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江陵军事地位发生演变的原因
孙权占领富饶的江陵地区之后,全据荆州南境及江北沿岸地区,将其西部疆界一直推进到西陵峡口。此次战役实现了吕蒙规划的战略目标,“全据长江,形势益张”[1];使东吴的领土、人口、财赋获得了显著的扩充,应该是增强了国力。但是此后孙吴却在南郡撤退防线,移民江南,只留少数兵力据守江陵孤城,其防守态势相当被动。与蜀汉统治期间的情况比较,江陵的军事地位和影响明显是下降削弱了,其具体原因究竟何在?据笔者分析,大概是由以下几项因素所致。
(一)未能攻夺襄阳
若从地理角度来考察三国荆州地区双方对峙的战略态势,可以发现蜀、吴占领的南郡方面存在着显著的破绽。由于重镇襄阳被曹魏占领,控制了这一区域的水陆交通枢要,并使江陵以北的防线无险可据,以致在防御上处于不利的局面。东汉南郡辖江陵、巫、秭归、当阳、编、华容、襄阳、邔、鄀、宜城、临沮、中庐、枝江、夷道、夷陵、州陵、佷山十七县,在行政、军事方面属于一个完整的地理单元。从山川形势来看,这一区域的南边是浩瀚长江,其北、东两面有汉水环绕,西侧自北而南有武当山、荆山、大巴山、巫山等山脉阻隔与巴蜀地区的交通,构成了一个利于防守的自然环境。如鲁肃所言:“夫荆楚与国邻接,水流顺北,外带江汉,内阻山陵,有金城之固。”[2]对于江陵的防务来说,其南方的武陵、零陵等地偏远荒僻,蛮汉杂居,并非强敌的进攻方向。南郡之西万山雄峙,只有三峡的长江与沿岸陆路通往益州,因为激流湍急,峡谷崎岖,水旱道路皆难以通行。如陆机所称:“重山积险,陆无长毂之径;川厄流迅,水有惊波之艰。虽有锐师百万,启行不过千夫;轴轳千里,前驱不过百舰。”①受地势和险滩所局限,西方来敌的兵力不易展开,只要守住夷陵峡口就可以阻挡来寇。南郡之东有自襄阳南来的汉水,扼守扬口可阻击顺流而下的敌人船队。汉水东侧为大洪山脉和云梦古泽,亦不利于大军西行;所以最紧要的防御方向是北边的襄阳地带。
自襄阳北渡汉水,有白河与南襄隘道通往南阳盆地,可以分别抵达关中、伊洛与华北大平原,所以它是联系江汉平原与中原各地的交通枢纽。就地理环境而言,襄阳位于鄂西北低山丘陵地带,其城背依岘山,东有桐柏、大洪山脉,西有武当山余脉和荆山山脉为屏障,利于设防。城之北、东两面又有滔滔汉江围绕,构成了天然水利防线。早在春秋时期,《左传·僖公四年》即载屈完之言:“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虽众,无所用之。”汉水自襄阳城东向南折流,至石门(今湖北钟祥)进入江汉平原。南方政权如果夺取了襄阳,即能利用当地有利的自然条件封锁汉水和荆襄道,阻止敌人南下。如果北方之敌占据了襄阳,则可以通过荆襄古道驱兵直下,又能乘舟利用汉水顺流而行,自汉津转入扬水驶往江陵。而江陵附近地势平坦开阔,无险可守。只有北边的荆门、当阳一带属于江汉平原边缘的低山丘陵,略可利用阻击,但难以据此抵抗强敌。所以若是没有北边的襄阳作为有力的屏障,江陵的安全就没有切实保证。如《南齐书·州郡志下》所云:“江陵去襄阳步道五百,势同唇齿,无襄阳则江陵受敌。”故汉末三国的有识之士都强调荆襄地区的防务有赖于襄阳的占领。如蒯越谓刘表曰:“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可传檄而定。”[3]吕蒙密奏道:“令征虏守南郡,潘璋住白帝,蒋钦将游兵万人,循江上下,应敌所在。蒙为国家前据襄阳。如此,何忧于操,何赖于羽?”[4]正是因为襄阳对于江陵的防务尤为重要,古人将其比喻为鄢郢之北门,门户洞开则难以御寇。顾祖禹曾就此详论曰:“昔人亦言荆州不足以制襄阳,而襄阳不难于并江陵也。三国争荆州,吴人不能得襄阳,引江陵之兵以攻魏,辄破于襄阳之下。梁元帝都江陵而仇襄阳,襄阳挟魏兵以来,而江陵之亡忽焉。”[5]关羽之所以全力攻打襄阳,其目的就是为了争取地利,使南郡的北部冲要掌握在自己手里,以保持战区边界安全的完整态势。孙吴袭取荆州后,却未能沿袭此前周瑜、关羽乃至吕蒙前据襄阳的作战规划,致使江陵在防务上继续陷于被动的不利局面。
