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捣鼓着小院池里的几尾金鲤，称是名贵的品种，故而才于我这池里耗着短短光阴，若是山野不知名的，早是逍遥快活去了。呵呵笑着，哎呀叹了两声，便瞧见门房的人领了位少年拐进了院里】
【寻常时候，总要询一声见或不见，今儿冒然就领人进来，想必是——】
【待我搁下手头事物，定睛一看，却是二阿哥到访。如今他才开牙立府，万岁爷随口点了声，便唤我供着这位阿哥，我也不敢不从。虽尊一声“师”，却摆不得为师的大架子。朝前走了几步，算作迎人】
这么大日头，阿哥怎么忽然来了？快到里头坐。

【冲融惠风虽照例于坤舆擘柳皱绿，于我而言却似柄利刃，剜向霁景的须臾也一并撬及闭锁心扉：倾心释部的索伦图开悟，甫从浩瀚经文中抽身，便教礼部的事务捉了去。如今虽殷勤拜谒佛前自觉颇有体悟，却远不足以教我于庙堂沉浮中竞逐；又或是博览经籍所得与于礼部研习的阅历两厢略有冲突、难以圆融，刻下如入歧途、迷失道也。好在汗父垂怜、择师指教，是以从未英胡同往扬佳府的路途亦逐渐熟稔起来。】
【贸然拜谒，门房小厮犹神色自如地将我引至小院，一路穿花渡柳，所见皆杲杲春晴。我膺下暗忖：布置出这般恬淡景致的老师，缘何不视功名如草芥？又或二者本无什么要紧关联……索伦图的思绪如乍入无垠沧海的一叶小舟般随波逐流。在胡乱寻思间步至院中，老师的言辞即是洪亮号角，将我牵引回正途。不待他相迎，忙作揖轻唤：】老师。
是学生今日唐突，搅了您的雅兴。【眼风往他站立处一扫，恰是陂塘水畔，有鱼食几饵，便也知方才是如何情状。这话出自肺腑，语风自然也恳切。倘使我有意建功立业，眼下的困扰不啻是座虎据龙蟠的关隘，若能自此攀越自然受益匪浅。老师浸淫宦海数年，想必能轻易为我解惑。若是往后仅蓄志循矩守拙，亦可从中捕寻箴言，明哲保身。】
本应早些询您是否得空……只是学生心急，便贸然前来了。还望老师海涵。
【小厮退却，一时只闻小池中汩汩流水雀跃不已，一如少年疏朗声音临于院内。言辞诚挚，却并无刻意逢迎或自傲之嫌。】

【偌大的院落，长身玉立着俊朗少年。畴昔承蒙归冲将军提拔，得以迈入庙堂，那会子稚气未脱，面朝衙门，尽是仰望。奈何近二十年，功绩平平，反倒养了懒性儿，不问纷争。左不过是扬佳一族的名望在外，这才捞了个阿哥做学生，更是万岁爷登基后的贵子，想来亦有让其敛性养心的意思，免因出身受瞩而过分骄纵】
【自有奚奴耳房去备茶点，敛了素日的无形，抬臂指了几步开外的小亭，邀了人入内。登阶时笑应】
谈不上打搅，本就是闲来无事才于此打发时间。
【奚奴快来快去，院里没了旁人搅扰，才叫这少年少了拘束。天家生人，本不应似他谨慎。替他斟上一道茶】尝尝，是朋友远游带回的峨眉白芽，雅淡，最宜白日解燥。阿哥润润口再说事儿。
【说罢，便止举着杯兀自品着，好生享受，一壁期待他问出怎样的高深学问，叫我也难上一难，与他同奋进】

【亭阁三面迎风，最宜这样的天纳凉，只是茶水也沁得极快，袅烟渐渐迷散，寻向远处，不见了踪迹。我对茶并不很挑剔，示意仍不紧不慢呷着，舌尖还润着沁幽，吐息也芳。一壁耳里落得他话，略有些许沉默】
【每逢京察大计，朝内上下无有人不惶恐，若无作为，倒也判个碌碌无为的说法，可一旦有违律令纲纪，便是不容轻视。他虽才年少，可这样的案子，想必不是头回听得，只不过亲见又是一番感慨，令这初出茅庐之人，面显疑容，心怀郁闷】
【所谓年少气盛，大抵如斯，我亦有此经历】
愤懑烦恼从何说起？是怒这不作为的人，还是愤这难以断绝的事儿？

两者皆有之。身处庙堂，自当克己复礼，为君、为民分忧。如何能有此宵小行径？更不提就此冷眼旁观、置身事外之举。【当时情状依然历历在目：窃取银钱的宵小匿身官邸中、少数同僚知情后事不关己的神情、以及暗藏在皮相下麻木不仁的一颗心……这弗是我奉为金科玉律的见解与长久深信不疑的作为，更与己身秉性相冲，两相抵触之下，终是化作满膺的烦恼久久盘亘心底。】
【将其中来龙去脉都说予老师听罢（其中自然不乏少年尖锐又略微稚嫩的观点），才觉周身通畅。呼出一口浊气、语稍顿：】说来恐要贻笑大方，学生总将曩昔在诗书中学得的“大义”奉为圭臬，可这番经历委实教人泄气……

【唔一声，算是了解他膺间的所有情绪，此一时，竟有些哑口无言。亦或是说，身居庙堂时间长了，自也麻木了许多，况那礼部之人，同我素无甚么交际，他何去何从，又同我何干？然这少年正纠结于此，多少话还是咽了下去，思量又三，才道】
阿哥以为，不置身事外，又当如何？敛财谋私，本就是个人之举，旁人多半不知。倘使知晓——
【朝内的人际一贯复杂，早先小地县丞，竟也与京内的高闳连筋带脉，以至目无纲纪。他虽贵作阿哥，业难防人心叵测，宫闱的尔虞我诈，素来未有断绝，咱们身在墙外的人，亦是晓得的】
那人同镶黄旗马佳氏有姻亲，旁人哪里敢随意动他。阿哥始知这其间的奥妙，便要韬光养晦，不能这般将情绪诉诸面上，叫人轻易拿了把柄可不好。

【这番满含愤懑的话语甫出，老师的神色依旧如常，那岁月浇筑成眉峰间的云淡风轻似已隽永，并不会因我的见解有什么波澜，然我亦不知个中是否暗藏有汹涌情愫。再次举盏抿茶的须臾，便聆反诘徐徐传来，登时复燃起我心间的郁结。奈何老师分条缕析，只言简意赅地将其中的要害指出。】
【一时也无话。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我知前朝必盘根错节，可也不承望有冷漠至此、违背纲常之事。老师的话语萦耳，固然有理，这番受挫的经历仍使我耷拉着眉眼。搁盏于几案，言：】学生知道了。

【天边飘过绵密的云层，遮天蔽日，亭内霎时暗下，然不过多久功夫，层云散去，总还要见日光的。岁月便于这样无数个转瞬之间悄然而去，想来几经摸爬，他今时膺间的愤懑无奈，也要如这层云一般散去】
早先年也同阿哥有一样的疑惑，只是随着时阴流转，许多事无师自通了。
【一时半会儿，我难解他困惑，交于时阴最好。二人再坐片刻，却见府里小厮的身影出现在月洞门外，只目光一交集，便想起前些日应了恪王扬达品蟹一事】
今儿要赴恪王之约，不知阿哥可要一同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