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岁一点点长起来，放佛不觉什么，小书房前面那棵昔日的树苗，已然拔节开枝了。大前年，三哥被立为世子，去年，薛先生辞馆离府。如今眼看着连薛信也要出京赴任去了。似乎岁月走到了某个节点上，周围一切都悄无声息的发生了变化。自己也不好在家里闲散下去，于是就被阿玛便安排到了内务府奉宸院挂个闲职。】
【这里衙门小，几位主事也十分和气。除了每年定例的祭天祭祖外，素日的差事并不繁重。自己也乐得没事时坐在那听几个老主事聊些文史掌故。平时闲了，便帮着神乐署那帮人抄写礼籍乐章。这种事省心，坐在那里随便就能消磨大半天去，兴致来了，还能真草篆隶，换着花样写。于是没用多久，自己那手书法已在奉宸院里小有名气。有时看我在抄记，几位老主事就专程踱步过来，捧起一页页白宣，端详我的字，不知不觉又同我谈论起书坛里的各大流派。】
【就这么着，一晃在奉宸院呆了小半年的光景，日子好生悠闲。这日，照常来到衙门应卯。互见几位老主事凑在一块不知商议什么，其中一位姓顾的主事看见我来，笑道】正正好，你来了，我们正商议差事呢，有个事情非你不可。
【我不明所以】什么事？
“不急，等桓三爷来了，咱们一块说。”

【奉宸院不算个忙职却也非闲饭，时至务来，彼时正于榻上枕卧却不得不起。几番如此便不再晨时恋榻，无事之日亦往其公办处留待。阅卷查书，矫正闲听。不时已对奉宸院里外了解如悉，且知同年入院者笔帖式为二。一则为吾，二则为同宗兄弟。时闻其名却是少面，足得知其善书法临摹，落笔成书。】
【只一日闲时，不明何故，急帖入手。入仕半载已松垮而过，兹以为便这般混至告老返乡时。然务落于手，饶生兴趣。竟觉日子有了非俗之盼，竟也可奉力为，巩筑山河。顺疾红面焕发，携风而至。临堂下，诸人皆备堂间，或奉茶笑谈。兹躬拳于长，同礼于平。打眼于昱衡之身，不忍再次打量。只觉相见恨晚，殊不知少年时竟不曾相携。】
诸位久等。
【磁音出，三分笑。深觉奉宸院内的老古板皆是存礼之人，至大小差事皆不曾全权交于我手，多以形式为表。以此可见，五分碍于阿玛，三分碍于头衔，余下两份不过给晚辈之色。奉宸院内的人，或揽技于身，或操工于手皆非空口可行。余下我这不过半肚子的文墨，只怕也难起用处。谦面温和，择空落席恰于衡侧。】
可曾耽误商议？

“不曾不曾，三爷来的正好。”
【一见安亲王府上的三哥进屋，几个老主事纷纷起身相迎，寒暄已毕，又各自归坐。自己这些天精神不大好，就捧着一盅，一言不发的坐在那听他们谈。只听一位老主事说。】
“今年刚一入夏，就连着下了好几场大雨，风势强劲，听底下的人回话，天坛、太庙好几处匾额都斑驳了。昨日我们下去巡视，可不，不止是匾额，还有太庙里的碑刻也都淡了，壁画颜色也不怎么鲜亮。回头一旦碰上祭天祭祖的盛事，不说万岁爷，就是叫一干皇亲王公看着，也不大体面。因此我们商议着，趁着眼下没有什么大的年节，便抓紧修补修补。今天您两位宗亲也都在，事关宗庙，也请两位爷一块参详参详吧！”
【自己对此没什么意见，这群主事都办事老成之人，他们掂量的事必不会有错，就一点头，没先发话。大伙都知道我年纪小，不喜欢揽事，几个人又把目光转到桓三哥身上。】三爷怎么看？

【无事不登三宝殿，我等虚职又怎惊得动这几位老主事。仔细听来这前后事宜，左右不过是翻新于旧物，或损或陈。待此务自是专忱，且其言之有理便无驳回之意。本无意主事不过辅之，却数目投转于身倒是赧于心颊。然低头啜饮茶盏以饰，掩去三分紧色。素来只行胸有成竹之事，此举却只得将修补之要交予工匠。尔等只得纸上谈兵，若其修补完善皆喜，若其一方错漏便是人头之罪也无可补弥。沉音，眸色从几位老主事之上一一流转，末了，便落于昱横之上。】
天坛祭祀着分数三，一则于正月上辛日万岁爷至祈年殿以行祈谷之礼，祈祷上天保佑五谷丰登。二于四月吉日至圜丘坛为百谷祈求膏雨。三来，于冬至行圜丘坛禀告五谷业已丰登。数宗庙祭祀，于天坛为三复。于太庙，兹以袷祭为要。遂太庙修补方可退于除夕之前，遂天坛以递为前首，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几位主事交头商议几句，都连连称是】很是很是，三爷这个想法思虑周祥。
【又有人说了】虽说都是小修小补，但也赶早不赶晚，说是除夕之前，但过了腊八，各个衙门就都要封印了，咱们最好也赶在冬至前，把诸事料理妥帖，别留个尾巴过年。
【大伙听了又是一阵议论，自己在旁边听得时懂时不懂，也不知方才说的那桩非我不可的事是什么。不过看着主事们眼下都忙着草拟章程，自是不好上前扰乱，想必待会必定会有分派。便趁着间隙，悄悄探头去问一旁的三哥。】三哥，我不大明白，主事们不是说小修小补？向来费不了多大事吧？眼下离冬至还有半年呢，急什么？

