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除夕是那样无聊(1)
转天就是除夕。
　　依旧是无聊的、普通的一天。
　　我正和江学文在鹏飞公司的电脑上看着一张伊朗的艺术电影碟。
　　正当我们二人默然无语沉浸在电影情节之际，门外过道处传来付龙那一口公鸭腔极浓的怒吼——“站住！你怎么乱翻我抽屉，让我查一查！”
　　“你***法西斯警察怎么着？竟敢搜身！”肖玲的声音也是尖锐而愤怒。
　　我和江学文俩人急忙出门观瞧。
　　“好，好，让人家小魏也看看，这种女人混不**？！”付龙见有人来观，更提高了嗓门，他一只胳膊把住门框，斜着身子不让肖玲出去。
　　“你在我宿舍这里白吃白住三个月，一分钱没找你要，现在又来我办公室翻东西，临走怎么也得让我看看你夹带了什么吧……”付龙突如其来的怒气，使得他动作发狂。
　　他忽地一把抢过肖玲手中的大尼龙袋，大肆翻查起来。
　　拗不过付龙虽瘦但是种过地的身架，肖玲索性双臂一抱，冷冷一笑：
　　“***，你没本事，天生的王八命，我也不是白白地住你吃你喝你，老娘的身子不是天天让你作践……你这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我和江学文二人在旁也不解劝，都作壁上观。
　　付龙和肖玲这一对心地猥琐的男女确实平素令人心烦得不得了，这回倒有好戏可看了。
　　“搜不出东西来吧。”肖玲望着蹲在地上满头大汗一脸怒气的付龙扑哧一笑，“俗语常言‘好离好散’，大老爷们这么没风度，把本事弄到求官挣钱上去也风光，也有脸面，没事跟我女人家撕撕扯扯，还敢动粗，怎么样，我没夹带你的东西吧？”
　　未等肖玲脸上得意的笑容在脸上荡漾开来，蹲在地上的付龙一招“仙人指路”，右手直朝肖玲裙下掏去。
　　众人惊诧失色之余，他已闪身站立，手中稳当当地拿着个小型电动启罐器。
　　“这是西德意志州立银行送给我的礼物，是我平生最喜欢的东西……知道你平常逛超级市场没少在你那裤衩子里面夹带东西，小至口香糖，大至芒果，你什么都敢放，故而大爷我慧眼透视……”这回轮到付龙洋洋自得了。
　　我们二人本来预料肖玲会扑上前同付龙厮打争抢，因为这当众的出丑，在常人看来确实羞愧难当。
　　不料，肖玲此刻却一脸沉着，冷静地说：“算你小子有毒招……好，好，那东西别忘了揩干净再用，讲究些卫生，你这头脏猪……”
　　肖玲说着拎起尼龙袋，边往门外走边说，“我会把我知道的你的丑事写出来，给你们总公司用实名寄去一封信……”
　　肖玲话音不重，可字字如同敲在付龙心尖子上，他一张黑黄脸变得灰白，腮边咬肌一劲地滚动，得意之色全无。
　　眼看肖玲马上走下楼梯，付龙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口中呵呵强笑着，一个劲儿地说：
　　“肖玲，消消火，消消火，刚才逗你玩，这东西你拿着，又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逗你玩，你太不经逗了，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咱在一块共住三个多月……逗你玩呐，真生气怎么好啊……”
　　从公司出来，我和江学文去吃饭。
　　“这是我表弟史悦。”江学文给我介绍一个大脸汉子。
　　大除夕的前夜，竟然和江学文以及他一个我从未见过面的湖北宜昌籍贯的表弟吃饭，想想真是荒谬。
　　我们三个人找了一家干净的小饭馆，一起吃年夜饭。
　　江学文的这个名叫史悦的表弟，武汉某师范学院政治系毕业。我记得，几年前，他刚毕业的时候，为了工作事情来这里找过江学文。
　　我还隐约记得，当时江学文还骂街：“亲戚们都以为我在南方发达了，以为我是吃公家饭的税务局干部……操，有事没事就让没工作的后生们来找我。”
　　抱怨归抱怨，对于全国各地来南方的穷亲戚，江学文每次还是能够做到“热情接待”。

39．除夕是那样无聊(2)
据说，他这个史悦表弟在广州几年混得不错，考上了城管缉私部门的公务员，虽然是抄抄写写的小角色，毕竟吃了公家饭。
　　对于一个湖北农家子弟来讲，应该也算是登龙门了。
　　今天，在小饭馆灯光下看上去，这个人的大脸却蔫得很，跟霜打的茄子一样无精打采。
　　他的脸，出奇地大，真正的面饼大脸。特别是他正方的下颚，看上去很有些森然。
　　来之前，江学文告诉了我他表弟史悦的一个“秘密”——前阵子，他这位史表弟混得不错，芝麻开花节节高，有闲有钱之余，在欢场上结识了几个小姐。其中有一个，葱白水嫩的，尤其讨人喜欢。于是，大脸史悦表弟瞒了丑妻，在外500元一个月租了套房给小姐住下。
　　毕竟小职员出身，史悦没有过多的钱供小姐花，他就允许小姐除周六、周日外可接其他的客人。
　　这位史表弟，有个小毛病，包皮过长。这种小瑕疵，他结婚四五年了也没在意，女儿也生出一个，传宗接代的事情算是都办了，反正土模土样的宜昌籍老婆使用率很低，包皮长短松紧，他都没放在心上。
　　欢场的小姐见多识广，床战的技巧又高，史悦表弟渐渐觉得自己美中不足，想来个欲成美事必先利其器。
　　在小姐的劝告下，他就去找医生割包皮。
　　实际上，现在割包皮的诊所，到处都有，同什么洗牙的按摩的割双眼皮的增大乳防的治脚气的一样，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偏偏江学文的大脸史表弟爱惜命根子，想一想在小诊所用可能刚割完鸡眼的器械割包皮就头皮发麻。于是，摆着公务员的谱儿，他通过熟人找了市里唯一的一家妇产医院，递上一个500元的红包，亲自请了主任医生割包皮，很有点杀鸡非用宰牛刀不可的味道。
　　悲剧就此发生。这家医院，当时有一大批消毒药水全部调配不当，让患者感染上了一种称为 “非结核分枝杆菌” 的很厉害的细菌。
　　这种感染的特点是，手术完毕后，伤口愈合不上，许多孕妇和新生儿都感染上此病。
　　其实，史表弟做手术的时候，已有四十多例感染病员。医院院长害怕停止接收病人会影响医院的名声和收入，故而一直秘而不宣，就在内部查原因的同时，照样接收病人。
