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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晒戏】剑陵志第四季晒戏20200310期——意难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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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L。剑陵志
墨池飞出北溟鱼,笔锋杀尽中山兔
考核群号:幺肆耳酒刘散其散巴
PS:本群大批“意难平”单身男皮正在等待他们的寂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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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楼2020-03-11 12:38回复
    【壹】奉姜。殷殷姜叶意,难敌棠花情
    —————————剑陵————————
    时间:嘉平十九年 十一月
    地点:太湖附近
    人物:玄衣卫。姜灵 青木宫主。奉聿
    剧情:而今叫一句话骤然划清,才让她恍然发觉:这样一副因倾慕而起,不知所以的欢欣样子落在他眼里,不知有多么的滑稽可笑啊。
    ———————————————————
    玄衣卫。姜灵
    自月初在天府道外听过昭月司命中肯的一番训示,且姜灵向来敬服司命的身手与见识,便很把她的叮咛记在心上,将对青木宫主英姿的仰慕悄悄收束在心底,又一味劝勉自己,当在武艺上多下功夫。姜灵虽仍记挂着负伤的奉聿,却不再挨近天府道,也不曾费心打听他的近况。
    不过那些随愈发冷冽的冬风穿过春秋十二楼的消息,姜灵却很愿意听一听。有时是在列队巡防时迎面走过相熟的弟子,正低声互说近来的风波,青木宫主的名号就悄悄溜出嘴边。有时是新选入玄衣卫正意气飞扬的小弟子,兴致勃勃的讲初派的各种事务,言语中便带出天府道里的情形,诚然那个弟子被领头的教训了不得碎嘴,可这些零零星星有关奉聿的消息,还是飘入了姜灵的耳朵里。
    这日正值太湖畔浓云小风雾蒙蒙的光景,姜灵与三两个教中好友一同走在回屋的路上,不甚明亮的天光里她隐约瞧见一人行迹颇为可疑,那人不走通途大路,一径往门柱、连廊遮掩处过,像是有意回避着什么人。姜灵心中生疑,不动声色的往人身后靠拢,待走近至辨识出奉聿的身影,亲眼见他一扫当日虚弱颓唐之像,姜灵唇边不由悄悄抿了笑,心底还要好叹一句:不愧是圣门的青木宫主,受伤虽重,不过一月也就挺过来了。
    无意相逢的欣悦涌上心头,让姜灵把昭月司命的话语暂时抛诸脑后,她快步拐入一旁小径,身后是好友纳闷的呼喊:“姜灵!你要去哪?”下一刻,就见她从近道穿至奉聿前行的路口,挺直身子,状似无意又十分恭敬的行下一礼,清清亮亮的一声:“见过青木宫主。”
    青木宫主。奉聿
    浓云遮蔽着天光,阴沉沉地悬在天际。奉聿的面色亦阴沉沉地,他颌骨紧绷,眸光如利刃般坚锐。眼下,他正不断腾挪位置,隐藏住行迹,窥视向楼心月的背影。
    如此跟了一路,以他内力,已然察觉到一个人直直向他的方向而来。奉聿不露痕迹,依旧看着前方。直到那气息渐渐靠拢,才猛地向后看去,见到不过是三两个寻常弟子,并无异状,只扫过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重新向下一个可供藏身的廊柱移去。
    待他步了过去,一个女弟子忽而迎了上前,行了一礼。在这个女弟子尾音未落前,奉聿如掣电般出手捂住了她的唇瓣,将她迅速扣向自己怀中,一同藏在了廊柱之后,令其不能动弹,亦不能言语。他压低声音,对着怀里人警告道:“别出声。”
    奉聿先是将头稍稍探出廊柱,望了一眼远处楼心月的背影,确定没有引起楼心月的注意后,才松了一口气,放开了对这个女弟子的钳制。他上下打量了这个娇美可爱的女弟子一眼,确定自己并不认识她之后,眸底流露出并不甚在意的神色,移开了目光,又紧紧锁向远处楼心月的身影。他隐约听见,方才有人唤了一句“姜灵”,所以边向前面一侧廊柱步去,企图再次隐匿住身形,边随口问道身后跟上来的这个小尾巴:“好好好,你叫姜灵对吧?”
    他眸光掠向楼心月的前进方向,心中大致有了方向后,遂指了指远处的码头:“过来帮我一个忙,你先跑过去叫一艘船过来候着,说是等人,但别透露我的名字。”
    玄衣卫。姜灵
    云雀儿般的声儿拨动了一方薄雾,姜灵半点防备也无,刚脱口半个“之”音,尚未延展成“宫主”,就觉眼前一花,霎时叫人封住口鼻,牢牢按进怀里。她睁大了眼,只来得及从指缝里憋闷出一个受惊的“唔…”下意识便要巧转腰肢来脱出臂膀的桎梏。低沉示警的男声压着头顶心,姜灵一愣,才明白过来:抵皱了自己半张脸,将她紧紧挟制在胸膛上的人,正是奉聿。
    姜灵乐得脑中一片白,不由依言松下紧绷的脊骨,乖顺的同人一道匿在廊柱后。奉聿有力的五指封住她吐息,姜灵悄藏在冬衣下的寸心,已如小鹿切慕般怦怦直撞起来。
    待他松手,姜灵殷殷仰头,承住奉聿投来的目光,不做二想便提息跟着他悄悄的朝前走。半途凭空得了一问,她立时雀跃起来:“是!您认得我?”面上粉霞愈盛,含蓄的提起一句,“您曾与属下有一命之恩…”话未尽全,正逢奉聿传下吩咐,姜灵及时刹住口,顺他所指遥遥探看,当下收束起些许娇色,爽利应声:“得令!”她心底是耐不住的欢悦,几个兔起鹘落,便去得远了。
    圣门之人出入太湖皆从码头乘舟,一叶乌篷并不难得,姜灵到时,湖面空蒙,浓云随风,几尾轻舟已先一刻荡开寒波,晃晃悠悠往湖心驶去。姜灵念叨着“等人”,矮身就入了中舱,支着小篷仔细打量码头边渡湖的门人,唇边衔着一点黠笑,打定主意除非他疾言厉色,否则都应以“宫主不便出面的事,还请由属下代劳”,偏不轻易下船。眼见着奉聿脚步渐近,姜灵凭舷歪出半身,薄雾斜风里朝他快快招一招手。
    青木宫主。奉聿
    当姜灵运着轻功,轻快地向码头移去后,奉聿望着她的背影,一金一蓝的眸中才流露出些许狐疑神色。他还以为,是自己方才的举止有些亲密,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姑娘,红了红脸,也是人之常情。但姜灵没有避开,反而追了上来,她的言行,却隐约带着些什么别的情意。
    和他曾追过的一个青春少艾的女孩子,很像。奉聿是一个在风月情场得意过的人,隐隐猜透了姜灵后,他意外之余,自然带着几分骄色,他唇边划起一抹弧度,斜挂在嘴角时,楼心月已乘着一舟率先离开了。奉聿停下思索,眸色瞬即如前,他拾步追近码头,姜灵一招手,他便随在她之后,弯腰钻入了中舱。
    小舟稳稳跟在楼心月的小舟之后,暂时跟不丢了。奉聿亦松了一口气,窄小的中舱之内,他与姜灵面对面坐着,看着她面庞浮现的粉霞,奉聿嘴边依旧勾着弧度,沉默地直视着她,倒是颇有兴致看到姜灵红脸的模样。虽然已决定与顾棠相伴终生了,他身上依然带着男人天生就有的劣根,美丽的女子投来爱慕的目光,亦无形之中满足了他的虚荣心。
    路途无聊,他勾着笑容,接着姜灵之前的话询问了下去:“你方才说,救过你的命,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灵如何回答,他只点了点头。而后,就这般注视着姜灵,直到小舟重新靠了岸边,已来至一处热闹的市集。奉聿付了船钱后,既没要求姜灵离开,亦不曾要求她跟着。两人尾随着楼心月,拐入了一家缥缈布庄的分号店铺。
    奉聿眼见着楼心月去试之前做的衣衫,百无聊赖地翻了翻布匹,并不太有兴趣就松了手,他对姜灵道:“最近教中事务忙,难得出来一趟,你也逛逛吧。”
    玄衣卫。姜灵
    姜灵嘱咐候人的是只可乘三人的小船,为的是船行迅疾,顺波直去,此时奉聿入舱,舟子撑杆,船中恰堪二人对坐,静谧水声里,姜灵隐约觉着气氛与往日行船都不同:
