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我的等待,我的期盼……
当所有的感情满溢出来,变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可能就是选我错路的开始。
※
接下来的拍摄是在所有人的无限惊叹中度过的。
少年和男人的对手戏几乎都是一遍过,少年眉目间如少女般隐露的青涩爱意,举手投足间悠然自得的贵族气质,还有……笑弯了眼,唇角让人忍不住脸红心跳的浅淡弧度,仿佛是真的和男人相恋已久的摸样。
……只是,那淡淡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到的忧伤,仿佛化作比流泪更美丽的笑容,让夏目无法理解。
所以,为什么还会那么悲伤呢?
虽然掩藏得很好,可从身体传来的感觉是再怎么样也无法假装的。
千奈……和秀和在一起,不开心吗?
也不是。明明她有露出幸福的笑容啊……
「名取先生,这个孩子真的不考虑进入演艺圈吗?我觉得他一定会红。」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导演对着一旁同样在看着画面的名取喃喃。
「阿,这是不可能的。」那个孩子,完全不适合呢。
而且,真正和他对戏的——其实应该是那个叫千奈的妖怪才对。
屏幕上正放着秀和教千奈吹笛的一幕,『夏目』羞涩微笑的面容在轻舞的樱花中泛着不自然的苍白。
名取敛眼,脸色略带凝重。
附身在人类身上对身体的压力实在太大了……善良也该有个限度,夏目。
移开目光看向坐在靠椅上的少年,掩饰不住的疲惫让他一碰到椅子就迷糊地昏睡起来。
「在这里睡着的话可是会生病的,把衣服穿起来。」半用力地揉了揉少年柔软的短发,细腻的触感让人爱不释手,名取无奈地轻笑,这个样子,似乎都变成习惯了。
「……名取……先生……?」混沌地眨了眨眼,夏目感到自己从椅子上被拉了起来,然后肩膀上落下了暖和的温度。
「外套?」
「山上还是比较冷的,小心点。」
替少年拉好衣服后把他按回了靠椅里,名取盯着夏目琥珀色的清澈眼瞳,像是在确认此刻面对他的人究竟是千奈还是夏目。
「名取先生?」不解地皱起眉,夏目又一次感到了困意,肩上温暖的外套比刚才更加深了想睡的冲动。
好困……
名取先生到底要说什么……?
目光顺着男人露出的颈脖上游离的蜥蜴状斑块移动,夏目半眯起眼,宛如被催眠一样垂下了脑袋,随时都会睡过去。
「夏目,千奈和你都说了些什么。」依旧是云淡风轻的声调,夏目却突然清醒,男人口吻里的认真让他楞了一楞。
「告诉我。」
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负荷不了,时间过长的话……或许还会变得无法和妖怪剥离。
夏目睁圆了眸,名取按着他的肩膀,低下头和自己的靠得很近,仿佛抬起下巴就可以感受到男人完全不带玩笑气息的认真。
「名取先生……你在说什么呀……」牵强地勾起一抹弧度,夏目努力露出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笑容。
千奈……
糟糕……千奈会听到的……!
「如果你不说的话,就只能让你身体的另一位来告诉我了。」放在肩膀上的手加重了力气,可仍然小心地控制着力道不会让少年感到吃痛,名取不带眼镜的脸上,有着少见的坚持。
「贵志君。」千奈的声音忽然响起,平静的音调让夏目一阵惊慌。
「……已经够了……」
「……那个千奈你听我说,名取先生……阿不是,是秀和……他……」
「对不起,我骗了你。」
「……千奈?」话语被打断,夏目嗫嚅着唇,喉咙口倏然像火烧一样发不出声音。
「对不起……对不起……贵志君,对不起。」
女子一声一声说着道歉的话语,娇柔甜美的声线在这一刻消失无存,带着哭泣的哽咽像是破碎的音符,夏目怔怔地抓紧肩膀上的外套,脑海中不可抑制地浮现出一片火海,向他袭来。
「夏目!」红褐色的瞳孔里印出少年转眼倒下的身影,名取拥住夏目纤瘦的身体,冰凉的温度简直不像是人类该有的体温。
「名取先生!夏目怎么了?」走过来的工作人员惊讶地叫道,少年苍白如白纸的面颊让人不自禁紧张起来。
「没事,只是太累了。」
「对了,你有没有开车过来,车钥匙先借我吧,我把夏目送下山。」
「……好、好好的没问题!」
打横抱起少年,几乎没有什么重量的身躯让名取轻松地快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这是正在发育期的正常少年的体重?别开玩笑了。
那只馒头猫都比他沉。
把少年放在后座,名取坐进驾驶座的位子,阖上车门的时候无意识地侧过脸看了眼远处盛开摇曳的樱花数,触目惊心的绯红灼热而刺眼。
简直就像是一片火海一样,名取心想。然后收回了目光,转动起了车钥匙。
※※※
从千奈同化在自己的身体里开始,少年就一直小心翼翼地不和名取先生说话。
一拍摄好就闭上眼睛休息,生怕任何一个细小的举动都会被千奈察觉到她的『秀和』有所不同。
但是,千奈就没有察觉得哪里不对劲吗?