　　就这样，一直感染了九十多个孕妇、新生儿。最终，事情败露的原因，究其缘由，乃医院中一个孕妇是市里面某位领导的小姨子，如此不得了，纸里包不住火，事情越闹越大。
　　政府出面，从香港和美国请来了洋专家组成调查组，查出是“非结核分枝杆菌”作怪。
　　外国专家啧啧称奇，表示说，国外也有类似这种感染事例，但一个医院超出一个以上病人感染，就已罕见，这个医院能一下子感染九十多个患者，简直闻所未闻。
　　于是，妇产医院，一下子几乎成了专门的“非结核分枝杆菌医院”。
　　最倒霉的，是那段时间剖腹产的孕妇。她们肚子上的伤口，就是不愈合，每隔十几、二十几天，就要割下一堆烂肉。有些新生儿也因这种细菌几乎丧命，即使勉强活下来的，多留下了后遗症。许多受害者非常气愤，已在酝酿巨额的索赔。
　　江学文的大脸史表弟，可就更倒霉了。他如果随便找个小诊所用激光或别的方法割包皮，一星期后就可以同老婆或小姐享几次床笫之欢。谁能想到，国营的妇产医院器械消毒会出大问题！
　　作手术后，史表弟的小机机，伤口日益溃烂，每次都要截下一小截###。如今，他已有五分之四的子孙根烂掉了。
　　这样发展下去，剩下的五分之一，还得看下面的保守治疗和大剂量德国药剂的功效如何。
　　所以，对于江学文的史表弟来讲，别说是除夕过年，即使现在给他个省长当可能也笑不出来。
　　看见江学文的史表弟穿了一个特大裤裆的运动裤坐在那里，不尴不尬地朝我点头，我真想狂笑一两声。

39．除夕是那样无聊(3)
出于人道主义，我忍住了笑，假装什么也不知道。
　　吃饭的时候，江学文问及史表弟现在忙什么。
　　磨叽半天，这个大脸湖北汉子病恹恹地回答说：
　　“在广州无聊得厉害，我准备向表哥你学习，往文学、历史方面发展……我一直在打游戏之余，抽空创作历史小说，我想当作家……”
　　闻言，江学文噎了一口，差点把嘴里的饭吐一桌子。
　　拍揉了自己胸脯半天，江学文半开玩笑说：“别逗了，在广州那地方搞文学创作？还历史小说？呵呵，现在什么时候了，有几个人能靠写小说吃饭、发财？你醒醒吧，别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聊的事情上。小说哪能当饭吃！如果有时间，你不如钻研一下官场学问，想想如何把领导巴结好，分个大房子提个小官什么的……”
　　瞄了一眼大脸史表弟裤裆处鼓鼓囊囊的一堆，我打趣道：“写历史小说没有什么不好，没准会红，说不定能变成现代司马迁呢……”
　　江学文听出我的揶揄，忙朝我使眼色。最后呢，他自己却忍不住先笑起来：“你别变成司马迁最后被阉掉啦，呵呵。”
　　史悦表弟大脸一沉，刚才还看似恍惚近视的眼睛，忽然寒光凛凛，在我们两个人脸上各扫了一眼，充满阴鸷的怨毒。
　　这种阴毒的目光，让我不寒而栗了一下。
　　除夕深夜。
　　这个南方新兴城市，此时已近乎成为一座空城。移民城市基本上有段时间里面都会出现这种现象——春节将临之际，人们纷纷涌回自己的故乡，把熬憋了一年的乡愁在短短的几天内全部倾泻于故园的土地。就连汇聚此城的各路大盗小偷、乞丐妓女，也忽然消失影踪，全都衣锦还乡去了。
　　于是，这个城市，在节日里便出奇的冷清。平日行人拥挤的街道，一下子廓然起来，鳞次栉比的高大而华丽的建筑物，此时只能以晚间缀满周身的彩灯霓虹显示自己的存在。
　　几日以来，天气阴霾，冷雨潇潇，更令本来岑寂的城市，增添了凄凉的意味。
　　我开着车，在这冷雨霏霏的晚上漫无目的地四处乱转。异乡异客之情，油然而生。
　　我不想回家，也不想家。对于我而言， “家”对我来说也是个模糊而抽象的概念。
　　车窗外，雨水冲刷中的城市在灯光之下更显扑朔迷离，发着怪异冷峭的光芒

……
41．时代宠儿们(2)
……
　　酒劲发散过后，我们边吃宵夜，边看大鸟电视台的“梦想成真”节目。
　　“我宜昌的表弟，史悦，记得嘛，他出名了，出名了。”江学文很兴奋。他把手中的遥控器扔在空中老高。
　　我很惊讶。“不会吧，这才半年不到。他出名了？怎么出的名？”
　　“史悦表弟，人家如今是互联网上著名的历史写手，网名是‘当天月明’号称‘点击率之王’。半年时间，各个网站都转载他的历史文章《大明朝那点事儿》，号称点击率超过五千万！”
　　“真的啊，真成为司马迁了。”想起去年除夕的那次见面，真想不到江学文的大脸湖北表弟这么快就成了气候。
　　“我这表弟有才，其实他所有的网上点击率都是假的。我北京还有个另外一个表弟，叫关海庐，电脑工程师，他们小公司专门销售点击率造假软件，本来是卖给各个网站弄假流量的。这不，先用在了自己家里人的身上。海南，我还有一个表弟，贝日出，是靠卖彩票作幌子挣钱的一个小黑社会成员。对了，我那姓关的表弟，关海庐，是我五姨的儿子。史悦，是我四姨的儿子。贝日出，是我三姨的儿子。”江学文不厌其烦地给我介绍他们的家族兄弟。
　　“现在网上出名能这么简单？”我很怀疑。
　　“真的很简单。我表弟，聪明的大脸史悦表弟，在海南的一个社区大网站，叫什么海角网的天涯煮酒论坛，开始贴历史帖子；然后，我北京的表弟，关海庐，给他装上软件，点击率造假软件，一下子就让他的帖子脱颖而出，仅仅三个月，点击率四百多万；还有，我海南的表弟，贝日出，他和史悦表弟一起先用许多马甲在那个论坛骂人搅局，他们自己骂自己，然后在论坛的写手之间制造矛盾……最后使出阴招，自己搞自己，往天涯煮酒论坛我史悦表弟的帖子里面放尸体照片，然后，我大脸表弟四处发帖，向网站投诉别人往他帖子里面投放尸体吓唬读者……其间，我大脸表弟史悦的主ID‘当天月明’一直装委屈装谦虚装孙子，在网友中获取了许多同情……就这样，最后北京一个书商参与进来，几个月内，就炒作出一个巨大的网络事件，好像叫什么‘日月门’——就这样，我大脸表弟出名了，成名了，各种小报记者都来采访我的史悦表弟，书商开始出书。”

41．时代宠儿们(3)
“不会吧，没人怀疑吗？”
　　“有人怀疑。当然有人怀疑！我这几个表弟很聪明，他们多年打游戏混在网上，好多死党，以QQ群进行组织，他们后期和书商的手下员工联手，四处刷版捣乱。”江学文非常兴奋，脸蛋子冒出光泽。
