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湘觉
她家教严,以往欧洲游学,多少社交宴,至多十二点即走离,从不瞻望于凌晨那蓝得发紫的月亮,就在钟声和饱凝夜露里,逐一行吻手礼,贴面礼,继同绅士们道别。山城不是伦敦,巴黎,未曾有钟楼,但看月色也知已临深夜。郑小姐也说不清了,她是爱吃馄饨呢,还是爱跟他吃馄饨呢。低头悄看一眼怀表,指针距顶端还剩三小格。
丹麦童话写灰姑娘,十二点现原形,约莫是夜半里头,月华着实白净到了明亮晚穹的地步,在这样子的月亮下,甚么也须现原形的,不论南瓜车,水晶鞋,还是爱侣们胸腔那颗叮叮当当的心。
啊!此夜的光华——隐绰地,她听见风成为诗人,吟着爱情的诗。
第一首诗:小礼堂,学长似不擅跳舞,她笑,用棕色麝皮坡跟鞋去碰了碰西装皮鞋,学长放松点啦,我教你跳舞。灯光里面,泛滥起阵阵的涟漪。
第二首诗:国泰剧院,她牵着拂衣手登台,掌声簇拥,欢呼包围,上流社会的荣光从未不眷顾她。待退回后台,相熟的同学们又是连声祝贺,她仿佛在人群也瞧见何霁时,或是一抹黑暗,一隅角落,她还不及扫过,他已然匿去行迹。拂衣摇她手臂,你发甚么愣呢!她没头没脑反问,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除了一见钟情,她根本无法解释这种希冀。他到底来没来呢?
第三首诗:文华影业公司,妈妈坐在皮质沙发很从容地抿茶,说,来接你回家。周围人客套着讲,郑小姐和夫人生得好像啊。郑湘觉就顺水推舟,艺术指导也不急在一时啦,我先回家,明天再来吧!在她活泼泼的尾巴里,妈妈载她未返家,到去了一处地下室。重庆地下党需要撤退,国府却盯得紧,郑家小妹富有同情心,又向来人畜无害,自然是掩护计划最适当的执行者之一。
走廊里灯明明暗暗,像不稳定的电流。何学长一来,郑湘觉就把脸侧过去,不忍看他,不敢看他;旁人看她颦眉,畏缩着肩膀,只当她是害怕,她自己知晓,实则惟有爱情可以令她如此颤栗。
她被接回家,爷爷在家等她。湘觉像只飞出笼子的小鸟,极其敏捷地扑进门,一如既往在老人家怀里撒娇。爷爷!统调局的人好凶噢,幸亏有个我认识的学长护着我。她把脸埋起来,笑容从太阳凝固成冰。对不起啊爷爷,这样骗你。
我是火刑台上的贞德。
在黑夜中狂吠的是什么狗?它不是狗,是在地狱中独自狂叫的易布里斯。
边嚼一只虾,边吃吃地笑了。
“干嘛啦,你讲香港话好不像哦,反而像上海话。学长很能吃辣吗?我一点辣椒都食不了的,他们迁就我,就点鸳鸯。不过我还是最喜欢跟甄……”
甄璧因在的时候,常陪她吃清水锅。她一下子被噎住,继续也不是,就此闭嘴也不是。摊主老板救急:小姐,你们吃快点好不好,我本来十点钟就该收摊的,你们都拖了多久了!每次来都这样拖拖拉拉,你们小年轻谈恋爱,我也要回家陪老婆的好伐。
“不好意思老板,待会多给你几文钱啦,你行行好嘛。”
又转过来,“唉,璧因刚过身那会,我还和其他同学一起去她家看望过她父母,二老都很难过,精神上难过,生活上也很难过,伯母眼睛都哭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