拍摄的剧情……分明就应该是过去和秀和发生过的往事吧。
『秀和君是想再和我温习一遍过去开心的日子吗?』
夏目记得千奈是这样说的,所以他也只能不可置否地点点头。
真的很单纯,夏目想,在千奈的心里,就只有秀和一个人。
『……已经够了……』
『对不起,我骗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贵志君,对不起。』
为什么……要这样说呢……
什么对不起,你什么都没有做错不是吗……?
樱花的香气拂过鼻尖,夏目睁开眼,印入眼帘的是他所熟悉的两张面容。
如樱花般美丽的女子和温柔俊秀的男人。
男人的脸,和他所认识的名取先生一模一样,就连红褐色的眼珠,也是一样的颜色。只是那个叫做『秀和』的男人身上,有着更为浓烈的冷肃气息,毫不轻佻。
「你要离开吗?秀和君……什么时候回来?」千奈低着头,不安细声地问。
夏目在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抿紧了唇。
「对不起,千奈……你的父亲……」深叹了一口气,男人皱起眉心,语词艰难地开口,「他向我许诺,只要我能够成为和你身份相匹配的人,就允许我们在一起。」
「父亲大人他……真的这么说吗?」
「嗯,我相信他不会食言。所以……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千奈。」
男人坚定地握紧腰间的佩刀,轻轻勾起了唇角,他将怀中的木笛交给了女子,然后笑着替千奈撩开沾在头发上的粉色花瓣,「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的。」
(我会回来,我一定会回来。)
(他说他一定会回来。)
——耳边传来女子如清风般冰凉似水的声音,夏目蓦然转过头,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琥珀色的眼却瞬间被深红的浓烈色泽覆盖。
秀和毫无生气地躺在了樱花树下,肆意燃烧的烈火点燃了樱花树,零碎的火星在他的衣服上蔓延,鲜红的血液从身体里蜿蜒流下,红褐色的眼瞳里同样沾染了凄绝的绯红,没有焦距。
「不过是下级的武士竟然妄想和我的女儿在一起,还会去相信那些话……哼。」
男人无情的话中带着厌恶,身边的下人收回了配刀,冷笑着转身离开。
夏目捂住嘴,眼睛睁圆,难以抑制的刺痛一刀刀刻上心脏,他扶住一旁的树干,粗糙的树皮似乎也因大火变得灼热不堪。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
什么都没有做错啊……千奈和秀和……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啊!
「我知道的。」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秀和已经死了。」
「他不会再回来了。」
平淡到像是已经没有力气哭泣的绝望在耳边嘤嘤流转,被火光染红的琥珀色瞳孔随之凝缩,夏目侧过脸,原本娇柔的粉红色长发此刻是夺目的深红,苍白的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容。
「千奈……你……」全部都知道吗……
「贵志君,看吧。」垂下眼,千奈仿佛在诉说着别人的故事。
「秀和君!秀和君!!」女子痛苦的嘶喊将夏目拉回,他再一次望向燃烧着的樱花树,千奈奔跑进了火海,分不清究竟是火星还是花瓣的绯红随风毫无方向的疯狂飞舞。
「……不要……不要死……不是说要我等你的吗……不是约定好的吗……你会回来的啊……你说你会回来的啊……」没有人回答的质问,那双温柔有力的手也再不会在她哭泣的时候轻抚她的头发安慰。
「我原本是想再见秀和君一面的,他让我不要去送别,但是……我没有忍住。」
「……结果,就是这样……」
「我知道的,秀和君再也不会回来了。」
抬起手遮盖住少年的双眼,冰冷的手指让眼睫不禁颤动,千奈不愿再让少年看这只剩下悲伤的过往,她轻声呢喃,口吻里有平静的释然。
「对不起,我骗了你……」也骗了玲子。
「那个男人……其实和秀和君完全不一样。秀和君是……从来都不会露出那样假装的笑容的。」
「但是……我很感激。」
「感激他愿意装作秀和君,让我重新感受一次过去的快乐。」
「千奈,名取先生他……」是吗……原来名取先生早就知道自己被附身了。
仔细想一下也是,他可是除妖人啊……
但是,为什么直到最后才拆穿呢?
夏目缓缓闭上眼,他听到女子的声音仿佛离她越来越远,身体像是漂浮了起来。
「……那个人,很喜欢夏目呢。」
是叫名取吗?
那个男人……看起来,只有对你是真诚的呢,不管是他的温柔还是谅解。
所以才会愿意陪着你任性吧。
「下次,别再轻易答应让人附身了,玲子的孙子。」
太好了……你和玲子不一样。
贵志君,你不是一个人啊。
千奈轻柔地笑开了,身体逐渐透明。
她柔软的手臂环抱住夏目的肩膀,绯红的光芒微亮,变成细小的花瓣从发梢、裙角散开,一点一点消失在了空气中。
「再见,贵志君。」
「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善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