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宫商。栖霞掌握世间事,宫商难理世间情
——————————剑陵————————
时间:嘉平二十年 二月
地点:凤来仪舫
人物:萧阁阁主。慕清商 凤舫舫主。秋曼宫
剧情:“长姐。我喜欢了一个女子。”他迎着秋曼宫那双尽在光风霁月里如照春水的星眸,如是沉吟道。
————————————————————
萧阁阁主。慕清商
他一身江湖风雪沾的沧桑气,为熏沐兰汤涤得清净。纤长圆润的十根手指被婢女修剪后,徐徐覆落了那架终年随身的檀琴。月白地绸衣衬他神姿高彻,无端里凭生清贵,而与这萧阁凤舫一十八年孑然相悖的,是慕清商眉宇之间,添了微微寂寥,难舒忧郁。
他指节搭在琴弦轻轻点着,若有所思。明明抚琴茗香,是此刻唯一能解他胸臆相思苦的方式。可他曲不成调,心不在焉,满脑思忆都追着那抹飘然远去的影。他双眸飘忽,那瞳仁里盛的桃红翠柳,瓷白雕玉,都幻化的迷离幽然。耳畔依稀,是那潇洒快意地笑声,那莞尔凝起的浅浅酒窝,眉眼俱开时,宛如银河熠熠地光彩。
慕清商失笑,那笑无声,嘴角弯起,含了不胫而走的宠溺。他侧眸,那扇窗糊的明瓦映了水光,涟漪摇动,似是一个不过平静,心猿意马地夜晚。笙箫未断的缠在船上嚣闹,虽离的极远,亦没能错过他不俗的耳力。慕清商的心是极静的,百人之中,千人之中,哪怕万人之前,他都能一派安然如山。这是自小练琴研习而生的,他弹起琴时,万物更是无法夺去他的贯注。他似乎连生命都倾注在抚琴的十根指节之上,一旦拂起,则无法停歇。
琴弦缓扬,又是南风不竞的调,软软绵绵地,像白裙仙女翩跹山野之灵,衔采芳菲。他奏的是楚歌,于江南烟雨熏陶下,那调悠扬偏转,顷刻就引了人的心神,徜徉其内。那曲明明是极普通又寻常的,经慕清商那双手拂来,则高低立见。向来是如此,任何一首曲,在慕清商演绎之下,都只会令人联想起,慕清商的曲,慕清商的人。可精通此道的人,都能听得出,至少今夜,这一时,慕清商的琴,弹的不如人意。他有心事。甚乃事一桩忧愁的心事。
旁人纵听不出。秋曼宫总是最例外的那一位。慕清商听到了她莲步微挪,娉婷踏月至的窸窣,衣裳曳在晚风清扬里,如人般的婉约温柔。他并不打算瞒着长姐,甚至他的琴音愈弹愈坏,扬而后抑,都有些荒唐的抚弄。他划过最后一个音调,艰难地收尾,叹息出喉,浓重地惆怅似在风月里掩去一室清华。
“长姐。我喜欢了一个女子。”他迎着秋曼宫那双尽在光风霁月里如照春水的星眸,如是沉吟道。
凤舫舫主。秋曼宫
雾掩一轮满月,浸开了山色水意。
倦鸟携风,画柳垂岸。山水温吞都伏于窗边,清晖不语皆卧于眼尾,水波作兴,眼波也作兴。回望是薄雾霭霭里渐起的万家灯火,远眺是水天一色里映照的一轮月色。
一似微光,一谓婵娟。一是贪痴妄,一喻相思长。
秋曼宫二者都没有,她还是一贯凭栏而立,抱着她那把琴,名为风月,却刻以最高洁不过的莲。倚着一脉的碧水翠烟,斜风细细,眉目自成诗三百,立成一个温柔又清冷的方寸,背着东风不愿飞。
