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蹈系   ■文/苏恨歌如果喜欢我，就请我跳支华尔兹，好吗？

3．在林楠首的撺掇下，周明在学校最高规格的“馨苑食府”里请了一次客，由于舞蹈系的这帮穷学生做梦都不敢去“馨苑”吃饭，因此周明请客这天全班到齐，无一缺席，付账刷卡的时候周明的眼泪简直都要掉下来了。他眼睁睁地看着服务员一脸微笑地刷掉了他整整三个月的饭钱，一瞬间想死的心都有了。有了这种想法的周明喝起酒来果然显得十分凶猛，三下五除二就干掉了张涵，张涵喝翻之前还用特别不甘的眼神看了周明一眼，语气艾艾地说，周明，算你狠，保持这种不要命的架势，别说林嘉懿，就是林嘉欣你也拿得下。周明杀气腾腾地眨眨眼，仿佛想从空气中看到林嘉懿那张青春无敌的脸。 看见的却是林楠首那幅猛一看不怎么样，仔细一看还不如猛一看的面孔。
周明从饭店出来，感到头痛欲裂，一个人沿着校园里的林荫道漫无目的的瞎走。周明还能隐约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前，他曾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在林荫道上踩毛毛虫的样子。C大的这条林荫道的尽头是一个小型广场，四周种满了郁郁葱葱的竹子，每逢夜幕降临，广场上和竹林里到处是爱得水深火热的情侣——很显然，广场上的情侣爱得浅一些，竹林里的情侣爱得深一些。周明走到广场的时候，远远看见一群练舞的老头老太，在缠绵的音乐里跳华尔兹。领舞的是一个瘦高的女孩，穿着没膝的短裙，拉着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跳得一脸幸福。不过从小男孩的表情上看，他跳得很是痛苦，最后终于不合作了，挣脱了女孩的手一溜烟地跑掉。女孩有点尴尬地抬起头，恰好看见正前方，一脸微笑的周明。周明突然想起韩现代常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音乐不止，舞步不休。

周明有点鬼使神差地走过去，笑着说，我陪你跳，我应该比刚才那个男孩跳得好一些。女孩如同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她一脸期待的看着周明，小声说，慢步三拍华尔兹，有问题吗？周明没说话，拉住了她的手。周明的手背环过她腰身的瞬间，他闻到了淡淡的桂花香味。这种味道让周明有些喜出望外，因为桂花香是周明童年记忆里的主要味道，他还记得童年乡下小路两排香遍十里八街的桂花树，米白色的花朵，像极了林嘉懿裙摆的颜色。女孩开口道，你的舞跳得真好，我叫夏雨薇，你叫什么名字呢？周明低下头，看着她透亮的眸子和挺挺的鼻梁，突然发现她就是那个自己在去年面试时见到的那个女孩，也是他对着照片发呆了很久的那个女孩。她的眼神，嘴唇，笑起来时浅浅的酒窝，总让周明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夏雨薇。周明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然后微微地笑着说，我叫周明。周明陪她跳了将近一个小时，这是周明来C大至今跳得最为酣畅淋漓的一场舞。华尔兹是周明最擅长的舞蹈，事实上即便是舞蹈系基础最差的男生，华尔兹也能跳得很好，因为华尔兹是追女生的三大必备技能之一，还有两项分别是死皮赖脸和撒谎特长。所以在追女生方面，张涵能够一直走在舞蹈系的最前沿，除去华尔兹不说，从他一直强调自己从不死皮赖脸这点来看，就能发现他在撒谎方面得天独厚的造诣。音乐临近结束，周明一个疏忽，摆荡的转度稍微大了些，夏雨薇一不小心，踩歪了高跟鞋，崴了脚踝，“呀”的一声尖叫差点当场吓翻几个正在跳舞的老太太。周明连忙将她拉到一边的长凳上，说，把鞋子脱了我看下，严重不？夏雨薇的脸唰地一下便红了，她抬起头，有点尴尬地说，不必了，我没事，真没事。她说完，站起来试图往前走，却一个踉跄差点倒在周明的怀里。周明皱了皱眉，叹口气说，你的脚是不是以前就崴过，如果没有旧伤，不会这么严重。你也是舞蹈系的吗？夏雨薇点点头，说，我去年考上C大的，后来因为脚伤休息了一年，今年刚来舞蹈系。夏雨薇刚说完，周明的手机就响了，一个陌生的电话号码，周明接了，听到一个细软的声音披着月光踏破黑夜飘然而来，她说，你好，周明，我是06级舞蹈系3班的林嘉懿，明天晚上8点起，艺术中心开排校庆舞蹈，有问题吗？周明抬起头，看见银白色的月光，铺满了远处灯火阑珊的舞蹈系。