　　“我这个史悦表弟，别看他样子蔫不啦唧的，很有刚毅的决心。在广州，他开始搞事的时候，每个月挣五千，就敢掏出三千，连续四个月邀请网上推帖的那种小公司，专门派人天天在他的帖子里面顶帖造楼，然后依靠网上几个小兄弟和我两个表弟，边点击率造假，边对几个论坛中质疑他点击率造假的主要写手轮番轰炸，喊打喊杀，那阵势唬人，最后弄的论坛里面谁都不敢表示异议了。现在这个世道，只要肯出钱，什么都能做到……你们可能不知道，现在什么公司都有，刚才说的专门在网上顶帖的公司，就是那种雇佣青少年一天干12个小时在网上打游戏挣取游戏装备然后倒卖的公司，给他们3000块，包你一个帖子火，当然，点击率造假软件是关键。”
　　听毕，我不得不佩服，对江学文说：“你这个大脸表弟真有本事。你折腾个十多年，也没能当成真文人；人家写东西才半年不到，就成为能上电视的历史学家了。”
　　“是啊，我这个大脸史表弟其实根本不懂古汉语，现在，看到易中天这些人火，他就瞧准了时机，从书店买几本现成的明朝历史书，上次，我看他买了吴晗的白话明史抄袭用……他边看白话书，边自己用低俗、有趣的网络语言，瞧准网上小青年历史**的空子，在文章里面逗笑搞事来说事儿，胡编乱造。这种写法，加上点击率软件造假，马甲、书托一起上，他们在几个网站四处刷屏，常常假装成对手方，往自己的帖子里面放尸体照片、放车祸死人照片啥的，这些下三烂的惯用伎俩虽然简单，但屡试不爽，……这张**手段，太有效了。这个世道，只要能不择手段、持续地进行炒作，想不红都难！”
　　我听了确实大感兴趣，思忖道，这么个稀奇古怪的世界，要想成功，必须要走偏门啊。
　　江学文指指点点，依旧大讲特讲：“我大脸表弟史悦的成功，看似偶然，也有必然性。北京捧他的书商厉害，是个不择手段挣钱的主儿，听说还是诗人出身，连北大历史教授，都能被那个书商弄到电视采访现场当托儿。”
　　江学文兴奋地满脸放光。显然家族成员有人成名，确实让人高兴。
　　电视台的电视开播了。大鸟台那个著名的垫假鼻子的“二奶”主持人（此人拿手节目是“大款面对面”，最近因勾引一位身价几十亿的已婚富豪而出名）开始了对江学文表弟史悦的采访。
　　史悦现在不叫史悦，以网名闻名天下。他的网名，很让人耳目一新——“当天月明”。
　　这个看似厚道、富态、肥嘟嘟的大胖汉子，外表简直有些木讷、憨痴。谁能想到，就是这个胖脸汉子，几个月来，耐心地阴在电脑后面，组织人往自己帖子里面安装点击率造假软件和尸体照片，这需要多么深厚的心机啊。他炒作的同时，还常常像###那样在各个论坛中高声喊冤，最终被没有任何道德感的媒体炒作成为网络写史英雄。
　　“我是个草根，我是个书写新历史、趣味历史的草根。我很不容易，我出身贫苦，我从小爱读历史，十五岁之前，我已经通读了二十五史！我现在能坐在这里，太不容易！我在网上很不容易，我天天埋头写作，每天写到半夜，为了打消困意，我一个晚上洗十几次澡，都洗出皮炎来……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天天在网上等着、渴望着看我帖子的网友！我要天天给大家创作新奇趣味的历史作品，我要把自己当蜡烛燃烧！现在，网上还有不少人迫害我，骂我，说我的帖子点击率是假的，我的点击率都是真的啊，我写得确实好啊，我的粉丝确实多啊！”
　　这个与我仅仅吃过一顿饭的大脸湖北汉子，从前真看不出，他的表演才能如此杰出。

41．时代宠儿们(4)
当我看到他憋尿一样把自己憋出泪水，并且嘴唇颤抖地用湖北尖细的方言表述他的哀怨时候，刹那间，连我自己这个知道底细的看客，都真的都沉浸在他的“哀伤”“无助”“委屈”中……
　　最后，大脸史悦（当天月明）托着胖腮，坐在高脚椅上，摇晃着上身，侧脸对着大鸟电视台的女主持人和满场的观众，眼中充满泪水，表情极其夸张，哆嗦着嘴唇说：
　　“干任何事情，都要坚持！以后，等我结了婚（他掩饰已经结婚生孩子的事实，估计是为了吸引更多的粉丝），生了儿子，我一定告诉他，干什么事情，都要坚持，坚持，坚持……”
　　恍然间，大脸史悦尖细的湖北音，他那强憋出来的泪水，忽然给人一种看戏看出漏洞的效果。显然，他没有受过上电视的训练，总是摇晃身子掩饰他内心造假的恐惧。如果有心理学家在场，他肯定露馅。
　　我从看电视那种情绪的沉浸中清醒过来了，对江学文说：“你这个胖脸湖北表弟，太投入演戏氛围，有时候太投入太逼真，可能倒显得做作。电视对观众有种催眠作用，但不能表演太过分。”
　　“***，也是，过犹不及啊！他还想生儿子，呵呵……”江学文笑着摇头。“……不管怎么样，我家族中也有人出息了！我要赶紧告诉我妈妈看看，看看这个湖北大脸表弟，现在，我们家有人上电视啦！”

……
46. 穷人乍富的抖摆(3)
……
开车去广州的路上，我很好奇地问江学文：“你干吗异想天开去大芳村画骑马油画像，难道要给后代留下一幅遗像不成？”
　　“操，你看，我广州的大脸表弟史悦写历史出名了，特别是他在大鸟电视台露脸后，已经算大大的名人。他的网名‘当天月明’，这个ID，现在网上的名气，如日中天，他所写的《大明朝那点事儿》注水文章，被书商炒作得发遍各大互联网站，天天号称要PK易中天。唉，我研究了一下，我的历史、文学功底比他强多了，哥们我想效仿他在网络成名。据我观察，先前他在著名的海角网站的天涯煮酒论坛搞点击率造假，被踢了出去，那里已经不可能再有造假出名的机会了。我想在QQ网弄一下，那里人气特别旺，但访客多是青少年，你知道，好多小孩喜欢动漫，我想画个威风凛凛的骑马油画像，放在我所开博客的网页上面，说不定，会吸引好多人来看我的文章……***，谁料想那个莫岗是个老骗子！”

46. 穷人乍富的抖摆(4)
“你写东西还不错。”我言不由衷地夸了江学文一句。
　　“我这阵子，常和我的这位大脸表弟联系、取经，他要被调去北京工作了，在他走之前，我们一定和他见见面，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人才啊，人才啊……”