    心心念念的人近在咫尺,起初她还能凭着一腔少女情怀大着胆子与他相看,渐渐她就在奉聿带笑的沉默里败下阵来,颊上是临水相照也不褪淡的桃花色,偶时悄悄拿眼看上一看,分明看出奉聿神情里流露的得意神采,却又摸不透他笑而不语里的意思,姜灵有些沉不住气了,当先从一派寂静欢喜里轻轻开口:“月前您受的伤都好了么?”实则这一问本不用他答,单是见奉聿重振精神,执行起任务来,姜灵便什么都不担心了。
    一时船舱里又安静下来,姜灵绕了三四束小辫在指尖扯玩,直到他问起前话,才重新抬头认认真真道:“是三战时候,那时队伍正西行撤走,是您替我拦下了追兵。”姜灵乌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的凝视着奉聿,在他含笑的注目下,又慢慢浮出了柔柔软光。她半是感念半是怅然的同他道:“您或许不记得啦,但是这份救命的恩情,但凡有机会,属下是一定要报答您的。”这就是很郑重的一句许诺了,姜灵不免略微坐直了身子,大有一副信誓旦旦的架势。诚然,便是眼前人略显含糊的点头,也足以令当面剖呈心迹的她心满意足了。
    码头边的乌篷陆续离岸,与姜灵二人所乘的小舟随流水波涛晃晃荡荡驶往湖心,继而由各自舟子划桨,渐渐转入目的地不同的水网河道里。前头的船只临岸了,他们所乘亦很快有了靠岸之势,姜灵已然明白奉聿正暗中探查某人行踪,故而收敛起行舟时荡漾的心绪,脚步轻轻的同人随行。
    二人步入气派敞阔的飘渺布庄,可见原木条案上码放齐整的各式锦缎,姜灵低头瞧了玄衣卫暗色的衣袍,再环视过店内各式鲜亮,十分乐意于奉聿的提议,她灵巧的穿行在桌案前,垫脚去看中原与西域各色的精绣布面,一边又留意着身后奉聿的动静,不愿因为贪看而错失了他的踪迹。
    姜灵且行且逛间行经一面搁置暖红衣料的架柜,一时便想起昭月司命爱着红衣,圣门之中也唯她能将通身的鲜红演绎出火般热烈与威严。
    一路看去,偶见一匹松花妆缎混放其间,露出的半扇上鲜润的桃红织花极争秀,于一列艳绝之中格外打眼。姜灵眼前一亮,小心伸手将它捧将出来,迎着日光抖开,霎时映入了满目明媚春光。她赞许的看了又看,隐约觉得自己流连已久,转头去寻奉聿的身影。
    青木宫主。奉聿
    女人家果然都是爱美的,姜灵亦不例外。奉聿难得有这份闲情雅致,负手步在她身后,耐心地随着她步伐,穿行在各列柜台之间。台面上码放有各色材质的布匹,叠放得已远远超过她的身量,望见姜灵踮脚去看的可爱模样,他唇边勾着若有似无地弧度,迎上她频频回首寻找他的目光,轻微地颔了颔首,示意她继续去看。
    奉聿悠哉悠哉地样子,镀步在姜灵身后,似乎已将这布庄当做他家的产业了。事实上,他对于姜灵陈述中的奉宫主究竟是如何救了她,浑然不以为意。他只是享受于此时此刻,姜灵投来既含着爱慕、又带着崇拜的目光。仅此而已,再无其他。
    姜灵驻足在了一架放有红色松花妆缎的柜子前,奉聿顺着她目光望了过去,却定睛在了她身后架柜中,一匹月白色松花妆缎上。他记得,有一次他与顾棠亲热时候,见过她里面有一件月白色的中单。衬得她脖颈愈发雪白诱人。倘若,这匹布做成衣,映着她的皓腕、雪颈……
    不知不觉,奉聿眼底已满是溺意。他自顾自地步了过去,取下了那匹月白色的布匹。恰好姜灵再一次回过头看,望向了他。奉聿亦未曾多想,就向姜灵身上,虚虚比量了过去。顾棠穿这些素净颜色,一向很美。在他看来,仿佛顾棠已站在了他面前,对着他温婉地莞尔一笑。奉聿目光虚望着那匹布,亦像是在专注望着姜灵。实则,他全副心思,都飘在了顾棠身上,不觉已发自内心地笑了笑。直到如此上下望了许久,他才自顾自地低声言语道:“嗯……我棠妹穿这个,一定好看。”


    IP属地:广东3楼2020-03-11 16: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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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衣卫。姜灵
      一截男子手臂斜伸上前,恰擦过姜灵耳际,她转头相看,即见奉聿不过一步之遥贴在她身后,手中一匹素淡月白缎,竟是满面宠溺沉醉神情,两手一展便将布匹往她身上比来,那得意含笑的样子,大有将她打扮成自己喜爱模样的满足感。姜灵不由心头一跳,几乎藏不住眼底亮亮的欢喜,她索性仰面冲他漾开笑容,利落转身以便他比划得更合身些。
      然而姜灵跟随昭月司命日久,又满心敬服司命,连同衣袍颜色这样的细枝末节处都带了不自知的向往,她向来以为裁衣必要同俏丽的热娜花一般才耀眼,同橙红的阿娜尔花瓣那般才鲜艳,冷清清的月白缎子她本不喜欢,可是举着布面比量的人是奉聿,便是此刻他手里一匹漆黑乌墨缎,姜灵都能美滋滋的说出好看来。
      她一边将那匹松花桃红锦信手塞入柜架缝隙,两手拢过垂落肩头的细绺小辫,又悄悄吸气将身量抻得更高些,一边酝酿着同奉聿说一说好听的话。
      “您喜欢月白色吗?”她歪歪头问道,而这一句话,正叠在他顾自低语的话上头,姜灵有一刻愣神,才反应过来奉聿口中的“棠妹”说的是谁,她脑中回闪过一张中原女子的素雅面孔,回想起曾听过的嵌有他们名姓的故事,忽然就有些泄气了。
      她只当奉聿一眼能叫出她的名字,跟踪时把她摁在怀里的亲密举动,一路行船中他得意又毫不遮掩的神情,更不用说他曾对她有恩的缘分,都昭示着他待她当有些不同。而今叫一句话骤然划清,才让她恍然发觉:这样一副因倾慕而起,不知所以的欢欣样子落在他眼里,不知有多么的滑稽可笑啊。
      姜灵只觉得一股羞恼的热意腾上面颊又烧红了耳根,半点自若的镇定也寻不着,恨不得奉聿跟踪的人即刻离开,赶紧离这间布庄远远的。
      可眼下她却不能走,奉聿还乐呵呵的提着衣料把她当顾棠比呢。姜灵背在身后揪住小辫儿的手松了又紧,只当作什么都不曾知道,憋回一腔子委屈顺口接道:“您都这般英武,您的堂妹自然也穿什么都好看——”她几近小心翼翼的,强顶着还未松懈的微笑,巴巴的望着奉聿道:“您说说吧,我穿什么颜色好看?”
      青木宫主。奉聿
      他的汉文学得一知半解,因而对“棠”与“堂”字的读音有些混淆,还当做是姜灵也认识顾棠,也在夸赞顾棠漂亮。
      奉聿嘴角慢慢上扬,那一金一蓝异瞳颜色流光溢彩般洒着笑意,但这笑与方才又有不同,仿佛是自己的珍宝也为人所赏识般。他因为这句话倍感骄傲,比逍哥夸他有进益还要高兴,比姜灵刚才夸他英武还要受用。
      这么嘴甜的小丫头,他怎么今天才认识。
      奉聿高兴的有些忘形,不知不觉,竟然把跟踪楼心月的事忘在了一旁。他放下了手里的月白料子,在姜灵面前故作认真思考的姿态,佯装在这一堆不知道什么红的布匹里仔细看着,其实,奉聿哪里懂女人穿什么红,要他讲讲女人脱了什么情态最好,他还能说个头头是道,眼下,最多能看出来什么料子贵重,什么料子便宜。
      最后,他随手点在了一匹雨花锦料子的什么红上,还装出一副很了解的老手,板着脸严肃说:“你生的白,这颜色最衬你。”
      反正猛夸女人白、漂亮、窈窕,绝对没错。
      他也乐得在这个莫名崇拜自己的小姑娘前摆摆阔,因为能看见她的笑颜,自己的虚荣心又得到了满足。他懒洋洋地抬手,招呼小二过来,叫扯了月白和那个红的雨花锦的布,似笑非笑地看着姜灵说:“送你的,裁好了衣服,记得要穿给我看。”
      结戏


      IP属地:广东4楼2020-03-11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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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贰】伊遥。醉后聊表真心,流水无情纵落
        ——————————剑陵————————
        时间:嘉平十九年 八月
        地点:圣门
        人物:孔雀西王。江遥 江伊人
        剧情:江遥说,他心里一直都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江伊人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不是自己。————————————————————
        江伊人
        今夜,江伊人醉了。觥筹交错,烈酒一杯一杯的下肚,让伊人越来越兴奋,也越来越神智模糊。