4．80周年校庆的舞蹈表演是一个系列，周明和林嘉懿依然是很俗气地饰演王子和公主的角色。基本的剧情是这样的，周明本来是A国的王子，后来A国被B国占领了，作为B国公主的林嘉懿爱上了假冒骑士混进B国皇宫的周明，其间还有C、D、F、G等国的王子和公主，还有一些喜欢嘴里冒出一些叽里呱啦词汇的巫婆……写这个剧本的家伙据说是C大中文系的研究生，此君精通一切韩剧和琼瑶剧的写作手法，在恶心人和安排始乱终弃方面是个集大成者。对于这样一个剧本是如何被敲定的，不是周明所需要关注的事情，他也懒得关注，能够和林嘉懿一起跳舞就意味着全部，即便最后他这个王子要死在十二个巫婆的剑下。一个为了爱情而死，并且死得千疮百孔的王子。周明推开艺术中心的大门，看见大得有点空旷的艺术中心只有林嘉懿一个人，她依然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点起脚尖，在舞台上熟练地旋转。为了今晚的排练，周明特意早到了两个小时，没想到林嘉懿竟然已经早早地到了。他静悄悄地走到台前，看着林嘉懿一个人跳舞，一直没敢上前去打扰。林嘉懿看见了他，停了下来，坐在舞台的边缘，双腿晃在空中，笑着对朝周明伸出手，说，嗨，你是周明吧，我叫林嘉懿。周明不敢怠慢，连忙伸出手。林嘉懿的手指细长白净，周明匆匆忙地握了一下，感到有点冰凉。他把手收回去，林嘉懿微笑的表情让他有点不知所措，只好一脸堆笑地说，关于演出我了解得比较少，还望学姐多指点。林嘉懿突然很甜美地笑了，露出两排洁净的牙齿。她说，周明，你1988年９月17号出生，我1988年10月17号，你比我大一个月，所以不要叫我学姐，我还没有那么老。然后她再次伸出手，用纯净的目光看着周明，说，上来，趁他们来之前，我们先磨合一下步拍。周明拉着她的手，跳上了舞台，某个交错的瞬间，他看见了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的日光，一颗接一颗，晶莹透亮。

周明练习完，已是晚上十点多。送林嘉懿回寝室的时候不经意又路过了昨晚遇见夏雨薇的那个广场。周明突然想起他背着夏雨薇回寝室的样子，夏雨薇长长的头发滑落在他的双颊，让他的心跳没有由来地飞到了每分钟120。林嘉懿看他在发呆，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说，怎么？有心事？周明看着广场中央正在聚精会神跳舞的老人，说，很小的时候，我就很喜欢舞蹈，经常混在这样的老年舞蹈队里，邯郸学步地瞎跳。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跳舞的意义是让自己快乐，可是今天看见你跳舞，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狭隘了。哦？林嘉懿说，真的？真的，周明说，我现在明白，跳舞是为了美丽而跳。可惜你不是我，所以你永远看不到，你跳舞的时候，流光若彩的样子。林嘉懿很甜美地笑了一下，远处有温柔的音乐缓缓想起，她低着头，小声说，周明，谢谢你。周明刚想说什么，手机的短信铃兀自响起，周明打开短信，发现是夏雨薇发来的。夏雨薇说，周明，你昨晚是不是说，你很喜欢桂花？

