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秋凉斋的宋老板，送来了两块据说是前明制墨名家汪爻章遗存的手笔。我拿来看了两眼，的确色泽陈醇，漆皮上微有开裂，是经年保存留下的痕迹。于是非常爽快的付给他七百两纹银，把两块磨给留了下来。】
【今天兴致好，额娘此前叫我替她抄佛经。如今想起来，就打算连同那两块墨也拿出来试一试。谁知，这一试，便看出了门道。那墨用水一化，虽然色泽沉着，但是味道却是新的。不由脸沉了下来。】
【这事说来，犯不着生大气，那点银子我也不看重。问题在于，我收文房四宝已经名声在外，却被这宵小给蒙了，来日传出去，一则叫行里人笑话，二来怎知不会惹上更多的小人，前来作假糊弄，以为我好欺？】
【故此，把那墨一扔，换来多寿】去！把那个宋先生给我逮来！

【谁知，那位宋先生耳目倒是灵通，人也狡猾，提前听到风声，早卷了钱跑了。多寿打听一圈回来说，宋先生是走了，如今抓不到人。不过他在大栅栏的那个秋凉斋还在。看店的是他一个远房侄子，据说这两块墨，也是他那个侄子找人做得手笔。和尚跑了，庙还在，那就好说。我也十分有心想瞧瞧，能蒙过我这双眼睛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索性亲自去会会这个胆大妄为之人。】
【于是，令多寿带了几个王府亲卫，换了便装，一路悠悠闲闲往大栅栏的秋凉斋而来。这个店面倒不大，因为老板不在，内外霎时冷清。我们一行人一跨入店门，多寿一声吩咐下去，几个亲卫呼啦一下，把店面就给扼住了。多寿道】叫你们管事的来！

【隔了好几日，我正在家里头给阿妍编辫子玩。宋全忽然行色匆匆的找来。心知，自从自个儿跟着宋全在外面厮混，爹娘心里是万分不高兴的，连带宋全也从不给他好脸色。故此，要不是事出紧急，宋全是不会找到这里来。】
【便支开了阿妍，跟着宋全出门，来到胡同口】你不是在柜上吗？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宋全大急】坏事！我那个叔叔找不见人了！
【闻言觉得奇怪，前两天宋先生说要去天津淘点东西，这是有交代的，怎么会找不见人？又问】宋先生不在天津吗？你打发人去找过？别急，许是出门在外，居无定所，有两日不见音信，也没什么打紧。

【宋全一跺脚】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咱俩都被他给耍了！就是你上回替他做的那块墨，如今事发，被主顾瞧破，正满城找他呢！我看那姓宋的根本就不是去天津淘什么东西，他把柜上的钱全部支走，定是避祸去了！你知道他卖给人家多少！七百两！却跟我们说只有七十两！这个黑心的王八，缺了大德了他！自己倒是逃之夭夭，却拿咱俩替他点背！如今人家慎王府的人找上来了，这可如何是好！
【听宋全这愤愤不平的一番话，自己一愣】这里面怎么还有慎王府的事？
“姓宋的把那块墨卖给了慎王府的四阿哥！这可是皇亲国戚！囫囵个儿吃了咱俩，都不带吐骨头的！”
【简直仿若一道晴空霹雳照直砸在了自己的头上！怎么会是慎王府！坏了，这万一要是连累了薛家表哥可怎么办？我蹙着眉头，当地走了两圈。旁边的宋全已经麻爪了，火急火燎的催自己想办法，连连冲他摇手，让他安静一会。】

【到了后来，宋全一下狠心，对我道】要不你也躲了吧！让我去应付慎王府那头，放心，打死也不会咬出你来！咱俩总不能叫人一锅烩了！
【闻言苦笑】哪有那么容易？东西是出自我手，你去他们也未必肯信。
【再者，慎王府何等权势，这点小事，他们动动手指就能查个底儿掉。我怎样都好说，却担心会给薛家表哥添麻烦，人家本是托在王府门下。这一东窗事发，难保不会令他们在王府里难堪。这样一想，一咬牙，不能躲！】走！我们去秋凉斋！
【我俩前脚刚到秋凉斋，慎王府的人后脚便登门了。店里原本的伙计也只有我们两个，门口叫人一堵，只能是束手就擒。来人一共六个，虽然都是便装，但看得出有四人是王府亲卫，另一个个头不高，面相机灵，看样子应该是个长随，走在最后的却是个清贵公子，身姿瘦弱，宽袍大褂，眉目间泛着淡淡的慵懒，年纪却不大，与薛家表哥相仿。】
【以前在薛家表哥口中，听过几句这位慎王府四阿哥的为人，知道是个不好应对的，强稳着心神，往外走了两步，一拱手】本家店主外出，我们两个伙计是看店的，几位爷，有何贵干？

【眼见只出来两个年轻人，一个所在柜台后面畏畏缩缩，另一个倒是颇具胆色。多寿便回头瞧了我一眼。我没作声，他就一伸手，把那两块作假的汪爻章的墨拿出来，摆在柜上，冷冷问道】这东西眼熟吗？我家主子看你们秋凉斋过去做事还算实诚，才肯抬举你们！没想到那姓宋的也是个奸诈小人！你们好大的胆色，蒙人都蒙到王府头上来了！