        她说了很多话,自来到圣门开始,江伊人从没像今天这样高兴,以至于最后,她是被江骁扛回来的。
        烛火暖光将室内照的通透,整洁贵气的摆设一一呈现眼前,江伊人醉眼朦胧,面颊因为酒气变的绯红,大红衣衫艳如云霞,手腕金铃随着她的摆动清脆悦耳,此时,困意席卷江伊人全身,她摇摇晃晃的向软榻走去,心中还不忘咒骂江骁,居然把自己丢在门口就不管了。
        伊人以为,江骁把她送回了她的房间,所以当江遥那张脸出现在江伊人面前时,她只是短暂的愣了愣,继而笑靥如花。
        “主上。”
        她唤道,软软的声音带着些撒娇意味。
        她已经不是第一次梦见江遥了,是而,她以为这次也是一场梦。
        江伊人喜欢江遥,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喜欢,每一时,每一刻,都萦绕在心上,所以,伊人用最简单的方法表达了这份喜欢,为江遥做任何事,任何,他需要她做的事。
        可江遥对伊人,永远都带着淡淡的疏离感,即使,他对她那么好。
        江伊人双臂环上江遥脖颈,整个身子跌入江遥怀中,若是被旁人看到定会大吃一惊,这时的江伊人,与平日,当真判若两人。
        “你来看我了,主上。”
        孔雀西王。江遥
        圣尊楼中,筵席之上,飞觥限斝,歌欺金石之音,舞拟天魔之姿。赴宴的,悉庆贺着江遥,接任明教缺出的孔雀西王一职,敬酒一碗接着一碗,聊表各自芹意,如此闹了大半夜。待江遥回到住处时,已然过了四更,他酒劲还未上来,精神未衰,故而将那重沾染了酒气的外袍脱下,往衣架子上一挂,套了件半旧的藏青刻丝大袄,执了一卷未看完的《尉缭子》,坐到了暖阁木炕上,就着一盏白水看着,静一静被喧嚣了一日的心绪。而江遥才坐下,水还未喝一口,便听见,房门动静颇大地被人推开,且走了进来。江遥目光往隔断暖阁与外室的栏杆罩处扫去一眼,从紫檀木镂出的小花罩,看到一袂大红拂入眼中,醺然步履踉跄,俨然是伊人今日的装束。江遥有些纳罕,她从来不这样直接推门进来,且喝得连路也走不稳,怎么会搁着荒鸡的时辰来找他。
        江遥想着,便将披在身上的大袄穿了起来,倒是也来不及扣上腰封,只将两片衣襟松松一拢,搁下了手中的书卷,便走了出去。他长身立在几腿罩下,有些不知所以地看着走路东倒西歪的江伊人,朝着床榻,便走了过去。这下,他倒是明白了。伊人她只怕是喝醉了,走错了房门。江遥无奈地笑了笑,走了上前去,一把扶住她的手臂,将踉跄着的她搀了起来。垂眸却见她两颊被酒气蒸得飞起两片红云,醉眼惺忪,于这房内昏暗的烛光下,艳色照人。
        他听着伊人唤他主上,只轻“嗯”了一声相应,正预备让她清醒些告诉她走错房门时,伊人娇媚柔软的身子就朝着他拥了过来,一双纤细皓白的藕臂交缠到了他颈后。说来的话,还是醉得稀里糊涂。江遥双手僵在一边,一时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脖颈被勒得有些生疼,最终却是抬手在她臂下一撑,将本来就身量轻盈的伊人,自她身上拉开了些。
        “伊人,醒醒。”江遥看着她绯红的双脸,醉时亦不复往日的张扬骄傲,倒是十分可爱。他摇首笑了笑,向门口看去,自语道,“醉成这样,谁把你送这儿来了。”
        江伊人
        一炉沉香弥漫,酒意正浓,她眸如星海,将屋内一切纳入眼中,又逐渐模糊,最终只余江遥清晰面容,还是那般温文尔雅,贵气逼人。
        他是翱翔天际的雄鹰,叱咤山林的猛虎,也是属于大漠的神,爱上他,是飞蛾扑火,看不到尽头,但江伊人还是在期盼着,拼尽所能去抚平他眉间沟壑,只可惜沟壑虽平,她永远也触不到分毫。
        江伊人抬眸,手尚圈着江遥脖颈,似懂非懂的模样,似在回味江遥话语。醒醒,醒醒?
        “我没醉!”
        她面目肃然,极其认真的说着,纵然满身酒气,也依旧执拗的认为自己没醉,在来十坛她也尚能豪饮一场。
        这是多年来在大漠养成的脾性,不服输,也不认输,满身傲骨张扬,放肆着自己的为所欲为,可自见到江遥的一刻起,伊人便放下了这份傲骨,唯愿做他手中刀,身边人。
        “主上,我知道你要跟我说什么。”
        那年的大漠黄沙,她也是一袭红衫,看着这个面上有道疤的男子,一步步向他走去,从此,便注定一生。
        “我会把那些你不喜欢,跟你作对的人都杀了,我会帮主上……”
        “主上,你高兴吗?”
        她问,手忽的攥住江遥胸前衣襟,像个渴望被夸奖在邀功的孩子,伊人依旧在笑着,明媚艳丽,是大漠最明亮的朝霞,但她的眼中,已隐隐有了泪光。
        孔雀西王。江遥
        扑面而来的是一身酒气,可伊人却逞强着说没醉。江遥并不反驳,听着伊人的醉话,一连“嗯”了几声应着,正欲顺着她回答说“高兴”时,本就未来得及用腰带束起的大袄,经她醉醺醺地伸手来一拉扯,轻易地便拉扯了开,露出了他的一大片蓝色中衣。江遥垂眸这么看着,眉毛无奈至极挑了挑,余光,却见伊人那双云霭惺忪的眸子,掀起了两幕水帘。江遥这么看着她,还是抬手在她柳条般细软的腰身扶了一把,手掌覆在她背部,攥着她的一角衣衫,并不轻薄于她。他并不知道,故来性情坚韧的伊人,为什么醉酒之后,眸中会蓄着泪。江遥沉默了会儿,眸光往边上一扫,便扶着她,就近着往窗边的一把玫瑰椅徐徐走去,将她安置了下来。
        “受委屈了?”江遥伸手,指腹往她堕着泪光的下睫抚去,将你隐隐几许水色拭去。他并不知道,伊人是为什么而流泪的。或是因为这几月,在明教因着处处忍让,而挨的暗气,又或是思念起了她的兄长吗。江遥不解,但看着一个女子在他面前这般盈着泪光,莫说伊人与他的关系,即便是没有关系,作为一个男人,也总不能是,完全置之不理吧。
        时辰已是晚了,他遣退了墨启派来侍候他的婢女仆从们下去休息。并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出,自然也没人可以此时去煮一碗醒酒汤来给她解解酲了。而此时此刻的伊人,分毫不像是那个凌厉火爆的刺客团首领了,就像是个孩子。江遥稍稍俯下身,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顶,神色认真地宽慰道:“我都知道,伊人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冷吗?”他看着伊人衣裳有些单薄,只怕酒后又在外面,受了风,经了夜里的霜寒。
        江伊人
        江遥大袄被江伊人拉扯开,露出蓝色中衣,若换做平日,伊人断不会如此放肆,可今日酒气浸染情绪,江伊人视若无睹,或者说,她原也没注意这一细节。
        一声声的问语,听着江遥一声声的回答,直到江遥将伊人扶住,安置在座椅上,她才停止话语,直愣愣看着江遥。
        江遥的温柔,江遥的关怀,离他越近,感受到的便越多,他是那样高高在上的人,可江伊人何其有幸,站在了他身边,是以心不断沸动,却又因此被禁锢,为他受尽相思之苦,甘之如饴。
        “主上……”
        她唤,任江遥抚其发顶,一边摇头,一边眼泪不自觉的夺眶而出,她没有受委屈,只要江遥在,再大的委屈于她皆是虚无,因他永远待她这样好,也永远在宠着她,是以人人都道江伊人狠辣无情,乃大漠中的魔鬼,可剥去外衣,她的心,也在凡尘。
        “既然我做得都很好,主上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这句话,藏于心底,从未宣之于口,然今时今日,她竟问了出来。是了,既然江伊人做的都很好,那江遥,为什么就是不喜欢她?伊人不懂,也不信,她不信江遥不会动情,只是他的情,她看不到。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主上,你给我起的名字,我背过了,你让我学中原文化,我也都学了。”
        他们说,这是一首爱情诗,表达思念之情,而她的名字,伊人,则是江遥亲自所起,初时她不懂,后来明了,也因此多了份念想与希望。
        “为什么你就是不喜欢我?”