5．爱上舞蹈的那一年，周明还只有7岁。有个经常陪他一起踩落叶的小女孩，每天都会教他跳舞。笨拙的动作，蹒跚的舞步，米白色的裙子，是周明那时对舞蹈的全部认识。浓香的桂花树下，他和他的小小女孩翩跹起舞。桂花的味道从此便凝刻在了周明的记忆深处，并随着时光的推移越发地变得明晰。舞蹈充满了浪漫和快乐，这是周明多年以来对舞蹈的认识，也是那个小女孩带给他的关于舞蹈的理解。而当周明看到起舞中的林嘉懿时，他瞬间被另一种慑人心魄的美所淹没，深陷其中而不可自拔。他不知道他是爱上了林嘉懿，还是她的舞步。
周明回到寝室，又看到桌子上放着的桂花甜点，甜点的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喜欢也要少吃，会胖的。周明靠在窗前，纯净的夜幕下他仿佛又看见了夏雨薇的脸。他尝了一口甜点，发现真的很甜。时间仓皇，认识夏雨薇转眼都快一个月了，每晚周明排练回来，总会看到桌子上她送来的甜点，夏雨薇也因此成了张涵和林楠首眼中最可爱的人。周明偶尔也会陪她跳舞，一样的华尔兹，夏雨薇充满了甜美，林嘉懿充满了性感。周明偶尔会跟她讲自己的童年，讲自己如何爱上了舞蹈，讲记忆里的女孩的样子。周明说那时候的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很是好看，十几年过去了，不知道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夏雨薇不说话，她的目光直视前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周明以为自己说错什么话了，连忙说，你怎么了？夏雨薇一脸惊喜地说，刚才草坪上，跑过去了一只兔子耶。周明深为撅倒。

周明的生日很快就到了，有了上次“馨苑食府”的幸福经历，大家都对周明的生日异常期待，梦想着能再去狠吃一顿，因此送礼物都特别的积极，周明的床很快便摆得琳琅满目，不明事理的同学进门看见一床的礼品，都忍不住说一句，呀，周明，你现在也在淘宝开了礼品店了啊。周明借光了林楠首和张涵的零花钱，才勉强在一个小酒吧举办了一个小型庆生会。来得人很多，“馨苑”的大餐没有了，酒总是要喝一点的，否则礼物岂不白送。夏雨薇坐在周明的旁边，显得特别开心，她一边切蛋糕一边说，周明，我给你的礼物你看了吗？周明点点头，说，看了，很喜欢啊。那个啊字音颤极长，完美地掩盖了周明的心虚。收到的礼物太多，大部分他都还没有来得及拆，拆了也不见得能记得哪样是谁送的。但是他怕说没看会伤害到夏雨薇，于是便撒了个善意的小谎言。林嘉懿是在庆生会进行到高潮的时候来的，依然穿着她的米白色连衣裙，一脸明媚。她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骚动，众人一起起哄说周明走了桃花运，艳福不浅连林嘉懿都来了，不去“馨苑”请客简直天理不容。林嘉懿坐在周明的另一边，一脸歉意地说，对不起，我来晚了吧。周明笑了笑，说，没有，刚刚好。周明刚说完，便发现现场的气氛尴尬住了，因为到了跳舞的时间，而他的左右两边分别坐着夏雨薇和林嘉懿。同学们在四周拼命地起哄，一齐大声叫着林嘉懿的名字。周明踌躇了半天，最终还是拉住了林嘉懿的手。他看见夏雨薇脸上，依然灿烂的微笑。他看见她在张涵的环抱下，依然优雅的舞姿。周明的心里突然莫名地疼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林嘉懿的脸，皱了皱眉，说，对了，你好像还没有送我生日礼物。林嘉懿踮起脚尖，在周明耳边声色柔软地说，周明，我喜欢你，这算不算最好的礼物？