　　江学文对先前他十二万分看不起的大脸表弟赞不绝口。
　　“你表弟不过是网上点击率造假出了名，抄袭加上炒作，弄出本畅销书，就能调到北京工作？”听江学文说他大脸表弟史悦要调到北京工作，出乎我意料。
　　“我大脸表弟史悦他们的机构，总部在北京，属下有个文化公司，得知他网上成名后，很想买书号，继续出版他的书赚钱。所以，他们发来调令，借调我表弟到北京一年。名义上，是把他调到北京的文化公司当编辑，其实，就是给他提供充足的写作时间和空间。文化公司的头儿，想借我大脸表弟的名声，连续出书，自己捞一笔。”江学文啧啧。
　　“这么说，***表弟被当枪使啊？”
　　“我大脸表弟，不是俗物，当然不会被人当枪使！昨天晚上，我电话中还问他，干啥受别人利用，自己留在广州继续边工作边写作不好吗？你猜人家怎么说？人家说我鼠目寸光！北京是中国的文化中心，他被借调到那里，可以天天写东西，可以结识总公司的头头，可以开拓视野找更大的书商和出版公司，没准是他仕途发达的新开始！至于那个什么鸟文化公司的头儿，我表弟史悦现在想利用他，最后他要对那个人反利用！北京，北京！就是我大脸表弟的新天地！”
　　这一说，我也连连点头，深感江学文的大脸表弟史悦深思远虑。
　　说话间，江学文手把方向盘，根本没有拐进高速入广州的口，而是接着往前开。我忙打听，才知道他大脸表弟史悦其实在顺德地区作缉私部门的抄写文员。
　　江学文解释：“顺德现在也属于广州，说顺德不好听，所以我表弟一直说他在广州工作……听他说，当时他在网上点击率造假，怕有网友揭发打击他，他一直佯称他是广州司法警局的干部，吓唬住了不少人。呵呵，你知道，中国人就怕管，就怕制服，网上网下，谁敢贸然得罪‘司法警局’的啊。现在我表弟不怕了，一个网络事件，炒作到最后，只要能出名了，谁也说不清楚来龙去脉，也不在乎别人骂街，就看谁掌握当时的话语权了。”
　　七拐八拐，最后车子开到顺德海关宿舍附近的一个破筒子楼，江学文问了半天，才找到了位于三楼的一间一房一厅的宿舍。
　　“我表弟成名后，就把他丑老婆和三岁的女儿打发回老家宜昌了。他现在自己住在这里，据说天天有崇拜他的女网友免费上门为他服务……呵呵，不知道他被医院治坏的那话儿还能用不……”
　　敲门半天，江学文的大脸表弟史悦才露出他的脸，穷凶极恶的一张脸。“**的，我还以为是哪个报纸的记者呢！狗一样、苍蝇一样的记者，天天电话采访我，有的还摸上门骚扰我！”
　　屋子里面，打仗一样，堆满了物品，显然大脸表弟准备搬家。
　　史悦身上只穿了一件跨栏背心，大脸更显得出奇的大，出奇的方，如同旧版《十万个为什么》中的机器人。他油腻的头发特别稀疏，确实属于脸大头小的类型。
　　“……哦，表弟，你这几张照片不错，还艺术照呢。”江学文很有巴结的意味，没话找话，拿起几张照片赞叹。
　　“**的，那是书商炒作的时候，逼着我照的。当时我钻入影搂，和那些照婚纱像的夫妻们一起，浑身臭汗……今年结婚的人特别多，书商老沈非要我照相，我脸大，不上相。”大脸表弟边拾掇东西，边回答。
　　“不错，照得不错，你看你一身西服领带的，靠在桌子上，作沉思表情，打光又是侧光，显得你那张大脸只露出半边，另外一边都被阴影黑住了，脸显得一点也不大。”江学文打趣。
　　没等史悦答话，屋子里的电话响了。他抄起话筒，粗暴地大声说：“采访？广州的报纸？我没有时间……什么，你是广州的大报记者，大吗？有《人民日报》大吗？我屋子里坐着两个《人民日报》的记者，没时间和你们说话！”

46. 穷人乍富的抖摆(5)
大脸史悦喀嚓扔了话筒，对我们愤愤地说：“这帮穷×记者，非常讨厌！你们不知道，早先我刚刚在网站出名的时候，书商联系广州附近的报纸采访我，想先在纸媒上炒作我。当时啊，报纸记者牛×大啦，表面说是采访我，却要我到他们的报社去。在天河大道，一个长相丑怪的女记者，拉着我到楼下的一个港式西餐厅，活活宰了我三百多。瞧她那土×样子，还吃西堤牛扒！你们知道，我当时多穷啊，身上一件T恤才27块钱，请那土×记者的饭钱，够我买十多件T恤了。”
　　我忙说：“钱不白花啊，如果当时没有那些小报帮衬，最终大鸟电视台也不会注意你，不会找你去作节目啊。”
　　“丢！”大脸发出一声白话国骂。“**的，哪里是报纸记者的功劳，是书商老沈找熟人才上的电视节目。电视最管用，我上了大鸟电视节目后，那些平常牛×极了的大小报纸的记者们，个个变成孙子，天天求我采访，还要请我吃饭，说要边吃边谈，我懒得搭理他们！只要上了电视，点击率造假，网站顶贴造假，所有假的，都能变成真的！”
　　江学文来了精神，兴奋得直搓手，他站起身，在小屋子里面四处走动，连连问：“表弟，我也想走你网上成名的路子，你给我大概说说，到底怎么在网站搞事？怎么打架出名？……我一会请你吃大餐。”
　　说着话，江学文拿出一盒烟，递给大脸史悦。“中华，软中华。”
　　大脸史悦估计是收拾东西累了，他坐在一堆衣服上，脱下身上的背心，开始抓挠。不一会工夫，从他黑粗皮肤上掉下的皮屑，牛皮癣一样，白花花飘满了一地。显然，他上电视节目所说他每天洗澡十多次的后遗症，确实是真的。
　　越挠越痒，大脸史悦的脸上露出一种痛苦和喜悦交替出现的表情。
　　“……网上炒作，太不容易了。你不要看着那么简单。”史悦开始挠腿，指甲上糊了一层红糊糊的东西。“海角网站的天涯煮酒论坛，我正式发文章之前，在那里已经潜伏了几个月。为了打基础，当时我注册了一百多个马甲，分别派发给海口的贝日出表哥和北京的关海庐表哥。马甲这东西，要养，就是说，为了证明是真的ID，要注册后没事到别的栏目中发言，才显得真。如果注册后就打架用，别人点击你的ID，一看就知道是马甲。等这些基础工作做完了，我把海角网站摸清楚后，就准备发文章了。”
　　江学文和我聚精会神。我问：“为什么要在海角网的天涯煮酒论坛发？那么多网站，那么多论坛，为什么不在别的地方发？”
　　“海角网是个社区网站，人气特别旺。天涯煮酒呢，有个著名的写手，匈奴天王，他出版了好几本书，吸引了好多书商和历史写手去那个坛子，所以我选择在那里发。……**的，那个匈奴天王，本来我不敢惹他，他名声太大。都是北京的关海庐表哥，**的，他事先没跟我打招呼，用了几个马甲化装，首先去砸匈奴天王，骂他和煮酒论坛老写手写得不如我好，一下子，惹急了那个**的大王……”
