊贵感。替他将三根手指雄赳赳翘起】这是蓝孔雀。【像西洋画里那些洋人的皇帝，戴王冠】
【原是要逗他的，可是这一改一摆间，反而想到了令人不那么欢快的事情了】
啊，刚好，我给你讲一个孔雀的传说吧！

【情愿做她手中的木偶，任牵引动作，觑看纹枰上行止生硬稚拙学步的孔雀，哪见得鸾凤友的清贵，实是我之罪过，指骨应有其神识，不由我使唤固执地不肯纡尊屈就。】
……
【一瞬阒寂却恍如隔世，原来寸阴若岁是这等焦灼难耐的情怀，某，受教了。幸有额涅悯恤，解我窘困，于是抖落襟怀，聚精会神听她描绘我尚无法触碰的远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