6．   校庆晚会最后一次带妆彩排，周明穿得像一个雍容华贵的王子，而林嘉懿则是白衣盛装，高贵而典雅。夏雨薇扮演的角色是公主的贴身侍女，她站在林嘉懿的身后，不停地向周明顽皮地吐舌头。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排演到了最高潮处时，临时搭建的舞台会突然坍塌，当时夏雨薇正好站在舞台的边缘，一下便摔了下去。好在舞台没有多高，大多人都只是一些皮外伤。周明看见夏雨薇掉了下去，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了过去，同时跑过去的，还有张涵。张涵看见周明的那一刻眼神极其复杂，传达的意思也极其简单，你都有林嘉懿了，夏雨薇你还想怎样？周明的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凝固在了半空，他看着张涵远去的背影，仿佛失去了最珍贵的礼物。一个多月以来，他已经习惯了夏雨薇的脱线，可爱，微笑，桂花香水和轻盈的舞步，他甚至从她清澈的目光中，看到了当年那个小女孩的影子。他回过头，看见了站在远处的林嘉懿，她的脸上，有淡淡的愠色。
很快，张涵发来短信，说，请放心，雨薇无大碍。周明收回手机，返回舞台。拉起林嘉懿手的那一瞬，他又想起一个多月前的那个夜晚，他第一次遇见夏雨薇的样子。如今，也罢，毕竟，林嘉懿才是自己要找的那个米白色连衣裙女孩。

7．三日后，晚会正式上演。周明和林嘉懿的配合天衣无缝，赢得了无数的掌声。落幕后他到处找夏雨薇，找遍了整个艺术中心依然没有发现她的影子。人群逐渐散去，大而空旷的艺术中心终于只剩下周明一个人。他坐在空荡的舞台中央，看着夏雨薇发来的短信，眼神变得越来越模糊。周明，我看见盛装的你，你在舞台上跳舞的样子真好看。周明，你还记不记得，7岁那年，我教你跳舞的样子，那时候的你是那么的笨拙与执着，如今你终于学到了最美丽的舞步，我替你感到很高兴。周明，7岁那年我突然离开，是因为家庭的变故，夏雨薇也是后来的名字，你一定还记得那时候，我本来的名字叫雪琪，你喜欢叫我琪琪。周明，原谅我骗了你，我其实考上了中央舞院的，后来得知你在C大的消息，我才来到这个学校的。真开心，我终于还是遇到了你。你不必为我感到抱歉，从你看到我礼物后却又选择了林嘉懿一起跳舞的那个晚上，我就明白了你的选择。你的选择是对的，你要让自己幸福。周明，我手机快没电了，不能再发了。周明，我的双腿终于再也不能跳舞了，你的生命里，是需要舞蹈的，因此我终究不是你的那个公主。相信晚会结束的时候，我已经离开这里，不要问我去了哪里，好吗？周明，怎么办，我好想你，好想你，从认识你开始，想了你12年……周明看完夏雨薇的短信，夜色已经很深很深了，他回到寝室，看到桌子上堆积如山的礼物，终于在最角落处找到了夏雨薇的礼品盒。打开来，是一件小小的，米白色连衣裙。裙子上挂着一张心型的贺卡，上面写着：周明，我终于决定告诉你，我就是你找的琪琪，那个穿着连衣裙教你跳舞的小女孩。周明，如果喜欢我，庆生会上，就请我跳支华尔兹，好吗？周明抱着那件小小的连衣裙，很久很久都没说一句话。凌晨十二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站在窗前，仿佛又看见一对7岁的男孩女孩，用笨拙在舞步在桂花树下，翩姗起舞。周明的眼眶突然便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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