        “你喜欢过我吗……”
        也许真的是喝了太多酒,此时的江伊人,早已语无伦次,她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也不知该怎么去说,只是毫无逻辑的将心里的话一点点吐露出来。
        她的姓是江遥的姓,她的名字,是江遥所起,她的心,也尽皆给了江遥。冷吗?寒夜漫漫,有什么比辗转反侧的折磨,更冷。
        孔雀西王。江遥
        他的手掌本抚在江伊人青丝上,闲听着她醉话阑珊,可当他漫不经心地听到那“喜欢”二字时,他温和从容过的神情却僵住了,连带着抚她发顶的动作,此刻在江遥看来,未免是太过亲昵。他神情在伊人的后话质问中,渐冷了下来,她是真的醉了,可正因如此,江遥也就明白,她此刻话语,言自由衷,但是,他也就只能当她这些话,就只是醉话。他现下听过了,待她浓睡消却残酒,则还如旧,就只当,从未听过。江遥徐徐直起了腰背,立在醉倚玫瑰椅的伊人面前,在他颀长身影的阴翳之下,伊人白皙的面容仍不黯然,那泪痕没了烛光的照映,也仍然令人瞩目,尤其是她一双如折扇般展开,又长又翘的睫毛,此刻已被泪水彻彻底底地浸湿。从来,都只有那弱不胜衣,迎风恐倒的弱女子,哭起来梨花带雨,楚楚姿容,惹人怜惜。可伊人呢,那浓郁的双眉,斜飞的双眸,高挺的鼻梁,赤红的唇瓣,哪一处,不在她面上,赤裸裸地写着飞扬跋扈这几字。可她哭着,哭得没有戒备,没有傲气,只有满腔的委屈,却反而是令人觉得无比揪心的。
        当然,任谁都可以在此时,安慰她,劝慰她,怜惜她。江遥,不在其列。
        她自罗珊娜,易名江伊人,跟了他这几年来。她对他的倾慕,或者说是爱慕,江遥是今夜才知道的吗?或许不是,江遥可能在许多不经意间,察觉了她的春心相付,但他已然选择了忽视罔顾;也或许是,但结果仍然相同。她不在江遥的心里,江遥爱着的那个在水一方的伊人,不是她。
        好像他也像她这么醉过,也在醉得人事不省时,听到过另一个醉了的人和又另一个更醉的人,说过什么话。那些话,他已不记得了。他不想去想,他不想一次次重温那种无可奈何,倍感自己无能的心痛之感。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他自语着,吟来那句诗的下文。
        终于,他徐徐垂下眸,凝向伊人醉得惺忪的双眸。
        “我心里,一直都有一个人。”


        IP属地:广东5楼2020-03-11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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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伊人
          酒有的时候是能**人的东西,烈酒入喉,畅饮间也会侵扰人的神智,正如江伊人以为这是自己的房间,正如她能突然的说出这些话。
          若在平日,江伊人定能察觉出江遥此时刻意冷淡的异样,可此时,她察觉不出。
          她的一门心思都在等江遥的回答,却也逐渐模糊,谁也没想到,这份爱慕会在这个普通的夜晚,不经意的宣之于口,可能明日醒来,连江伊人自己也不记得说过什么。
          他依旧是她的主上,她也会是他最得力的下属。
          伊人听见了,她听见江遥吟诵出那两句诗,她的双眸里不由带着份欣喜若狂,她记得,是这样念的,是这样念的!
          江伊人曾用了几个日夜去背诵这首诗,即使那时的她只会寥寥几句的中原话,也不懂诗的意思,一字一句都透着艰难,只因为这是江遥给她起的名字,江伊人便请了一个中原人,他念一句,她跟着念一句,照葫芦画瓢般的记那些生涩的发音,最终,也背下来了。
          “主上?”
          她正待说什么,或者说,期待着江遥再说什么,然出口的话语一瞬间便粉碎了整颗心。
          江遥说,他心里一直都有一个人。
          那个人是谁,江伊人不知道,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人,不是自己。
          所有的悲伤情绪在一瞬间达到极点,瞬间转化为愤怒,脸上的神情僵硬在当场,神识却因此清明了些许。江伊人以为江遥只是不爱她,没曾想,他心中还有别人。
          “那我去杀了她!”
          她忽的起身,带着痛彻心扉的狂怒,用了最简单的方式来宣战,即使,她连那个人是谁都不知道。
          未走两步,那被烈酒**的身躯并没有因为江伊人的愤怒而有丝毫改善,她看似激昂的模样却在摇摇晃晃的两步中,倒了下去。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捉弄人,早不醉晚不醉,偏偏在这个时候让她睡的不省人事,待明日清晨,阳光照入,留个江伊人的,也许只有酒后的头痛。
          孔雀西王。江遥
          在江伊人口出狂言的刹那,这话十分逾越也十分荒唐,江遥蕴着几分厉色目光淡扫了去,却迎上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他上身微俯,前迈了一步,伸手拦在她腰下,因而扶住了彻底醉倒的她。青丝花容,灼灼明艳,浸在醺然的酒气中,阖眸昏睡了去。江遥垂眸凝眄了她会儿,心中有因她话语而未平的波澜,却在他调息了至数后,也渐平静了几许下来。数年来,每每想起她,他从起初的不能自已,到了如今,已很能尽快平复了。可是,今晚,仍旧不够平静。
          或许是因为,那个人,如今就和他,只堪堪隔着一射之地,他只要推开窗,眺向靖君楼,就能看到她房间中的灯,是明,还是熄。这么久了,她还是没有,主动来找过他,说一次话,哪怕只是礼貌客气地叙一叙同门的旧。或许正因如此,伊人心中的求不得,他懂,但只能辜负。他伸手,抚去了她面上挂落的泪痕,摇首叹道。
          “真是个傻丫头。”
          他自语着,终是伸手弯过她双膝下,从容轻松地将伊人拦腰抱了起来。她一袭青丝翩跹下,本应是如墨绸般,可酒醉后一阵折腾,使得她光滑润泽的青丝,也凌乱了起来。江遥抱起她,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趁着楼中灯暗,凭着轻功无声,也就不甚避嫌地将她送了回去,吩咐侍婢煮醒酒汤备下,好生照料着,也就无话自去了。
          这一夜,属于他的宴席尽了,狂欢在众人烂醉中结束。而江遥,推了窗,拥着一壶酒,一夜冷风。直到那扇他始终凝望的窗户被推开时,他方挽了挽唇,阖窗自去了。
          结戏


          IP属地:广东6楼2020-03-11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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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叁】芷北。卿肖山河,一笑醉我
            —————————剑陵————————
            时间:嘉平十七年 十一月
            地点:召南谷人物:朔方君。晏清芷 召南弟子。吴南北
            剧情:可惜他做不到。所以他决定做一堵只属于她的墙。他离不开他身后之人,他知道,他身后之人也会记住他。因为天下之大,也不过东西南北罢了。
            ————————————————————
            召南弟子。吴南北
            清风,明月,夜雪,行人与木屋。召南的十一月,开始下起了微雪。
            细雪夹带着微风,像是小师姐的双眸。南北这样想。晨日时他便听说有人夜闯藏书阁,巧被小师姐发现。小贼尚未抓到,反而师姐受了伤。他很担心,也很难过,难过于自己昨日未轮值藏书阁,让小师姐独抵外敌,也难过于此事并未听小师姐提起。他们之间,终究是生分了。
            日间小师姐忙于与扶师姐清点藏书,恐有遗失,于是南北并未去看望小师姐。日暮,雪下,他便想着来看望一下小师姐。哪怕只是看看也好。木屋筑于桃林边,幼时每当桃花灼灼,他便会为小师姐摘上一朵,不知明年桃花依旧笑春风,自己能否还能见到人映桃花相映红。
            木屋外桃花化作枯枝。他站在门前,拍了拍肩头上的雪,整了整衣衫,摸了摸怀里的玉簪,提了提手中的糕点。“小师姐,我是南北,我来看你了,还带了你最爱的德胜居的桂花糕和满客楼的绿豆糕。”君若我为戴玉簪,我便为君奏情弦。钟晨暮鼓寄若素,岁月静好悦山川。
            朔方君。晏清芷
            忽如其来的一场雪,隐去了昨夜生死一线的血腥。安康召南谷,居于此一方天地,外有天险隔绝,内依山岚瘴气,行医制药,守此安宁。它本应像它所在之地的名称一般,安康,安康。本该是琅嬛福地,可惜身在江湖,便免不了血雨腥风的江湖纷争。
            召南谷是,晏清芷是,无数的召南先辈亦是。
            清芷静静打坐良久,昨夜的事,闹得沸沸扬扬,让她脑中思绪不断。过往历历在目,清芷有些气,有些恼,气自己的不够强大,恼自己对召南现状的无能为力,最后也只化作一双清寒漠然的眸。直到南北的话语自门外传来,清芷方缓缓睁开双眼。
            “进来吧。”晏清芷未动,鸦睫微扬,忙碌一天的她此时无心去想别的,自然,也没有什么胃口,她看着南北,话语之中没有太多多余的情感,只淡淡问道:“有事吗?”
            召南弟子。吴南北
            屋外雪絮纷飞,落于肩上,化为水露。推门而入,屋内炉火正旺,耀人脸庞,只似融不化一座冰山。涩苦的草药气仍飘于空气中,不知是煎煮抑或外敷。煎煮苦人口,外敷痛人身,都是他不愿见到的。
            他原以为听说吃食,小师姐会一如当年,只是不知已物是人非。他将吃食放于屋内桌上,寻了一处坐处,盘膝坐下。他凝视小师姐的面容,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什么。
            只是呆楞的看着小师姐,其实他是知道说些什么的。他想说他为她买了玉簪,他想说他想知道为何小师姐受伤不与他说,他想说小师姐其实不笑。也很是好看。但他却一句也说不出,他只是说了一句“小师姐,近来可好?”情之一字,不知所起,不知所栖,不知所结,不知所解,不知所踪,不知所终。
            多少提笔为红颜,只为句句深留恋。相知见面却无言,春闺梦中难相见。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你,近来可好?