【观看今日局面，料到慎王府这边怕是不肯善了了。他们找不到宋先生，指定就要拿我这个始作俑者开刀，已暗自在心里打定主意，这事说什么也不能沾染到薛家表哥身上，大不了我一人抗下了！】
【眼风不由得瞟了一眼那块墨，压着砰砰乱跳的心，强装一副处变不惊的样子，恭谨的打了个千，道】几位爷，不瞒您说，这东西是宋先生授意，确是从我手里出来的。起先能入得王府的法眼，在下也诚惶诚恐。当日宋先生只说，东西做出来是放到铺面上，随便主顾们赏价。我绝没有想到他会借此蒙骗王府七百两银钱。
这笔钱分文没有落到我们手里，就是这座铺子里的钱，如今也全被宋先生卷走了。爷们若想讨回损失，看着店里什么值钱，尽管拿去抵，若还觉得不解气……
【说到此处，我暗自把牙一咬，心一横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但求诸位，放过我这个小兄弟！

【听这少年这样放话，多寿不敢替我拿主意了。自己冷笑一声，拨开多寿朝那个少年走上两步，抖着手里的折扇，摇了摇，倨傲的打量他几眼，道】你倒是仗义。左右不过区区七百两银子，我还不至于放在心上。不过，行有行规。在文玩这个行当里，作假是犯忌讳的，你不知道吗？倘若今日不惩戒你，来日被别人有样学样，又的坑害多少人去？
我不杀你，也不剐你，不过——
【说着，目光陡然一寒，阴冷道】我得要你这一双手，用来以儆效尤！来人！
【四个侍卫呼啦朝前一围，自己轻飘飘的一指】按住他的手，给我剁了！

【几个侍卫不由分说，一拥而上，来一人一手就把我按到在柜台之上。直把宋全吓得六神无主，扑通一下跪下来，嚎着嗓子替我不住求饶。】
【然而森冷的白刃已经晃到了自己眼前。心知这群王府侍卫都是八旗兵勇出身，那才是杀人不眨眼。自己脸色刷一下就白了，目光紧紧盯着他们的动作。就在冷锋寒光一闪之际，自己霍然急中生智，叫道】慢……慢着！四阿哥！我有用！

【折扇忽的一竖，侍卫们令行禁止，已经举到半空的刀刃，登时停住，便没有落下去。也不理论这个年轻人如何能够叫破自己身份，盯着他，疑惑问道】哦？你有什么用？
【或许是私心里，也并未真想对他怎么样，无非吓唬吓唬罢了。那块墨能做到那种程度，几乎连我都打了眼，可见这人还是有点斤两的，又是这么小小年纪，看上去和自己差不了多少。想到此处，心头不免微微怅然，怎么似乎人人看上去都有些本领呢？】

【于千钧一发之际，勉强喝止了行将落下的刀刃！身后的宋全早没了动静，大概是被这一幕吓傻了已经。自己额头、背心上的冷汗，也是涔涔而下。咽了一下干涸的喉咙，颤声道】这双手，您剁了，也无非是给这世上多添一个废人罢了。可是若留着它，为四阿哥效力，不好吗？
【话到此处，已然稳住了心神，口气慢慢平和下来，接着说道】我能为四阿哥赚钱！

【还当他要说什么，听到这一句，已然嗤笑出声来。哼一下，轻慢道】我要你的钱？我王府里没钱还是怎么着？
你做的那块墨，的确足以以假乱真，这份手艺难得，我承认。不过，我收文玩墨宝，何曾是指着这个赚钱来的？一次在你这里打了眼，传出去已经够让人笑话的了。再容留你打着我的名号继续在行里行欺诈之事，那我成什么了？我是这种不懂洁身自好的人吗？
【说着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趁早了结这事，我没那么多工夫在这闲耗。

【闻言，断声道】那不一样！
【头颈一抬，目光灼灼，接着说】四阿哥，我所说的赚钱，并不是指伪造作假这套小把戏。我要说的，乃是正正经经的陶朱之道。
我自然明白，四阿哥并不缺钱。可是您细想，王府里的钱，一分一毫都是朝廷俸禄，可有一个铜子儿是归您个人支配的吗？四阿哥，您可知道，这世上最金贵的两个字是什么？
是自由。如何才可自由？并不是你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而是你不想要的东西，没人敢强加于你！您生于王府，富贵权柄，唾手可得，但这份自由，您有吗？
世间名利本就是同一条船，权在手，利自然咫尺之遥；而以利作刀兵，也足以在纷扰名场之中圆转裕如。岂不闻财可通神，权势之上，再加一个利字，为来日多通一条转圜的途径，有何不好？四阿哥觉得，我这话对吗？

【被他这番话说的心头一动。目光清冷的注视过去，对那少年人注视半晌。总是那句“你不想要的东西，没人敢强加于你”在耳边打转。过了一会，轻轻挥手，命道】多寿，放人！
【多寿不明所以，还是叫侍卫们把他俩放了。自己轻轻拍着扇子，眼风四下一巡，道】这家铺子，我暂且盘下来，你们就好生在这里呆着，过些天，我再来找你。咱们细谈。
【说着，带人转身就要走，走出去几步，霍然回过身，又问】对了，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