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第七年春天的时候身体算是痊愈了。
说实话,我并不希望这病它这样快就好,因为这一段时间里我在写给你的信里面经常谈到这件事,我想什么时候你知道了我生病的事,是不是就会回到我身边来。
因为每次身体出问题的时候,哪怕只是一点小病,你也都会耐心地陪在我身边,必须自己帮我诊过脉才肯安心,所以这次生这么大的一场病我觉得你应该会很担心才对。
尽管到最后你也没有来。
病好了,我就又开始恢复往日的作息和忙碌,一边致力于如何让汉军闯过这艰难重要的最后一关,一边书写下更多给你的信件。
那天我坐在帐前对月饮酒,回想这些年来我写给你的信,虽然未能全部保存下来,也收不到来自你的回信,但能够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持续这样久的时间也算得上是一件大工程。
写信这件事陪伴着我从下邳到颖川,从咸阳到汉中,跟随漂泊不定的我走遍四海,笔下的文字见证了这七年时间我的心境变迁,同样也见证了我对你的坚贞不渝。
不知不觉间,我暗记下的诗文篇目已经超过了两千首。圣贤祖师整理的《诗》被人称为“诗三百”,那我写给无繇的情诗当是要称为“诗两千”吧。
内容除去一开始模仿古国情诗的那些,我自己擅自创作的也不在少数,文字有用原来韩国的文字写下的,更多的使用的是你的故国的文字。你可能都不知道我居然把它们记得那样清楚,原先藏书楼里面珍藏的六国典籍我是自然都不会看用小篆抄写的版本,只看原籍,这才使得现在还能如此运用自如。
要不了多长时间,这个历经了多年战乱的世界就会化归平静,你说我们曾经一起度过的安宁生活会不会也随之重新返回到我的身边呢?
我之所以现在就想的那样长远,还是因为我没有办法安于现状,见不到你的每一天都太过艰难,别的事情无非也只能让我暂时忘却,只有写诗一事能让我假装以为你现在就坐在我的对面,和我一同看着这轮明月。
今天我要把你比作什么呢?是像桃花一样的剪水清眸?还是若明月般的柔和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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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年的时候,天下彻底变了个模样。
就像我预想的那样,周王朝以来的诸侯纷争、秦时的兴亡之苦、楚汉的战事动乱最终都在这一年逐渐化为平静,天下百姓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沛公称帝、迁都长安。
我和原先想比更没有什么需要忙碌的,我本是谋臣,且只有在军中才可发挥作用,现如今的天下已经不是我应该去担心的事了。
去长安时我带上了一个因为战事而失去双亲的孩子,作为我的养子。他不记得自己的名字,我就为他起了个名字,叫张不疑。
这孩子可爱得很,不似平常人家中的孩子那样顽皮喜爱打闹,反而是乖巧灵动,也有些那时我们儒家弟子的感觉,他本来就识得一些字,也聪明好学,我教他读《孟子》和《礼》的时候就领悟得极快。
我还不得不说一说他的眼睛,不疑的眼睛很漂亮,是一双桃花眼,其实他的五官别的地方并不像你,唯有眼睛这一点和你如出一辙,但是却也足够让我顿时一怔。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竟恍然觉得自己回到了在桑海初见你的时候,站在师尊身后的你对我莞尔一笑,眉眼如画,令人顷刻陶醉其中。
或许什么时候你看到这个孩子也会感到惊异,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命中注定的巧合,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能够收养这个孩子对我来说是非常值得高兴的。但是如果要以此来转移我的注意却还是不够,因为他真的太乖巧了,我想无繇小时候应该就会是这种性格吧,一点麻烦事也不会给我添,甚至年纪那么小就懂得关心我。
秋日的月圆之夜,我在写诗的时候一不留神俯在桌案上睡着了。
他拿着衣物过来帮我盖在肩上,然而我在很多年前开始睡眠就很浅,所以立刻就醒了。
我写信这件事不疑应该是已经在旁边观察了很久,他犹豫着上前询问我是在给谁写信。
已经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因为他们总是会被我用不友好的眼神吓走。所以这次我一时间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
告诉他这信是写给父亲的师兄?似乎太过平庸无奇,难以解释这样庞大的数量;写给父亲的挚爱之人?这个回答对他来说似乎也并不合适,不疑应该还没有办法理解这话中爱字的意味。
“写给父亲很想念的一位至亲。”
这样解释看似超过了我们之间表面上呈现出来的关系,但又没有什么不对的。
你待我的好就像是对至亲一般,你对我的关心爱护让我在失去故国后重新感受到来自家人般的温暖,我对你有感谢、有同门之情、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爱,我想让你嫁给我,真正地和你结为至亲,让我像你对我一样把我所有的温柔爱护都给你,让所有人都知道张子房在这世上最爱的人是你。
不疑听到我的回答后继续询问我你身在何处,他也想见你一面。
我只能回答说我并不知道,所以我才只能坚持写信而无处寄出。
无繇,我好想见你,如今天下已定,我觉得我是时候应该去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