            朔方君。晏清芷
            屋门骤开,带着屋外风雪,席卷屋内暖意,她看着吴南北,见他将食盒放于桌上,继而落座,均未发一言。晏清芷已经不是无知稚子,每每见到吃食便会迫不及待,笑颜如花,如今,她继任北谷朔方,担召南之安危,九州之责任,又哪里还会尚如普通孩童一般。
            晏清芷再度缓闭双眸,轻“嗯”一声,算是回他相问。
            屋内一时陷入寂静沉默,她如刚才那般,安静的打坐,全然未顾吴南北所在,又过半响,似是察觉南北还未走,终有些动容。
            “你近来武功,练的如何?”清芷面上的清冷,是长年累月远离俗尘而生的漠然,但这,不代表她心如磐石。吴南北,终究是与她一同相伴长大的师弟,自幼万事顺她,万事依她,虽有些笨拙,但亦单纯良善。只是渐行渐远,背道而驰,他还如少时一般,但清芷,已非那时之清芷。
            召南弟子。吴南北
            屋外雪似乎愈发的大了,未至腊月,竟也会下如此大雪。盘膝静坐时,凝望面容时,他不由忆起当年,练剑,游玩,他永远是小师姐的小尾巴。
            他们好像发生了很多可与人说的故事。只是,故事故事,便是故去的事情了,多说无益。有些话不说透,自欺欺人,就可以糊涂一世,打打闹闹轻轻松松。
            可挑明了,便是仙人也断然没有斡旋余地。召南。旧人旧景旧曾谙。冬风起,冬枝落,人生聚复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景难为情。小师姐唤他,他方从凝神中回神。他注视小师姐的双眸,非如他人的双眸,小师姐的眸在他看来如细雪夹带着微风,好似很冷,实则润人心扉。
            “前些日子,同扶师姐学了些剑技,也应算精进了几分。”他开口,应着小师姐。“扶师姐与我说,我的剑技,如同那猴儿一般,不堪入目。”
            “小师姐,小时我与你练剑时,你便会笑我。问你为何,你又不说,原来是因为我练剑时,真的像是猴儿一般么?”他看着小师姐,忆着当年事,嘴角泛起微笑。
            朔方君。晏清芷
            烛火暖光映照满堂,将屋里屋外两方隔绝,她随窗向外看去,正见大雪纷飞,素裹银妆,像极了少时景。这样的天气,寒冷难行,也亏得他这么远去为她买这些糕点,又为她送来。
            “等雪停了在走吧。”耳边,是南北言他武功之语,晏清芷未答,反是没来由的这么一句,格外突兀。像猴儿吗,她似是有些忘了,只觉那遥远时光模糊不清,亦不真切。晏清芷,有多久没有笑过,记忆之中,那样嘲笑南北的自己,是晏清芷吗?
            彼时青葱岁月,不知愁滋味,她有师父相护,师叔相助,如今偌大的召南,她要护的,何止几人,而是所有的召南子弟。包括,南北。此时,晏清芷才算真正去看向吴南北所在,无论如何,南北比之旁人,总归是有些不同的,只是这样的不同,清芷已不会再去表达出来。
            像猴儿一般吗,若在少时,清芷大抵会说,是不像的吧,那猴儿比起吴南北,还更聪慧一些。
            召南弟子。吴南北
            屋外北风呼啸声渐弱,炉火仍旺,笑容依在。夜初静,尘嚣焰掩,也不过一刹那,难免疏漏儿时檐下,莫测变化,隔却山海。她说,让他留下。他却忽忆起,小师姐已经很久未笑。为召南,为苍生,为天下,为黎民,却忘了为自己。
            他以为她一笑,便是山河。却原来,只是江湖。他便为她一笑倾城。
            卿所有,却原来,只是一粟。若有当一日,他能站在小师姐的前面,立一座城,为小师姐,当一堵墙,也许小师姐,会更开心一点。他摇摇头,起身拱手告退。“雪已弱,南北告退,小师姐你可要早些休息。”
            何谓情爱?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原以为这岁月可生成情谊,却不知这情谊却因岁月而生成了嫌隙。你我两小,满心遗憾。春风对明月,相思对星辰,怎奈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无灵犀不可通。此情难寄,难寄非难过。这世间最难过之事莫不过送君千里,峻岭变平川。
            备好万物,终究媒妁嫁人妇。这人世说长便长,往来几十载,日夜守相思。这人世间说短便短,遇你才入夏,离别却寒冬。有时相错过,有时遇岔路,有时来不及,来不及相迎,来不及相送,来不及这一世与你白头。何谓情爱?一日三餐,晨暮日常,良辰美景,娶你为妻。
            可惜他做不到。所以他决定做一堵只属于她的墙。他离不开他身后之人,他知道,他身后之人也会记住他。因为天下之大,也不过东西南北罢了。
            朔方君。晏清芷
            时光荏苒,这是他们长大后的模样,与曾经的想象大不相同,但此时的晏清芷,却无暇去思考感叹。她的心很静,也很乱,静的是她面对吴南北起不了一丝波澜,乱的是今召南势弱她却能力有限。逆春水剑法,她到如今还不曾感悟到其中的精髓,也无法使出像师父,师叔那样的威力。
            谢胤曾说,她太过心急了。
            所以,她自九州盟回到召南谷,不过是为了暂时远离喧嚣凡尘,去寻找那份静谧。时光不复,时光不复,正像这场雪,永远不会是她幼年时见过的雪。南北说,雪已弱。
            屋门再度开启又闭合,她看着南北离去的背影转瞬消失,依旧,没有多说一言,甚至任何挽留,房间内,除了晏清芷与烛光,便只剩下吴南北放在桌上的食盒。晏清芷终是有了动作,她缓步走至食盒前将其打开,那里面糕点,是她平日爱吃的桂花糕与绿豆糕。神情未变,尚是一样的漠然清寒,孤高冷傲,只是人虽冷,心未凉。
            结戏


            IP属地:广东7楼2020-03-11 16: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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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肆】青岫。本该是素昧平生,此后却如何是好
              ——————————剑陵————————
              时间:嘉平十九年 十二月
              地点:商丘沈府
              人物:玄天女宿。沈岫君 少堡主。张云青
              剧情:这感觉,如同上苍曾于他半生流年里剥夺了一件瑰宝至珍。就在琵琶弦落,明珠似弹的那一刹,还给了他。原封不动,完完整整地交回了他手中。
              ————————————————————
              玄天女宿。沈岫君
              暮岁严冬,梅初之月,这样的大寒天,令人倦意丛生,在九天揽月的时候,这个时辰沈岫君早已练完了功。可在沈府做大小姐的这一月有余里,她开始生出懒怠之意。寝殿里供着四五个暖炉,烧着御用的兽金炭,窗外寒风瑟瑟,室内却暖如春夏。沈岫君在榻上辗转了一回,依稀梦回时,听着有丝竹声合着窗外的玻璃风铃声。她蹙了蹙眉头,并未醒来。
              巳时了。
              房内搁着一只西洋舶来的镀金转花自鸣过枝雀笼钟,笼顶宝星花旋转着,一只纯金的喜鹊在笼中扑开双翅,展了金尾,发出声声鸣叫来。沈岫君这才忽地从梦中惊醒,拨开秋香色软烟罗的床帘,往外看去。窗纱外,明光一片,比夏天的阳光还要盛些。这屋内暖如仲春,险些令人恍惚。而那明光映在岫君清澈的眸里,渐渐化成一片喜悦之色。
              “下雪了,又下雪了是不是!”
              她搴帷下榻,赤足踏在波斯的毛毯上,往窗边跑了去,一手推开窗格,果然是又下了一夜的雪,院子里一片皑皑,银装素裹。这时,沈府里侍候她的丫鬟们都闻声推了隔子进来。一边忙活着要替她梳洗,一边担心着她不要着凉。可沈岫君是自小习武,从小摔打都惯了的,虽说是小姐,只怕身子骨要比这些府里的丫鬟还要好上许多。她自然觉得多事,却还是由着她们替自己梳洗。
              才穿戴好,来不及披上丫鬟为她取出的大毛披风,便推开了众人服侍,自己跑了出去。
              “我爹爹在哪儿呢,我要和他一起用早膳。”
              她轻功卓越,即便只是快走,在丫鬟眼中,也如一阵风似的快。众人只是呼唤着来追,唯恐她受凉。而她循着听了一早儿的丝竹声,向沈醉寻了过去。走在长廊上,便遥遥地听见了沈醉的声音。
              “爹爹。”
              她唤了一声,快步地往拐角处跑了去,廊腰一转,便被一堵人墙撞了个满怀,往后摔了去。
              张少堡主。张云青
              天色舒沐,碧云净明,清光倚着逶迤景致,裹上一行又一行薄辉。清祀已至,寒风狂卷着呼啸,已是近来最好的一日。暖阳朗照,和煦地与雀鸟谱起迤逦啼鸣。
              张云青行在廊腰之间,檐角飞翠,身侧疏忽又淅沥地飘下飞雪三千,连他黑冠悬的墨发上也沾了微毫。他垂下的手拨弄着腰腹系的一块翡翠玉佩,指腹摩挲着云龙纹的图案,双目远眺,凝那满园泼天富贵,一厢雅致风情。
              若不是嘉平月这场暴雪盈天,连日不绝,马又患了病,不至于叫他耽误了这些天的工夫滞留商丘。广州府的雪应还未落。有张平几个在,张家堡一下子倒没甚叫他操神的事务。
              “你在看什么?”
