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得不太好?”展昭忽然问。
“嗯?”
“饮食失于调理。”
“啊?”
“肝火郁结,脾气有些盛了。”
“嗳?”
白玉堂要把手抽回去,这脉要是再品下去,岂不是连他小时候逃过学打过架都能看出来?
展昭却收了手指,微微一笑道,“没什么大碍,静心为上。”
白玉堂心说,废话么,拿了你的手短,能静得下来么?然而脸上也只好挂着假笑,客客气气,期期艾艾地说,“那个,那个茶壶——”
“那么大药味儿,挺难闻的。”展昭随口接道。
白玉堂几乎要跳起来了,什么人啊这是,能掐会算,还是未卜先知?
展昭转着手中的杯子,自顾自地笑道,“以前老拿它装药,小时候最恨那股味儿了。”
原来如此。
十里外都能听见白玉堂心里大石头落地的声音,他对着空气吁了口气,恬着脸笑,“这你得谢我——那壶吧,我替它碎碎平安啦!”
看展昭一下子瞪圆了眼,白玉堂忙不迭地补了一句,“赔,肯定赔你个新的!”
展昭也只好苦笑,“那,谢谢啊。”
就如世上没有完全相同的两片叶子一样,白玉堂并没有很快就找到那种颜色式样的紫砂壶,为了报告这些坏消息,他去诊所的次数也多起来了,而展昭的门也常常开着,仿佛专为等他一样,每次总是静静的一个人,暖暖的一壶茶。
仅仅就是寒暄,甚至连工作生活上的琐碎小事都不曾涉及。展昭笑吟吟的,三句话不离本行,望闻问切,说他上火了,虚寒了,气滞了,等等。
白玉堂白了一眼笑他职业病,怎么不去做放射科的X光机。
展昭不理他的抢白,起身拣了几样中药泡到他眼前的水杯里。
“又是什么补啊泻啊的玩意儿?”白玉堂抱怨自个儿真成了小白鼠,早晚得为医学献身。
唠叨归唠叨,小白鼠却仍当得尽职尽责,白玉堂喝完一抹嘴就晃荡着走了,不知真是药物起效还是心理作用,总之,神清气爽健步如飞。
这个傍晚——距他们第一次见面差不多有一年了,白玉堂走得很急切,他得给展昭这个东西,好偿还许多日子里喝的那些奇奇怪怪的药茶。
他有时也想,不去打扰人家吧,又不是特别铁的朋友,又没有什么紧要的事,可这么想着的时候,手就已经推开了那扇门。他们的关系始终都是淡淡的,话不多,且总绕着那些晦涩老旧的中医名词打转,可真是贪念那里的气氛啊,安静,慵懒,不动声色,十丈软红的嘈杂纷扰都被隔在了门外,连时间也变得粘稠了,空气里有药草香,还有一双深黑的眼,常半隐在低垂的睫毛下,偏又能觉出那眸子里的光是不离左右一直追随着的,有什么不快和烦忧就都藏不住了,心情便也跟着轻快起来。他会想起一个词,默契,展昭就是这个词的另一种写法。
白玉堂的口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一个紫砂壶。他今天偶然路过一家新开张的陶艺吧,没怎么想就拐进去,跟着老板学烧了一个紫砂壶。只是艺术天赋并不是人人都有的,茶壶的样子也就是比一堆泥略像个容器而已,可老板说这叫朴拙,是天然去雕饰,有艺术家永远学不来的赤子之心在里头。白玉堂大笑,这不是转着圈骂我幼稚么?
然而他又很得意。
“赔你个新的。”
他随随便便地把紫砂壶放到展昭面前,脸上大咧咧的,但心里颇忐忑,还压抑着一点迫切的炫耀,紧张地注视着展昭的神色。
展昭托起那把丑得没边儿的手工艺品,不由轻轻地笑出了声,“你做的?”
白玉堂被那笑撩拨得羞愤起来,一把夺过来道,“不要拉倒,拿回去随便送个女人她都会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以身相许。要你来笑话!”
展昭抬了眼睫,黑沉沉的瞳眸里有亮亮的光闪烁,看得人心头一颤——要一直到后来,白玉堂无意间读到“微微风簇浪 ,散作满河星”的句子,一下子就想起了这天的展昭,这天的眼睛。
白玉堂气极而笑,重把紫砂壶丢还与他,道,“至于这么眼泪汪汪的么?要是觉得无以为报,随便拿你这满屋的古董换吧?”
“汪伦踏歌,是情谊,是什么都比不上的。”
展昭的话说得拐弯抹角,典故却不艰深,白玉堂便骂他酸,可到底是开心的,神采飞扬意气风发。
“玉堂壶”——他大言不惭地为新发明的造型命名。
玉堂壶里泡的是苦丁,碧绿的水,纯粹的苦,展昭的目光在茶烟里也变得湿漉漉的了,他就着这样的凝视饮下去,甘之如饴。
白玉堂想,这个人忒怪,多心浮气躁如火如荼的性子,在那笑里,都只剩下了澄明。他所一再留恋的,不正是这些许的安抚么?
那就是水吧,静流无波,清兮沧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