鹅毛大雪，斜织如幕。
梅花开得如火如荼，真实意义上的，红梅，白梅，各不相让。
我在袭芳院里，对着梅林的方向，一边插花，一边让宫娥煮青梅酒、炙鹿肉。地龙烧得热，白狐皮子的斗篷就挂在三足凭几上，毫不被珍惜地。
捻着一枝被暖气烘开的粉茶花，
“鱼脍，我其实也喜欢的。可惜，总不能让人去卧冰求……鱼吧。” 自李唐始，禁止食鲤。

（琼苞玉屑乱抛轻坠，来天泼淋，辩不明阴晴）
（榻前青梅盏露尤滚，蔼香时远时近，但总有极浅的一味暗梅涌动。左肘压案，右手托腮，静聆字句清吐）“只能等到来年开春时了。”（唇畔抿笑，因避鲤字，卧冰求鱼一词听起来十分滑稽）
“冬天还是适宜吃炙羊肉。”

雪大，不宜出行，我抱了暖手炉、裹了斗篷还要来此处，就是意图独占袭芳院。谁知路上恰遇月时。
咦，下雪天，有酒，有酒友，自然更好了，索性邀她同行。
“那就得吃我们家乡的黑山羊羔，没有膻味，十分鲜美。”
“还得现宰现炙才香喷喷呢！羊羔送洛阳来，山长水远的，肯定不肥美了，而羊肉，大老远送达到洛阳哪里还有新鲜可言呢。”
实在找不到合宜的地方插瓶了，索性往自己耳边插。
这是一个不太好的习惯。以前，傅母就说过，女子要有高雅的审美，不要凭兴随意往头上插花，还得瞧瞧与自己的衣裳首饰是否相宜。不管，高兴，才最重要呢！
“听说盐池滩的羊吃的是甘草，喝的是泉水，琼州的东山羊，吃的是什么鹧鸪茶，也都很美味。”

（其实杭州并不兴产羊，南部的水雨调和，兴旺粮谷，少了草野和高原上茂密蓬勃的草植，羊肉自然也没有那么肥美。可我只吃过家乡的羊，听她这般道来时，不禁啧啧称奇）
“听起来真不一般……好想尝尝是什么味道呀。我们南方养大的羊又小又瘦，膻味也重，可惜了炙烤的风味。”
（大雪倾盖，不需一炷香的功夫，便将来时的痕迹淹没。将手捂在暖炉上，时不时地去盯正温着的梅子酒）
“李周国土广袤，若要遍寻这些山珍海味到洛阳来，也要花好一番代价。”

有不知名的鸟雀在走廊上走走跳跳，沾借地龙的暖，它们没能在这样的寒天冰地里去觅食。
“唉，我们一个美人加一个才人，也支使不动尚食局费些心思吗？”
“会不会是圣人并没吃过，不知道它们的好？”
眉眼弯弯，卷搅着一根细长的发辫，又开始动歪脑筋，
“我们那里四季如春。”
“他如果知道了，说不准会想着出行一趟、去体察民情呢。”
可惜，因为隋炀帝，后来就没听说有皇帝下江南的。实在可恨。想到这里，放开了那根青辫，端起碗，恶狠狠喝一口暖暖的青梅酒。

（我可不敢背后这般议论圣人，但——既然提起，倒也顺着她的话接下去了）“我不知道，圣人离开过洛阳嚒？”（水杏般的瞳一转，又将眉峰一挑，复垂纤颈，粲然而笑）
“如今战事吃紧，若要出行，许是要等到未来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之时了。”
（捋顺袖沿，去捧那一小盅温热的酒）
“如果能真的出去看看就好了——我以为入了宫，就只能困在这里一辈子了。”

“咦？我还以为月时你是个博览群书，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熟读文学历史，深谙我朝律法的人呢！”
拍案笑起，雪白的手儿拍在黑檀木上，有种洁净又鲜明的美感，
“我家离洛阳可远了，并不知道圣人是否离开过。”
啊，至于入宫后，窥探圣踪可是罪。
吃肉就酒，
“啊，半年……”
不是战不过半年……但没有问出口。恐她是贤良淑德，忧国忧民，而自己则成了何不食肉糜的司马衷。
“唉，我也不知道能不能出去呢。”

（她这一掌拍下，竟得四座众喧，盅里的汤洒出涟漪，连壶口吐露的雾气也颤了三下）“姚娘莫要打趣我了。”
（水目惊不动，呷盏中酒，抿出其中滋味，梅酿遁入喉头）“洛阳是圣人的家——”（笑弧抿的不深）“谁都愿意在家里呆着呀。”
（一顿，似是安慰她道）
“出不去也不要紧，等几位殿下封地出宫，回来见见咱们也好，分享些趣事儿也好。”

鬟上联联珍珠贯长丝，愉快地摇成欢快的一场闪闪发亮的春雨。
爽朗地仰着雪颈笑，珠齿皛耀，眉眼带弯，
“我还以为文雅的娘子日常除了琴棋书画，就是读书、读书、读书呢！”
“不成想原来你竟还有问题来问我。”
宫娥阿丝在被片得薄薄的滚烫炙鹿肉里放上一片紫苏叶。我拿着筷子，将它们挟裹起，蘸了梅子茱萸酱就放入红彤彤的小口中。
酸和辣，冰凉和滚烫，鲜脆和鲜美，一并在舌齿间崩开。
“小殿下们是可以出宫去，但是，”但是我还没有成为一位娘亲，是了，我有自己的小友，一个不管有了什么封号、什么封地，在我眼中还是那个和我月下逃宴的、叫做兆宴的小姑娘。
“好像有道理。”
才怪。即便以后我有了自己的孩子，他们永远是他们，我永远是我。他们得到的，是他们的，我得到的，才是我的。
“至少他们还能行四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