(二)南郡战区兵力有限
孙吴在江陵一带采取收缩兵力、沿长江北岸守备的防御态势,与派驻当地的人马不多有着重要联系。如前所述,孙吴南郡地区的防务统属乐乡都督,其兵力总共不过数万。自黄初三、四年陵围城之役以后,朱然、施绩至陆抗、孙歆出镇乐乡时,均将主要兵力集结在都督治所驻地乐乡城,敌人来攻江陵时,仅由督将(如张咸、伍延等)率领少数守军据城抵抗,乐乡都督在外发兵援助,其麾下直属的兵力即南郡战区的军队主力和机动部队;关于其兵员数目最为详细的资料,是有关泰始八年(272)陆抗平定西陵歩阐之叛的记载。据陆机《辨亡论》云:“陆公偏师三万,北据东坑,深沟高垒,按甲养威。”又云:“分命锐师五千,西御水军。”[1]说明陆抗统率的步兵有三万人,另有留虑、朱琬的舟师五千人,被派去抵抗西晋徐胤的巴东水军。此外,还有在驻地准备迎敌的江陵督张咸、公安督孙遵率领的两城守军,但留守人数不会很多,估计不会超过万人。这样,乐乡都督治下兵力总共约有四万余至五万左右。
西陵守军的兵力应在万人以上,“抗遂陷西陵城,诛夷阐族及其大将吏。自此以下,所请赦者数万口”。所言数万人应当包括了军队的家属,陆机《辨亡论》称此役,“东西同捷,献俘万计”[2],其中含有晋军的俘虏。陆抗临终前给朝廷上书中提到的是较为明确的西陵防区(包括宜都、建平二郡)兵力数目。“臣往在西陵,得涉逊迹。前乞精兵三万,而主者循常,未肯差赴。自步阐以后,益更损耗”[3]。是说陆抗此前曾任西陵都督,了解其父镇守该地的情景,他请求将战区兵力增至三万,但是主管部门按照以往常例未予批准,反映了西陵防区平常兵员人数低于三万,估计至多在二万左右,而且歩阐叛乱中死伤的兵力后来也没有完全补充。陆抗还说:“今臣所统千里,受敌四处,外御强对,内怀百蛮。而上下见兵财有数万,羸弊日久,难以待变。”他请求朝廷对南郡、西陵地区的兵力加以补充,这样才能满足防御的需要。“使臣所部足满八万,省息众务,信其赏罚,虽韩、白复生,无所展巧”[4]。可见当时乐乡都督治下南郡、宜都、建平三郡的兵马可能只有五六万,如果已有七万人,那么与陆抗要求补充到八万的数目相差不大,估计他的态度不会如此急切。
南郡战区这数万人马勉强能够自保;若要进攻襄阳显然不足,故必须从别处临时借调兵力。即便如此,吴国在这一战区几次出师北征都因为兵力给养有限而缺乏持久作战的决心,因此只是以破坏、劫掠敌区的经济为目的,皆为试探性的骚扰战斗,从来没有像当年关羽攻打襄樊那样全力以赴,志在必得。例如赤乌四年(241)四月,孙权派遣朱然、诸葛瑾进攻樊城、柤中,零陵太守殷札即认为投入的兵力不足,上奏请求“授诸葛瑾、朱然大众,指事襄阳”。并且强调如果重复以前只用少数人马袭扰的作法,只能是空耗财赋人力。“若不悉军动众,循前轻举,则不足大用,易于屡退。民疲威消,时往力竭,非出兵之策也”[5]。但是未能获得朝廷的赞同。结果曹魏派来支援的司马懿兵马一到前线,吴军即不敢迎战。“然等闻之乃夜遁。追至三州口,大杀获”[6]。导致这种局面出现的原因,与黄初年间江陵围城之役后当地经济严重摧残,居民人口骤减且又被孙吴移民江南有着直接联系。江陵以北的江汉平原本来是荆襄地区最富庶的区域,此时却成了魏吴两国斥候往来的荒郊“隙地”,不能继续提供充足的兵员、劳力与财赋。在这种情况下,孙吴自然无力控制江陵以北的临沮、当阳、旌阳等地域,并与来犯之敌进行野战;收缩兵力,退守城垒也是其无奈之举。
[1]《晋书》卷54,第1471-1472页。
[2]《晋书》卷54,第1472页。
[3]《三国志》卷58,第1360页。
[4]《三国志》卷58,第1360页。
[5]《三国志》卷47,第1145页。
[6]《三国志》卷4,第120 页。
[1]《三国志》卷54,第1278页。
[2]《三国志》卷54,第1269页。
[3]《三国志》卷6,第212页。
[4]《三国志》卷54,第1278页。
[5]《读史方舆纪要》,第3486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