              身后忽有了一声,张云青侧首,向来人轻轻颔了下首,继而缓缓道说“只是很久不曾赏过雪了。”如此,两人便一道行在沈府曲径之上,苏巢撑着把四十八骨竹伞,遮去张云青发上雪痕。他心不在焉的闲步慢行,有一句没一句的接着话,时而嘴角牵着笑,澹静谦和,不至附和趋炎,只心神不知跑到了何处,或是记挂着些其它。直至,迎面撞来了一个女孩。
              张云青并未反应过来。他微怔着,本在想年后去蜀中跑一趟的事。待抽回神来,朝前一倾,瞬间便接住了那将要摔倒的女孩儿。这一回,方才把她的容颜看清。张云青的眼睛,那沉在微光薄色,不见星火的双眸,一瞬亮的惊人。他看着女孩儿,神色慢慢地有些僵硬,嘴唇轻轻翻着,愣是讲不出一个字来。垂下的一缕墨发迭到她雪白芙颊,很是碍眼的,毁了一副妙笔如花,若神祗缀点出的容貌。他伸手,轻轻拨开了那缕发。
              她,是谁。
              张云青还未从这一场意外里苏醒。游园惊梦,梦里的人不愿就此而醒。蓦地,是身后一句戏谑又打趣的声问“云青,可以放开我的女儿了吗。”他这才知,原来是沈醉遗落多年的千金。于是他缓缓扶着那纤腰而起,待她楚楚立到地上,是那么娇小而精致的模样,引得他徐徐展了笑,如这冬日里一抹春光。
              “在下张云青。失礼了。沈小姐。”
              玄天女宿。沈岫君
              廊腰的屋檐下,和田玉的占风铎被带雪的北风拂起,落下一串铃音。
              雪光映着晨色,比明烛还亮些,晃到了沈岫君的眼睛。她往后倾倒摔去时,并未看清自己撞到了谁。她轻轻地拧动了腰身,意欲借轻功站起,但她只是微动,一条铁臂便托在了她的腰后,止住了她下落之势,接住了她。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清澈的杏目往上一掀,一张儒雅斯文的男人面孔,清清楚楚地映到了她的眼中。这个人,在沈府里,她从没见过,也并不像是府中的家丁或是管家。
              他是谁?
              发生得太快,岫君耳畔的风铃的余音还未散尽,和远处戏园子里的琵琶声合到了一处。托着她的手臂,十分有力,令岫君恍惚间,就想到了卫离。想到了他笑逐颜开的样子,想起了他背着自己上山的画面。雪光又晃了一回岫君的双眼,她走着神,恍然觉得自己是被卫离托着,不觉就漾开了笑意,芙颊微红,那始终脱不去稚气的脸蛋,清甜又俏丽,天真又无邪。
              终究,是沈醉的一句“云青”,打断了岫君的走神。她忙得站直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自己大红哆罗呢的裙子,又走到了沈醉的身边,抱住了他臂弯,靠到了他臂膀上。
              “我知道了,爹爹刚刚叫过你的名字。”
              “爹爹,我想和你一起用早膳。”她有些羞赧于适才恍惚间错把别人当成卫离时的笑,故而并未向那男子看去,只是说着其他。
              她上身穿着一件杏色的衫子,绣着秀丽清新的水仙,在这场大雪里,显得甚是单薄。
              这时,捧着大毛披风的丫鬟们都追了过来,向沈醉问了安后,把一件绣了枝梅花的妆缎面天龙皮披风盖上了沈岫君的肩头,替她在领口处打好了结。岫君才说完,看了眼沈醉,在沈醉似笑非笑的注视下妥协,自知刚才不太给人面子,低着头,慢吞吞地向张云青福了一福,道:“是我刚才莽撞了。还请张……张……张……”
              她是想要称呼张云青,可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怎么称呼,公子?先生?老板?少爷?
              张少堡主。张云青
              这若精灵般嫣然伶俐地女孩,就那么莞尔一笑。几乎酥掉了张云青的骨头。
              他不是一个没见识的毛头小子。平生里桃红绯事,不计其数。而今二十有六的岁数,宅邸里十几个唤的出名讳的妾侍也还是有的。妖娆妩媚,清冷出尘,温婉娴静,天真烂漫,都可说见的不做少数。可他,不曾有过这样深的触动。何以形容?不可说。
              这感觉,如同上苍曾于他半生流年里剥夺了一件瑰宝至珍。就在琵琶弦落,明珠似弹的那一刹,还给了他。原封不动,完完整整地交回了他手中。依然是轻了,浅了,不知怎样去把心事道的分明简单。
              张云青沉在原地,目不转睛地随着沈岫君一颦一笑去。充耳不闻的他,眼里就剩下沈岫君那张清清白白地面孔,说不出欢喜爱慕,痴痴入神。原来这世上,真有一见钟情,不知所起之说。
              他几乎就要脱口问道。可否将令爱许配于我。
              霎时间,过往二十六年里笙歌逐色的,都因着太过寂寞罢了。他是个将情感划分如公事一般的男人。他绝不亏待府里的女人,给她们以尊重怜惜,善养府中,给着锦衣玉食的生活,而以她们朱华玉色来慰藉浮世里浪荡已久的身心。然他本身只觉得那是寻常,寻常到每一个男人该有的。这一瞬里,他知道那些都是可以不要的,那些都是借口,是他,还不曾有过悸动。现在,他有了。
              张云青敛回冷静来的时候,是沈岫君施施然向他启唇来问。他似是从沈醉脸上看到了自己的失态,轻轻摇了摇头,哑然失笑了下,慢慢悠悠的说“弓长张,名云青,我应比你虚长几岁,你可以称我一句大哥”他如此说,从容坦荡,眼里平和如水,一件猞猁孙大氅罩在银云鹤绣样的紫衣外,衬得儒雅雍容,风流倜傥。
              “没撞伤你吧。”张云青上前一步,朝沈岫君处望去,温柔的问道。并不太著刻意地痕迹。余光里晾着主人翁已久,索性他稍抿了唇,续了句道“方才侯爷与我是要往戏园里去,早膳在那备下了,沈小姐一起吗。”


              IP属地:广东8楼2020-03-11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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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玄天女宿。沈岫君
                她正踌躇着该如何称呼张云青时,张云青却接上了话,岫君正欲还礼,却听人说到“应该虚长几岁”的话,不由地一愣。虽说她虚度二十春秋,也已双十之龄,但无论是身量还是容貌,自十五岁起,就没再如何变过,眉目不曾全然长开,就连脸上的稚气也不褪。可沈岫君掀起一双杏眸在张云青脸上打量一回,少说,也到而立之年了吧,到底是他看着显老,还是自己最近长开了。她疑惑着,目光纳罕着向沈醉看去,却只见他挑了挑眉,抱臂旁观,不知道是个什么意思。
                “张大哥。”她懒怠再去想别的称呼,干脆也就顺着这么唤了。说罢,她收了双手,依旧俏生生地依在沈醉身畔站着,说起撞伤与否的话,沈岫君忽地笑了一声,双目望上张云青,携着几分得意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又放开了沈醉的臂膀,上前了一步,又以江湖中人的洒脱些的礼节作了一揖,自报家门。
                “九天揽月玄天部首席弟子,沈岫君。”她说时,眸中流转着光彩,眉毛微挑,却并无轻慢自负,在这张面容上,只令人觉得楚楚可爱,她双手又放了下,续言道:“我们九天揽月的人,哪是那么容易受伤的。其实虽然我刚才差点倒了,你即便不扶我,我也不会摔的。说来还是你实在太壮了些,我下盘功夫很是不弱,不会轻易如此的。”
                怕人不信似的,她又佐证道:“九天揽月十八连步,你听说过吧。”
                她正兴致高昂地说着自己来自九天揽月之事,陡然又听说正要去戏园子用早膳的事,虽然话匣子还未关上,她倒是立刻应了一句。
                “去!”
                “爹爹,我想吃上次那道蒸饺,好不好,我特别想吃。还有无锡的小笼包,我也想吃。”她忽地像是忘了刚才在说什么,又转头和沈醉撒起娇来。
                张少堡主。张云青
                张云青微挑一侧斜飞入鬓地长眉,嘴角盈盈噙着欢悦的笑,很是受用那一句‘张大哥’,待旁光扫至沈醉不知如何的神情,倒了收敛了笑弄之语,不作轻佻下去,收起面上有些得意的笑容,正经地和沈岫君那双清澈杏眼对上,听她认真的问来一句。兀自摇了摇头,黑冠盘着墨发,微散了一缕垂下,使那本澹静儒雅地面庞,添了些溶溶潋滟的俊秀。
                “原来是九天揽月玄天部首席弟子,看不出岫君妹妹年纪虽小,本事这样大。”他耐心已极,见她灵活潇洒的作揖,又放下双手,阔谈道了一番。眼里满满宠溺与认真,仿佛她每一句话都被张云青用十分的专注去回应,不曾错过只字。
                “自然听说过的。”张云青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了句,接着沈岫君的话,瞧她眉眼俱笑,自己也乐得开心,然在沈醉面前到底不好过分。毕竟再是不拘礼节不羁自若的人,瞧见谁当面调戏纯真无邪的女儿,也是会有意见的。张云青的眸光里,沈岫君就同一个小女孩一样,心思好琢磨的很,连一点旁多的心机都没有。愈是看她,愈是喜欢。一路随沈醉与沈岫君行往戏院,他并无多话,步伐轻松,眼睛就没离开过沈岫君,然岫君但凡瞧了回来,他则一瞬移转了流连左右,不至让她感到异样与突兀。
                戏院中,一出《百花公主.赠剑》为梅家长卿咿咿呀呀的婉转啼来,恰唱吟那一句是‘我本不是云中燕,并非天上月中仙。’海俊明朗眉眼给戏彩涂了不见真伪,倒是一横起眉,剑锋挽出清光,提着嗓唱接了紧连一串。你侬我侬,眉目传情,两两对望,羡煞人间。
                张云青惯无听戏的雅好,此时也为这京中梅家班双绝的动情氛围给带了进,明眸顾着沈岫君的神情,便觉云中燕,月中仙,人间嫦娥,百花仙子,莫也比不过她这仙姿佚貌,明净如雪的韶华容颜。他极有分寸的等沈醉入了朝北侧东的坐席,坐到了右侧第二个坐位,留待岫君入了两人之中,便含着笑不经意的问了句说
                “岫君妹妹,你喜欢听戏吗?”他问道,下人们已鱼贯而出,布着水陆各式的菜肴,尤是两碟影青釉与翠青釉碟子装的巨胜奴与贵妃红两色糕点最是瞩目,他睨着仆人把两碟糕点直接置在了岫君左右,于是暗自记下于心,又是多话不嫌烦的起声说“岫君妹妹,方才听你说来,仿佛你更好咸食?”