　　“匈奴天王，现在还有匈奴人吗？”我又问。
　　江学文不耐烦地打断我：“网站上，写手发文章都用ID，那个匈奴天王，是ID名，不是真名，就像我表弟是‘当天月明’一样，没什么人知道他的真名，他卖书赚钱也是靠那个ID的名字。”
　　大脸史悦点点头，接着说，“本来，我们几个人在论坛里面安装点击率造假软件，点击率离奇地高。那个关海庐表哥，也是个傻×，当时他的软件不过关，不能调时间，就是说，白天点击搞出两万，晚上如果不弄停点击率造假软件，点击的速度还是两万，这就给人以口实——哪里有人半夜上网看帖子的！所以，当时我就花钱雇用那些小公司，涌入无数个马甲，半夜上去十多个人用上百马甲顶帖，自称是‘海外’的。这种手段拙劣了些，只能凑合着用。那个鸟匈奴天王生气后，在天涯煮酒发个帖子：《百万点击——耻辱柱啊耻辱柱！》……那几天，差点吓我神经病出来，我觉得我就要身败名裂了！确实，天涯煮酒的人气虽然旺，也有出书效应，但是不可能一个月一百万的点击率，太离奇了。海角网是个社区网站，网友发言，纷纷质问，吓得我真够戗！”

46. 穷人乍富的抖摆(6)
大脸史悦喝了口水，抽了口烟，沉浸在回忆中。“当时，我天天给那个‘匈奴天王’发短信求饶。呵呵，岂料，那个傻×妇人之仁，看我服软，真很大方，把他手机号码什么的都告诉了我，并在网上发帖，表示说我们打架可能是误会。那时候，我们点击率造假的时候，为了安全起见，在天涯煮酒另外一个写手的帖子里面，同时安装点击率造假软件。那个人，是我此前在另外一个网站玩游戏认识的同伙，网名‘杭州三公公’，正在发一个《流血的李斯》的水帖。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就暗示那个‘匈奴天王’，告诉他点击率造假软件可能是‘杭州三公公’放的，不是我。那个傻×大王信以为真，向我真诚道歉，还要邀请我去深圳，准备请我吃饭什么的……做人难啊，我当时有把柄在他手上，不得不求他！不得不稳住他！
　　“最关键的时候，书商老沈出现了。他给我打气，说他在网站有熟人，可以给我折页。就是说，别人30万个字节才能翻页，我百十个字就能翻页。翻页多，看的人麻烦，要先从第一页开始，那样给人的感觉，阅读的人就多，点击率奇高，就有了新的借口……赶巧了，当时天涯煮酒论坛内部的写手打架，版主和一个‘皇汉网’的写手们打得欢。那个‘皇汉网’写手天天发那些敏感的有关###的文章，煮酒论坛版主天天删他们的帖子，双方干仗，打得头破血流。这个时候，我的出现，成为他们双方都力图争取的对象。而我呢，主ID‘当天月明’装得特别可怜，四处作揖，请网友给我文章挑错，假装安抚那些为我打抱不平的马甲（其实都是我本人和两个表哥），这样一来，天涯煮酒论坛所有人之间的内斗，成为我最大的机会……中间，我还在楼下的网吧里面冒充‘匈奴天王’的粉丝，往我自己的帖子里面刷贴车祸尸体，惹起别人对我的同情和对‘匈奴天王’那帮人的愤怒……最早在我的帖子里面点击率造假的主要人物，只有我、关海庐、贝日出表哥以及杭州三公公四个人，我们使用轮流注册的百多个马甲，天天苦干十多个小时，后来，‘皇汉网’那些人加入，大概他们也只有十几个人吧……经过书商找记者大肆忽悠，天涯煮酒的这个‘事件’，就被敷衍成了一个网络赫赫有名的‘日月门’事件，对外号称是‘百万明粉闹煮酒’，哈哈哈，什么百万，当初只有四个人！从那时候起，我一下子出名了！”
　　“‘百万明粉’？什么意思啊？”轮到江学文惘惑了。
　　“我写的东西，书名叫《大明朝那点事儿》，于是，我们弄出一个概念，模仿超女，把喜欢我文章的人，叫‘明粉’。所以，四个人，上百个马甲，就能在网络上号称百万，这就是网络的威力啊！”大脸史悦扬扬得意至极。
　　“哦……”我和江学文点头，不得不佩服。
　　“我想起来了，那个‘匈奴天王’，就是几年前网上写《犯强汉者，虽远必诛！》那个人吧，写历史很早，好似早过易中天，很是流行了一阵子……”江学文一拍脑门。“按理说，他在那个历史论坛是老写手，应该不少粉丝啊，怎么你一个新人，上去就能把他和版主都给玩了呢？”
　　“哈哈，‘匈奴天王’确实是个牛×的人，不过，他北方人，太直。**的，他太傻，太轻信。由于他出版了好几本书，论坛不少别的写手也嫉妒他。平时不敢惹他，趁我们新人上去的时候，正好墙倒众人推……人心险恶啊，呵呵。你们不知道，特别是书商老沈买通了一个网络管理员，ID名字好像是‘独立寒冬’，湖南一个大学的穷×老师。把这个人买通后，他把对方好多ID的IP地址透露给我们，全被我关海庐表哥在网上贴了出来。这一招，虽然缺德，但特别管用，以后，那个‘匈奴天王’的一帮支持者再不敢冒头了。一般的论坛读者，看到后期我们的马甲帮那么气势汹汹，谁也不敢出面说我点击率造假了。那个傻ב匈奴天王’，手机号码被我公布在网上。为了骚扰他，我还把他号码发到各个‘情感’网站，暗示那是个招妓的号码。哈哈，一下子他的手机被打爆，号码都废掉了，哈哈。”

46. 穷人乍富的抖摆(7)
说到这里，由于注意力集中，大脸史悦的瘙痒竟然止住了，他开始拿毛巾蘸水擦拭腋窝。
　　“既然你已经在天涯煮酒站稳了，后来为什么又离开那里去日浪网开博客了呢？”我问。
　　“那个ID名‘独立寒冬’的管理员，由于泄漏网友的IP地址，被网站摘去了管理员职位。如果我们网站没人支持，点击率造假的事儿就可能露馅。这时候，我已经出名，所谓的‘日月门’事件，已经被书商在报纸上炒了起来，到处是‘小公务员写历史博百万点击’的吹捧文章，我再不用在乎那个天涯煮酒论坛了。
　　“我愤而离开海角网站，也是一个炒作的题目啊。哈哈。……书商老沈的弟弟，当时在日浪网当读书栏目的责任编辑。我到那里后，博客的点击率用软件天天能点到几十万，每隔两天，我的明史博客就会被日浪网挂到首页宣传。当然了，那些工作都是书商的功劳了，就不用**心了……日浪网是门户网站，博客造假大家都知道。那里不是社区网站，没什么人质疑，这是我成功的第二步！离开了网络，我什么都不是，有了网络，我就会成为今天的曹雪芹！”