【说来心里也无底只是凭着往年惯例而行，且并无实际履历委实不知该如何拿捏时日。遂概以适早不应晚，若提早完工便可再行修查，若一味拖延方错率概增。耳岁得主事同赞，却不知几分真假。且亦也反音，不觉入耳。于间隙，那昱衡可算投来话语。莫不说于这奉宸院内，唯我这堂兄弟俩最为亲近。曲轴因茶借朝服掩去无意笑唇，偏头交复。】
想着眼下这方未拟出得章程是你我头一份份重要，然皆为初首，未必能掌得匠人之心。若底下有误，皆牵连而上，逼近冬至之日便再无时日修补，倒是乱了阵脚，只天坛未能修缮齐整，且又耽搁了太庙。
【眉峰轻蹙，细想这衡昱亦是个有法子的，只是鲜有言语多旁观而行。言少而力行，是当诸人效之。可其偏又生一副两袖清风之装倒教人无可奈何。】
你且说说你的思虑，只怕我也有漏处，但那些个老顽固指不定两心，看出了也未必说出来。你不妨补上一补？

【听完三哥这番道理，点了点头，心说原来如此。我是自幼没经过什么锤炼的，家里上下皆有父兄照应，用不上我，我也懒得操心。如今初来乍到，凡事皆不得心应手，于是抱定了少说多看的宗旨。好在身边有个三哥，倒是能跟他请教。于是点了点头】三哥不说，我还真没想到这些。
【这些老成办事的手段，听三哥说完，明白也就明白了，亦不做深思，只等三哥问过来，一笑】我是当真不懂，这些办事章程想多了实在累人，还是你们怎么说，我就跟着怎么办得了。
【这时，几个主事在那边经过一番商议，草拟一份写给工部的折子，递给了过来。】折子已经写好了，用料、工费也都粗粗估了一份，三爷你过过目，看妥不妥当。

【宽唇摆手亦是三分无奈三分笑意索性也不深究，这昱衡行事与其他兄弟多有不同，然相处之间却亲疏适宜令人倍感舒适，不必过分抬举不必余下谦卑。然此际尚在朝中，庙堂之事只讲社稷合和，无关情分。这会子功夫，那折子递了来，遂数折成册足有板厚，却数主事提笔迅速不落拖沓。虽只为草拟之册，却字迹清晰语句通常，不碍于畅读解意。目从上扫略而下，粗读量意，暗记用材用度。指腹挪于册底列用，抬眉宽声。】
主事执笔必然稳妥，晚辈鲜缺经阅不过给诸位主事行辅。
【折子递回，余光瞥及西洋时钟。借侧身宽筋骨之举，顺与昱衡咐言。】
只怕这工匠与用材得费用你我还需多留一份心眼儿。积少成多，指不定何处使了手脚。殊不知此前修缮之要是否照例存在此笔，然今日你我当差，便不容此举存现。
【低声轻咳，笑掩而罢转迎上主事之面，近前再续。】

【主事们手脚快，这顷刻的功夫，折子草拟完，细节也合商会议过，只等递上去，看上面大人的意思了。一位老主事这才走过来，冲我拱手笑道】方才说有意见，非你不可，就是这各处牌匾、碑刻的掌笔人选。
【我闻言诧异】这等重任，我可怕担不下来。
“别急别急，还有几位后补的翰林也在其列。文章太多，我们也不敢叫你一个人受累。”
【听这话，放心多了，便痛快答应】成！用得着我时，随时来叫！
【老主事离开后，旁边的三个又低下头来，如此一番叮嘱自己，闻言倒是一笑】我看不至于吧，这才几个钱，难道谁还放在眼里？
【说完，又想自己不谙熟事务，也别把差事想的太简单了，急忙点头，改口道】我听三哥的吩咐就是。

【瞧着这以为鬓白的老主事上前逮着这懒事儿的主，便也觉有趣。早听闻昱衡笔墨不凡，今赴正道便也可一观。只碑刻之技非同小活，大抵还是需能工巧匠。只昱衡为首，一则可压制其下，二则另有专管之人不论是功是过皆与这几位主事脱了主系。思赴过过，未免狡猾。低声释了笑意，缓去多心。只抬手覆其肩头添语。】
你答应的倒是爽快。期以后续，日后你我倒添了相处的机会，碑刻之事我早已好奇，只盼着早日见你挥笔如功，好解我疑虑。
【闲聊泛泛仍旧绕不开天坛太庙的修缮事宜，一至傍晚，大小事宜方才敲定七分。余下只待主事将折子递去工部，待上批，方可续行。折子审批只怕又需数日，再及招工凑料便又是一阵，如此接连累日只怕最终修缮期日不足半载，去头剪尾便又少足月。然事未终定，百思解无法定果。只再寒暄一二，随后方与诸人告离，回府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