                玄天女宿。沈岫君
                听来张云青于她的赞誉,岫君表现得并不十分谦逊,甚而眉毛微微挑着,甚是受用。从哪一年起,她就在九天揽月之中声名鹊起,玄天部首席弟子算得什么,即便在整个守部,她也从未屈在第二的名头过。更不必说,她素来为之骄傲的“九天揽月十八连步”了。但这些话,她倒也并不再与张云青赘述。
                她虽久在门派里,却并非不懂人情世故。这张云青,一看就是趋着她父亲财势之辈,就算她不这么说,也总能找到点话来夸她,讨她爹的欢喜。因此,她一路挽着沈醉而行,并未再与张云青说什么。雪花稀稀落落,满院琼枝覆雪,那满目霜色中,偶然透出的几点绛红,就艳得清奇绝殊。比她披风上的绣着的花样,多了份古意。她太年轻,太稚嫩,通身就只是清美俏丽。
                戏园子渐近了,那唱戏的软语也就在耳畔,徐徐地成了一句句戏文,不再是那咿咿呀呀的腔调。岫君自来就没看过戏,蜀中茶馆里的说书倒是很熟,说来,大多也就是大师哥有机会去听了,回来再说给大家听的。或许自那时起,什么三侠五义,什么隋唐英雄,在岫君的想象中,就都是卫离的模样了。
                想着她,她落座颔首,那清白的两颊,又抹了几分红。
                她没听见张云青问什么,只将一碗婢女为她盛好的燕窝粥捧到了手中,直至有人提醒,方回过神来,木讷地看着张云青,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
                “哦,听戏。挺喜欢的。”她敷衍地应道,虽然当真是一场戏也不曾看过,却觉得如果当真这么回答,难免失了自己爹爹的颜面。
                哪有一个爵爷的千金,没看过戏的。
                “最喜欢,《南柯梦》。”岫君说得自然,并未露怯。勺子搅着碗中稀稀的粥水,余光里是那满桌琼酥金脍,心中只是念着卫离。
                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再见呢?
                张少堡主。张云青
                南柯梦。
                张云青不曾听过这段戏。那些个莺啼玉漱,颠冥灌灌,他惯是陪客。只醉心情爱的女子,或盼一段
                吟至白头长恨歌,才愿把时光虚度此中。或许当真合了那一句话吧。爱一个人时,千般万般,都是很好极好。不爱一个人时,千好万好,且作一般不过。沈岫君说喜欢《南柯梦》。张云青便觉她坦率可爱极了,又能舞一身俊逸清雅的步法,喜好都雅致独特,与他相亲。
                随岫君眸光一簇而望,那盘琼酥金脍也入了他的眼,于是也默然记下。佳人清靥浮着微微的红,似羞还涩,酥得他心头发痒。一双眼波流连,若近还远,微愁漾到眸底,引得他也陷入那深深的思念,毫无舒闲澹飒的从容模样。
                张云青敛回了实在刻意地眸光,并不想过度惊扰她的沉默,一手搅着碗里的燕窝粥,浓稠地粥液裹着唇舌咽下喉去,逐了满身寒气。双眼垂低,凝着碗边缠枝地图纹,若有所思,连神色也晦暗里只见嘴角微噙地谦和之色。
                眼下他自然是想得到少女的。这兴头一下子热起来,人就难免有点不理智。张云青勉力在与脑海里的热烈抗衡。他想,张家堡的事,暂缓放着也无甚不可。广州那边,无需他盯梢似不离。再有圣门刚逢大丧,他既已亲访太湖致表哀思过,应不会有对九州盟的大动静。
                思量完这些许。张云青的眼光又一溜烟跑到了沈岫君那边,却与沈醉的眼神撞上,他睇着那道闲适自若,隐含戏谑地眸光,抱以一笑置之,薄唇稍翻了下“云青可能在侯爷处多叨扰几日?”张云青这样问,沈醉却笑着给岫君送去一盘蒸饺,反问说“只有几日吗。”
                张云青凝着沈岫君那无思觉的容颜。爱怜地眼神泯于眼底。他多想说,若可能,把你的女儿许给我,我和她一生一世都不要分离开。
                “便是过了年,也好的。”
                瑞烟微香百和,红云度花千朵。有甚的不朱颜笑呵?眼见的眉峰皱破。对清光满斟,一杯香糯。台上顾自婉转《南柯梦》,台下谁人醉南柯。
                结戏


                IP属地:广东9楼2020-03-11 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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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伍】沈绛。至高至明日月,至亲至疏夫妻
                  ————————————剑陵————————————
                  时间:嘉平十七年十二月
                  地点:商洛沈府
                  人物:沈醉 晏绛
                  剧情:渐渐地,她的思绪乱了,也就不知所言起来。风雪戚戚,庭院深深,应是举案齐眉,却也意难平。
                  ———————————————————————————
                  沈醉
                  冬末寒天,雪满商洛,熙攘长街空落,戴帽行客萧疏。监市遣下长龄无业的老者,持帚清扫,更响黎明升旭起,雪未晞,枝裹霜,逢是腊天难作为,只梳理整清出一道阔宽通衢,夹街融是檐葛色,青瓦色,地灰色,与天地唯雪澄洁,一色笼统冠之,赫然分明。
                  一架高马秀骏车架,施然飘摇,踏得道上马蹄印鲜,阔绰排出三两缀连。置停窄巷旁毡旗随风荡的酒肆,却是挪占得一亩三分地似偌大,紧贴半道商铺。四个虎背熊腰,仪表骇人的壮汉环伺车周。而隔绝风雪闭两轩,一厢银炭温红梅的湘帘垂及木板,始终无有起荡。
                  如此大风大雪,冬日以来最属凛寒冷冽的一天,这四个护卫冒雪临风,受冷吃冻,俨然也无怨无怪的煞样,若非是一身铜皮铁骨不畏冷热,便是痴愚傻呆疯癫汉。如若他们不是,那端坐帘内的车架主人,也必然有些神智不清的可以。
                  “你也有心了。”沈醉拾碗呷得一口色泽灰绿,嗅来酸涩,浓稠溢及齿腹的豆汁儿,垂眸碗底青白,淡淡向凌歌道。他生是江南人士,长于外域,经年沧海横流,却是成功建业北地,随凤阳征战揭义。豆汁味,已然很惯,也已然久未有驻街侯摊贩,等来熬煮出锅第一响的豆汁。此趟难得赶晨送归沈笑,凌歌又返程与他话上几句一年来华阴洛阳奔走生意的诸事。这腔突然之兴,却是不知要侯上几年再有兴致,再有时间。
                  “这是应该的。您记得嘱咐青儿烧用时加些盐去火。”凌歌道,沈醉释碗,向他望投一眼,熟悉,却也有数百日的睽违了。“你坐这驾车走。”千言万语,又怎有万语千言。沈醉抿唇道,于凌歌手中取过一把旧伞,宽袖托得他远从洛阳带来愈疗喉疾偏方药沫油包,掀帘,落地,撑伞,行往风雪间。
                  不过两步,那四人也相继急赶前来,沈醉顿步,伞遮墨发及下神容,双鬓已华生雪色,却似得天降雪珠不凝融般,风流自韵,神华清隽。“你们去送他回了洛阳,我自己回府。”说罢,他靴履已迈踏而开,雪疾步缓,风寒,怎奈得心头一许涩意冷。
                  雪浸双肩狐绒,指骨也亦渗透凉意,那座檐牙飞翠,云石雕栏,廊腰九十九,幅员据一方的宅邸,初影眼前。他还记得大喜之日,那沈府两字铁画银钩,缀得红绸锦缎,殷血嫣然。短短四年玉走金飞,竟是哪里,生得了错,兜转萦回,顿生举步维艰,无地施展的颓丧。
                  他伫得良久,长叹于后,终是叩响了门环。
                  家,还是要回的。
                  晏绛
                  铜镜中映出一张玉琢雪色的面容,两颊宛若一品雪里红的簕杜鹃,晕着淡淡胭脂色,娇嫩如花英,吹弹便可破。晏绛将发髻两侧银簪的紫绦流苏捋到肩前,双眸艳色盈盈,唇畔由心一弯,嫣然无方。她还那般年轻,就如朝时初露的花,故而成婚四年,她还是那样美,而且还会更美。她面上笑意漾得更为明艳,伸手抚了抚围在她两肩的裘绒,那风毛出得极好,摸起来就如少女的肌肤一般光滑,这样好的貂,整个大燕,一年也供不出十几件来,上贡的不必说,可即便是上官淑媛,也未必受用得起。
                  晏绛不那么贪恋奢华,也并不与人攀比,她所喜者,是沈醉待她的心思。她喜欢他这样将世间一切最好的捧到她面前来,云间月,地上星。因而,经年以来,她便总喜欢以这种方式,不断印证着他们的山盟海誓,至死不渝。沈醉,曾是如何万花丛中过,沧海横流中,都是往昔往昔,而他的如今与未来,就只有她,毕竟也只能有她。
                  “传早膳到堂上吧,爷说他会回来得早。”晏绛说时,才终于舍得从妆台前站起身来,侧过那一袭艳紫华裳曲裾,雍容无方。然她推开了侍女送上的手炉,也不要婢子为她披上大红猩猩毡的披风,只径直出了寝屋,往堂上去。谁都以为,晏绛是仗着身子年轻,且从小底子好,故而不畏寒,不怕病。可她想的却是沈醉回来时,将她冻冷了的双手捂到掌心,怪责她几句不懂得照顾自己,也好让他知道,她是片刻也离不得他的。
                  日晷映影挪移,洛水东流不休,直至那晷针线影愈近正中,午时将至,沈府门前雪未扫,大门紧闭,无人出入。那堂上摆满一桌玉盘珍馐,不知换了几个轮回,那紫檀玉面八仙桌旁,却终究只坐着晏绛一人,紫裙翩跹着地,艳雪堆叠。她命人撤了暖炉,只想冻一回自己,怨责沈醉迟迟不归,却还只侯到自己双手僵冷,连银筷也触手如冰石。
                  奉菜的侍女又端上一品新炖的龙井竹荪,只因晏绛说了之前的汤盅味道太淡,沈醉必不喜欢。然而那砂盅才落了桌,不出意料地,她又再次发了脾气。“问什么炖这个汤来,你不知道爷近来脾胃不甚好吗,竹荪这样性凉的东西,能吃吗?”