　　大脸史悦说着话，忽然打了一个大饱嗝。即使隔着几米远，还是能闻到他粗大鼻孔中喷出一股酸菜的气息。
　　“你们在网上的论坛里面点击率造假，往帖子里面刷尸体，不犯法吗？”江学文谨慎地问。
　　“点击率造假的事情，中国没有法律禁止，最多也就是一个道德问题……你知道，现在成名太难了，写手的水平都差不多，都是左手拿着白话史书抄，然后右手握笔忽悠网络搞笑语言。现在写东西，不是看谁水平高，只是看谁能炒作……如果能吸引人们关注，就成功了一半。至于往帖子里面刷尸体吗，如果上纲上线，可能犯法，每次刷尸体，不是我在楼下黑网吧刷，就是我让在湖北县城的一个外甥上网吧去弄的。黑网吧不要身份证，出了事，查不出谁搞的……我那个外甥也是海角网上一个有名的ID，名字是‘粪霸’，才16岁，专门玩黑客那一行，海角网特别怕他，他常常侵入网站用webmaster的名义发帖，有阵子搞得海角网人心惶惶……”
　　江学文张张嘴，估计想问问他表弟的外甥的情况。但最终，他没问，估计怕费事。这么多线头，这么多亲戚，听得连我都累。
　　看来，貌似偶然的点击率造假成功，并不简单。
　　我叹口气，表示赞赏的同时，也认为点击率造假出书成名太不容易了。
　　“是啊，是啊，”大脸史悦深有同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最关键的，如果当时那位‘匈奴天王’不砸我，我也红不了，所以，我还对他真恨不起来……网络政治，不比现实的政治简单，复杂着呢！”
　　“大脸表弟，你给我讲讲，那个点击率造假软件要钱不？我写东西，你的那帮同党，能帮忙不？”江学文愈发亲热。
　　“操，**的，你别叫我大脸……我在天涯煮酒论坛被‘匈奴天王’那帮鸟人砸得也不轻，如果你上google或者百度搜索，只要搜‘大脸贼’‘点击率造假’，出现的都是我的网名‘当天月明’，我可被这帮***埋汰了……如果当时那个‘匈奴天王’不站出来，我的出名，就可能没有任何污点，我恨死那个***了……”史悦说着话，右手猛击桌子上面的一瓶矿泉水，一满瓶水飞落在地，水洒了一地。“至于点击率造假软件，多得是，不过有技术问题……”
　　见大脸表弟卖关子不再往下说，江学文就更迫切地想知道内幕。他思忖了片刻，掏出一千块钱，递给大脸史悦，“表弟，你搬家去北京，表哥我没别的表示，小小意思一下……”
　　“我不缺钱，我有钱！唉，人怕出名猪怕壮，现在找我出书的书商多了去，烦死，烦死……那种点击率造假软件吗，网上到处有免费下载的，不过，好多都不好使，我和北京的关海庐表哥熟，就找他买个收费的吧。不贵，六十块钱，我给你付了。”
46. 穷人乍富的抖摆(8)
江学文瞪大了眼睛，“六十块钱？这么便宜！”
　　“六十块钱，只是购买的费用。如果把点击率造假软件安装到网站上，还是个技术活儿，不是一般人都能装上的……我当时在天涯煮酒点击率造假，那时候的点击频率不能调，特别是夜间，频率和白天一样，可是让不少砸我的人抓住了把柄。现在好了，点击率都能随时随地设置，想让他白天点击多少、晚上点击多少，都可以随便弄……不过，大家都弄点击率造假软件，就没有什么优势了。当初我是海角网第一个点击率软件造假的人，所以能引起轩然大波。如果表哥你弄这个出名，第一要点击率造假，第二要有合适的素材文章吸引眼球，第三要有一帮书托儿，就是那些顶帖发言的马甲帮。我手下现在有几十人，负责把我的文章到处转贴，造成极大的声势。如此下来，几个月后，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大脸史悦说到此处，摸了摸口袋，“学文表哥，如果你能写出一般人爱看的东西，又能像我这样肯出血给钱找人，我可以给你做顾问和参谋，包你红！”
　　有那么几分钟，从史悦没有拉拉锁的旅行箱内，江学文拿着一本书，一直捧读。
　　忽然，他抬起头，眼睛里面闪出诡谲的光芒，说：
　　“呵呵，大脸表弟，网上、小报上炒作你，只要一提你，就会把你《大明朝那点事儿》的‘朱元璋档案’拿出来当‘趣味’的范本，你那个小档案确实写得好，抓人眼球。不知道底细的人，都以为你是从网络突围的独创写手，都把你的‘朱元璋档案’当网络红人写作范本。哈哈，原来，你的朱元璋小档案，出自这本书啊——”江学文高声念出：“《正说元朝十五帝》，章恺著，群言出版社出版，哈哈，你是抄袭人家的意念啊！”
　　未等大脸史悦辩解，江学文马上又说：“人家这本书是2005年出版的，比你早，你不要说人家抄袭你的哦，肯定是你抄袭人家的！”
　　史悦哈哈一笑，有恃无恐地说：“表哥，这个意念，确实是我抄袭那个作者的，又能怎么样！我的书卖得火啊，有谁知道那本书？告诉你，不仅抄袭他，我《大明朝那点事儿》里面的许多警语警句，我都是抄自电视脚本的解说词，怎么样？没有人看出来啊！当初我在天涯煮酒开始炒作的时候，有人扒出这些，算他狠！现在，大爷我怕个屁！所有的负面新闻，都可以当做炒作的材料！”
　　面对着这个中国互联网泥沙俱下时代炒作出来的“英雄”，感慨之际，我觉得自己太跟不上时代和潮流了。同时，我心中对他的暴起出名也有太多的疑惑。
　　“哥们，我有一个问题，”望着大脸史悦自得的脸，我问：“自从看了你的电视节目，我也看了看网站的一些评论。你从海角网的天涯煮酒论坛退出，为什么那么多网友都大叫可惜？网站为什么不挽留你？”
　　“哈哈，我一直在网上装可怜，对外声称是被天涯煮酒论坛所在的海角网逼走的，这样更有炒作效果。至于那些为我喊冤的，百分之八十都是我们兄弟的马甲，有些是玩游戏QQ群中的朋友。”
　　我依旧疑惑。“是啊，我也发现，你离开海角网的天涯煮酒论坛后，你本人和你的‘粉丝’在日浪网博客上面天天大骂海角网迫害、逼走你，那个网站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网络政治，很微妙，”史悦来了精神，那张四方大脸兴奋得发红。“我开始也担心，万一海角网站把数据公布出来，说我点击率造假炒作卖书，对我确实不利。当时新书刚刚上市，如果有这个恶名，毕竟影响销售。但是，据书商老沈讲，日浪网的一个中层，是海角网所在省份一个大官的女婿。正是这种看似不重要的小关系，海角网投鼠忌器——如果他们揭发我造假，害怕影响他们公司和日浪网的关系，而海角网的头头，怕公司网站在所属当地省份出什么纰漏……什么叫吉人天相，这就是！我这一道走来，就靠卖书点击率造假，大红大紫。唉，社会上、互联网上的人，确实非常轻信，绝大多数人的认知水平，太***低！大家眼睛都盯着网络，谁红就买谁的书！我自己，有时候，都常常恍惚：出名太容易太容易了，该赶上的，我全赶上了！”

……
48．北京，北京(1)
晴朗美好的夏季，在北京。
　　我和江学文一路打骂说笑着，从南方的机场开始，一直到落地，互相讥笑吵骂不停。
　　所谓的老友、老同学，确实有时候能够成为负重人生的减压阀，可以摘下面具，露出真正的自我。
　　终于，我们有了一起到异地出差的机会。江学文来北京为他的税务刊物“组稿”，我恰好有个“国际会议”要参加。
　　平时工作压力不小，能有熟人一起出差，公事就变成了类似旅游的乐途。
　　想起刚上大学寂寞无聊时，我对江学文凶狠霸道的情景，确实很好玩。从前往事，总是栩栩如生地涌上心头。有时候共同回忆起来，别有一番感慨。
　　在南方和北京的两个机场的书店，我们都发现江学文大脸表弟的那本《大明朝那点事儿》的水书。这本人为捧红的点击率造书，已经被书商出版到第四本。在几个机场书店，都被摆放在醒目的位置。特别是第四本，内容越写越水，字体越来越大，显然书商和大脸史悦有了出名效应，开始为了挣钱扩版凑数。
　　我和江学文站在那里翻看了一会，发现，这第四本书除了大段大段地翻译古文史书之余，支撑篇幅的，几乎都是网络搞笑的低俗言语和穷人乍富式的、没有任何历史观的煽动语言——恰恰这些，确实成为吸引那些不懂历史的一些青少年的卖书噱头。
　　江学文很兴奋，也很灰心。他兴奋的是，有这么一个网络出名的表弟；灰心的是，他自己想模仿大脸史悦成名，在网上发文章好久，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东施效颦，连写作手法都模仿***表弟，几句话就一个分段，其实，这种风格，是古龙写武侠开始引发的一种不好的风气。古龙醉鬼，写东西沉不下心，而***表弟写逗乐明史，目的为了吸引那些看图长大不动脑的一些青少年读他的东西，所以，他才故意细碎小分段。别说，***表弟史悦挺有心机的。你只学了他的皮毛，网络搞笑语言没有学到家。”我打趣江学文。
　　“操！再怎么说，我们也是正宗北方长大的。你看我大脸表弟史悦，那么一个湖北宜昌穷×，普通话都讲不顺，我也纳闷，他怎么能写东西那么多逗乐北方口语化、那么网络化？……”江学文摇晃着脑袋，“嗯，对了，我听他对我说过，他写作的时候，一边拿本吴晗的白话明史抄袭，一边拿本王朔的小说，模仿其中的京油子语言，唉，这种抄袭忽悠的历史写作，新发明，新发明，我表弟确实是个人才啊！”
　　我们两个人这一路，话题总围绕大脸史悦。于是，我们就决定公事之余，一起去探访一下人已经在北京的江学文这个网络上大名鼎鼎的“当天月明”表弟……
　　踏进海淀区边缘的类似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地方，转了大概半个小时，终于找到了北京的文化公司为大脸史悦安排的“公寓”。
　　走上臭气触鼻的、满是肮脏崩垮的水泥楼梯，我和江学文都有喘不过气的感觉。
　　正寻找间，有个戴眼镜的、相貌猥琐的胖子，四下探头探脑，向进出的人打听“史悦住在哪里？”
　　“我是‘当天月明’的哥哥，我们也在找他。”江学文自报家门。
　　“啊，啊，啊，”那个猥琐的眼镜胖子高兴地直喘，立刻扑上来握住江学文的手猛摇，“我是‘当天月明’大哥的超级粉丝！我也是混海角网的。在那个网上，我本人也是著名的ID，我真名叫裴培育，网名‘裴宪明’，还有‘大雨相国’‘联合光电’，我在海角网上面马甲无数……好几个月了，我一直帮史悦大哥顶帖。我在海角网的国际茶社、天下国事等论坛特别有名，我太想学习史悦大哥的成功经验，我能写财经文章、政论文章，我还上过光华学院呢……”
　　“哦，是吗？我有一个朋友就是光华学院的教授，你哪个系啊？”听他这么一讲，勾起我的兴趣，我问。
　　“……哦，我上过一阵……后来那里学费贵，我就没再上。”这个自称名叫裴培育的眼镜胖子支吾说。

48．北京，北京(2)
走路过程中，我发现，这个人的左腿微微有些跛，但是如果不仔细看，很不容易发觉，只会觉得他走路摇晃得厉害。
　　入了一个单元，上了五楼，我们找到了大脸史悦所住的514房。
　　推开门，映入眼帘的，是龌龊的地砖，寒伧的家具，以及此前在顺德史悦住处闻到的那种酸臭的气息。谁能想到，这个被书商炒作得如火如荼的畅销书作家，会住在这样一个外表类似贫民窟、内里乱似猪圈的地方。
　　“记者吗？哪里的记者，是《新北都》的吗？门口有我照片，一百块钱一张，你自己选一张，书30块一本，上面已经有我的签名。如果想要我签上你的名字，加20块钱。”窝在一个破沙发上正在写作的大脸史悦连头都没抬，说。
　　对于如此猪狗窝一样的居住条件，似乎史悦看上去一点没有丝毫的不适应。这哥们歪歪斜斜地靠坐着，把电脑放在膝盖上，身边放着几本历史“参考书”，正忙不迭地“创作”。
　　估计昔日二十多年宜昌小镇的贫穷生活，让大脸史悦已经养成了对食宿的不讲究。
　　估计，他把我们当成上门向他讨书讨签名的小报记者了。
　　我和江学文对视了一下，我们身后的瘸子眼镜胖子裴培育，警觉地瞪着我们。看他那种暗含仇恨的表情，显然他把我和江学文当成了骗子——既然是亲戚，为什么史悦不认识我们？
　　“表弟，是我，你表哥，魏延也和我一起看望你来了。”江学文语气中抱着小心，没敢太大声。
　　“哦，你们啊……”大脸史悦抬起头，脸上没有特别的表情，也没站起身表示迎接的意思。
　　多日不见，他那张大脸，似乎又肥了一圈，富态得流油。