                  “夫人莫怪,之前爷的饮食都是青儿姐姐……”侍女急匆匆地辩驳。
                  晏绛本就因沈醉不归家而暗暗赌气,此刻听得下人还嘴,还提起易青儿来给她听,无异于火上浇油。她倏地一拍桌子,提了声音道:“你做错了事还要顶嘴,来人,把她还有做这汤的厨子一起撵出沈府去。”
                  那侍女才被带下未多久,不多时自然又有别人端了别的羹汤来,也总被晏绛挑出些错处换下。直至午时跟前,沈府大门稍动,终于有人报了沈醉回来。晏绛这才罢休,往外迎了出去,但见沈醉身影如眸,一时笑逐颜开,小跑到了他面前,步下微转,由那一身紫裙绽开,笑道:“叔叔,这新衣裳好看吗。可等你妹妹走了,我才穿给你看的。”
                  沈醉
                  廊腰缦回,曲径百折,山峦叠貌晶莹雪,黛瓦新霜落阶前。天抹微云蒸蔚,流溪卧桥,处处生情。藕榭晚亭清丽,春馆画楼雍容,添是人间不二富贵奢,砌又淮北江左癖俗去,别有根芽。长安东都,天子四海,谁家乌衣巷衍衍繁华立,谁府石崇再生迤逦金珠。
                  这全部,吉光片羽,凤毛麟角,是举世独寻一份,满京贵妇称羡。于沈醉,行云流水似,已然成惯过眼,无谓轻重。然这座府邸成建,足达一载春秋,昭示彰显,自是他予这位新婚夫人的重视。全数,一砖一瓦,一珠一栏,博她笑了出声,就是值得。
                  彼时沈醉想,再多人间贵丽,物宝天华,也有晏绛看腻懒顾的一日。却因着有亏欠她的种种,纵暂避风雨,择址且居的一方天地,也不肯轻就住下。这一住,也就住了三年。三年,楼兰笙歌笳角,也逐影绮丽,新了不知凡几台榭孤绝,中原失彩。他一个遥襟甫畅,逸兴遄飞的浪子,那无拘浑然,也蹉跎满厢烟火色里,怅然无路了。
                  到底是这天地方圆的已倦懒了吗。沈醉手扶云石雕栏,顶上明珠冠柱替膏灯,眸纳香雪海间,梅飞雪舞,无意凭澜高歌醉。
                  倏忽,璁珑璀错,步履疾疾,一个紫衫如花,裙裾跹飞三春花艳的女孩,踏雪乘露起步迎来。那裙袂,也就若紫绶金章的招展婆娑,飘飖流风。她,亦肖极曹子建赋作翩兴一阙来,才思绝妙俊今古的黄初三年《感甄赋》。王献之的瑰墨神书,顾恺之的鬼笔奇画,添不却明荣,绘不真逸然。
                  “你怎样穿,都是最好看的。这个颜色很衬肤容,让下面再进些供你选来做新衣裳。”沈醉道,凝睨她不可方物的秀靥,那韶华春好的颜色,无论明紫嫣红,黛蓝鹅黄,都堪说绝殊异俗的容可倾城。她还年轻,年轻的鲜活生香,艳**人,夺的满厢熠熠生辉。只要她喜欢,其它的人事物,都就是鸿毛取舍可择轻重了。
                  毕竟,伴他余生,一路风雨霜雪,行至尽末的,唯有她,仅是她。他选了她,百里红妆,宾客满堂,昭告天下的迎进门,这就是一生了,这就是风流的终结一笔了。
                  “怎么到外边来了。天这样冷,也不添手炉烘着。”沈醉如斯温柔的望她,执握如玉双手,便贴上了自己的面庞。忽是指节交握处触得寒凉,又挪至脖颈处狐绒暖的颈窝里“笑儿那坏了一架车,我让他们驾了我的。自己走回来,所以有些耽搁了时间,没能陪你用早膳。”这席话里,自然隐瞒了去凌歌之事,免再生文章。
                  晏绛
                  他一回来,大约就带走了沈府里的寒冬,若非她双手冷得微疼,这几乎就是她的和煦暖春。闻得一句夸赞,晏绛面上笑容更添俏色,伸手牵过裙摆,如孔雀开屏般拉开裙裾,以让沈醉赏到裙裾上的绣图,嫣然道:“这冬天眼看着就要过去了,我听人说起锦绣山庄又出了一品夏布,比青蝉翼还轻薄,比香云纱还香软,颜色也比往年多了些。我想着,如果拿几匹不甚艳的,找粤绣名师绣上几副花团锦簇,做成外裳,披帛,都一定好看别致得很。”她这样说着,人早就凑到了沈醉身前,轻了些声音,巧笑道“你喜欢的话,裁成寝衣是不是更好。”
                  正这么说着,她双手已在沈醉掌握之中,是她苦心待了许久的和合情境,可她不曾想,沈醉的手心并不如往日一般温暖,她稍稍蹙眉,双手从他面颊挪往颈窝,方得了些许暖意。晏绛如何冰雪聪明,尤在沈醉身上,向来见微知著,眼色只往他浸了雪水因颜色微深的衣上一扫,才知这大雪天,他竟是一路走回来的了。
                  还未开口逼问,沈醉双目脉脉,如看透她心思般,主动将原委道来。虽半信半疑之中,她仍因沈醉主动坦诚,故而信任占了大半,可提及沈笑,她心中到底还是有些不痛快。虽说就住了七八日,她只觉得沈醉的心思在她身上已走了两三分去照料他三妹。她从来不是容人的,凌歌,江南九仙,易青儿,她容不得他们与沈醉数年的情谊,未免陡一日生变,便早早寻了法遣离了沈府,不过她如何催问,易青儿到底还是长留着,虽说如今因着沈醉的嘱咐,不常往他们跟前来,可她总是不放心的。
                  那毕竟,是个比她与沈醉相处了更久,甚而比她更了然沈醉喜恶的女子。当年就是秦楚楼的花魁,为了沈醉自赎了身来甘愿为仆,那心思,可不是司马昭之心?
                  晏绛努了努嘴,反牵过沈醉的双手,往他手上呵了几口热气搓暖,“这样冷的天,你就只问我不添手炉。饿了吧,我们去用午膳吧,我让人做了你爱吃的。”她这般说着,心思却盘桓了一会儿,佯作随意提起,“下回少让三妹妹往府里来,华阴那么远,她都嫁人那么久了。”
                  她说时,执起了沈醉的手往府里走去,“对了,说起家人。早前不是说了要给青儿寻个夫婿嘛。她年纪比三妹妹还大些,她那样的人品姿貌,你总不能让她一直在沈府当个下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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