　　“‘当天月明’大哥，大哥，我是海角网的名ID裴宪明、‘联合光电’，‘大雨相国’……”我们身后的裴培育窜上去，拉起史悦的手就紧紧握住不放。
　　史悦脸上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本能地往后靠了靠。裴培育这么热情的陌生人，任谁都会感觉不适应。
　　“我们网上发短信聊过，您说您可以让我给您当当助手什么的……我文笔好，我在海角网发了很多的经济和历史文章，我特想能像您和宋鸿兵一样，他写了本《货币战争》，卖老火了，赚老了……和您一样啊。”裴培育拉着史悦的手不放。
　　“好，好……你先坐下，坐下说。”史悦皱皱眉头，横霸的脸上闪现出一丝厌恶。
　　“……嗯，我们可以考虑合作。现在到了北京，我的《大明朝那点事儿》已经出版到第四本，太火，到处都在卖，我天天四处作节目，忙，忙死！连天津说相声的郭胖子都拉我作节目，俗，俗！……采访、录影、给杂志做封面大图，对了，还要应付文化公司的编辑差事。嗯，我时间太紧。如果接着写这本明史，感觉有些吃力。书商老沈，老沈你知道吧，北京大名鼎鼎的顶级书商，畅销书推手，沈大浪，就是炒谁谁红的那位……他也建议我，找个枪手……也就是助手了，给你一定的报酬。我知道你历史底子好，先帮我写几万字，我瞅瞅，记住，一定要模仿我的风格啊！”史悦边打量那个裴培育，边说。
　　“‘当天月明’大哥，包在我身上！你那种网络风格，太好模仿了！现在各个网站，到处都是你‘那点事儿’的写法。对了，就像您现在这样，只要参考一本白话历史，再把学生们、小青年们、民工们喜欢的网络语言搞笑进去，好模仿，好模仿……”裴培育指着史悦身边的几本书说。
　　大脸史悦的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不难？不难？很难！你们想学到我历史搞笑的精髓，难上加难！”
　　忽然看到史悦变脸，裴培育有些惊惶。
　　“我看了十五年《明实录》，天天苦读明史，才有这样厚积薄发的功力！一般的写手，怎么能有我这么大的基础！你别看窗外，你看着我！”史悦摆出一幅文史大家的架势，吓唬裴培育。

48．北京，北京(3)
其实，裴培育确实在看着他。这个人两只眼睛都斜视，当他直直望着一个对象的时候，乍看上去像是看别处。
　　“我是在认真听您说话啊……”裴培育表情可怜兮兮的，他弓腰低头，说，“‘当天月明’大哥，您太伟大了，报纸上说您才27岁，您就看了十五年的《明实录》，这么推测，您从12岁就读古书啊，神人！神人！您说吧，怎么都行，我如何给您当助手？”
　　江学文在我耳边低声说，“我这个傻×表弟真够会吹的，他爸爸三代都是宜昌村镇卖豆腐的，家里哪来的《明实录》！他31岁的人了，还冒充27，***不知这哥们想什么！”
　　“写！写东西让我看。我现在写到嘉靖，你往下写，模仿我的口吻和风格，至于报酬吗……”史悦沉吟片刻，“千字20吧，我和书商说说，让他直接发给你。”
　　“千字20？……”裴培育思忖着，他两个不对称的眼珠子转了半天。“据说，据小报上说，‘当天月明’大哥，您的稿酬都赚了几百万了，难道也是千字几十块钱的稿费？……我在海角网，确实是赫赫大名的写手，在国际观察论坛，我用ID‘联合光电’写的一篇《民主美国马上找到萨达姆杀伤性武器》，点击率几十万，真的点击率，天天被顶在首页！”
　　“你怎么能和我比！你这样的写手，网站上多了去。我给你这个机会，能让你自己的东西变成铅字，谢我还来不及，还想和我讲条件？……呵呵，你那篇点击率几十万的文章，是海角网最大的笑话之一，被网友们讥笑为‘经典**文章’……算了，你不愿意，我找别人！”史悦冷冷的语气。
　　“别，别，我就是说一说……我先写，您看如果质量够高，能否多加点？……当然，我知道，如果我写得好，以后书商会给我更多的机会……”
　　见史悦面露愠色，裴培育马上改口，开始自我安慰。
　　“瞧您这生活环境，太杂乱了。天才总是不能善待自己……‘当天月明’大哥，我妈刚从乡下老家来北京，她闲着也是闲着，没事我让她给您过来收拾一下屋子，好吗，我妈腿脚可麻利了……您别误会，不收您钱，完全是义务，对天才的义务服务……”裴培育讪讪地献殷勤。
　　“好了，就这样吧，有事我们短信聊，你先回去写吧。”史悦打断裴培育的话，下逐客令。
　　出名太能改变一个人了。大脸史悦，这个仅仅几个月前还是顺德一个抄抄写写的胥吏，现在的谱儿，摆得比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的架子还大。
　　看见裴培育这个枪手屁颠屁颠出了门，一直被冷落在一旁的江学文开了腔：
　　“史悦表弟，祝贺啊，你火啊！我和魏延，一路机场过来，几个书店都看见你的书，都出到第四本了，发财了吧？……对了，表弟，你爸爸直肠癌又要动手术，你妈妈到处找亲戚借钱，连我都给她邮了三千块，毕竟你妈是我亲姨啊……你这个当儿子的，现在发了财，多给家里寄点钱吧。”
　　大脸史悦满脸漠然。“屁眼的癌症，太难治！花钱都是白花！上次我爸动手术，我还在广州，就花掉了我近十个月的工资。他这次动手术，如果换人工肛门不成，就要把几乎所有的靠近肛门的肠子全部切掉，天天身上要挂个粪袋子……那样活着，臭气熏天的，还不如死了好……窝窝囊囊没有生活质量，生不如死啊，早死早托生……再说，我本人有家有口的，花钱也得和老婆打个招呼。我上面两个哥哥两个姐姐，没看他们给我爸妈多少钱，一大家子人，就知道从我这里抠！”
　　言语间，史悦气赶上来，音声都高了三度。
　　“表弟，毕竟是你亲爸爸嘛……我看小报上好几篇文章写你，还都说你爸爸从小给你买书，买《明实录》啥的，你才有机会现在写书挣大钱啊，他对你多好啊！”
　　“扯！买个×书！我爸他一个做豆腐的，哪里给我买过书！他从小就打我，有一次还用压豆腐的青砖砸我脑袋，都砸出血来，一直到我上大学，他没给我多少好脸色……什么《明实录》，我看都没看过，我爸爸他做梦都没有梦到过，那些事儿，都是为了宣传，我给记者瞎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