薄雾拢在袖间,晚风抚在鬓发,凉月皎洁无暇,也钟情如往常,披了她满身。 不需要谁来比肩,也不需要去望这风光。她一向只需低眉一笑,笙箫歌舞均作陪衬,一人可驻足成初春一色,一人也可全了一场西湖的水光潋滟,杭州的衣香鬓影。
月光还是如水月光,西湖一色还是她鬓角落过的霜。
以指尖吻上琴身,眼里有山河寂寂。这从来美的不需求诸佛来渡的杭州,西湖清风徐来,人间好眠,流云安宁,而凤舫笙箫不绝,灯明成锦。
然而这人声与笙箫声当中,琴声
婉转,是慕清商一贯的清越悠长,偏偏今夜,曲不成调。她阖着眸听了会儿,踏了一地的碎琼,自烟霭中走去。她立在门口,霁颜观人,似乎在认真倾听,或是等待。听琴声愈来愈乱,等他开口说话。
待尾音艰涩一落,叹息声起,入耳的话让她眉端扬了扬。“清商。”
慕清商这一次去游历一番回来,算起来还是有些时日了,而秋曼宫这一声却仍是唤的极为温软又自然,好似在清商外出期间,已念出口过千遍万遍。笑意攀上了眉梢,一双向来温柔很了便显得无风无月的眼,睇过去时也有软风几度,秋水翻涌。“好好的楚歌,奏的调不是调。如泣如诉,如怨如慕。”
雪颌一低,望尽了一回秋水,还要再蹙损了一回春山。“这叫我有一弟抱琴去,斩尽春风未肯归,归了心还在外头。可怜这做姐姐的,日日带着小妹在凤舫盼的天儿都凉了。白疼,白疼。”
话这样说时,还是那副温柔宠溺的口气。
至人身侧方停,凤舫的六角华灯挨着列开,一室暖光。玩笑开罢了,倾身抚过一回琴弦,如要抚平他的情绪。就着俯身姿态,回看人一眼,灯火曳曳授予眉心一吻,赋予温情,暖光一笔落在眉骨,描摹怜惜。“这一曲,若是慕是诉。”
一时没续话,秋曼宫与他对坐,搁琴在侧。
“看来相思苦。”
这五字念的声缓缓。
三弟与两位妹妹均还未长大,萧阁凤舫一直是他们二人撑着。而秋曼宫却总觉着他还是以前的小子,宫商角徵羽,宫字在首,她总得护着惯着。最好不过的,是予他们山海阔大,她守西湖冬夏;是予他们终南岭秀、积雪云端,她守凤箫声动、玉壶光转;是赠一阙《长相思》,她来谱《破阵子》。
今日再鉴,恍然才觉着慕清商真已要长大了。
没露多的神色,还是惯常的温和,正身而坐,低鬓看他,侧鬟低垂,步摇垂着金闪闪的莲朵,却并不明艳。秋曼宫这人,哪怕是着了华衣明袂,并着纤纤弱质,春风裁的眉,秋水入了眼,鸦睫一低,眸光温缓,也是一个水月溶溶的景儿。别说华饰,即便是世人的评说,都仿若影响不了她丝毫。
此刻她笑时也是抿着唇角的,说话时还是攒着温吞的声息,不急不缓,温则如水。“是什么样的女子?”
萧阁阁主。慕清商
秋曼宫悦耳动人地声调,如风拂七弦霓裳帘动,激切之间,玉摇琳琅,饱蘸临安风物的一段山温水软,别是解忧。慕清商沉敛地神色浮着澹静,那极静里,有溶溶水月消不去的意难平。他凤眸微扬,落在秋曼宫那春水琢的眉眼,直至其打趣的戏语落罢,慕清商低声笑了两下,他双手离了琴,白皙如玉的泽盈满流光,交叠身前,起身作了一揖
“我应了小四的诺。元宵之前,又怎敢失信。然而令到长姐日也思,夜也念,是做弟弟的不是。”礼是虚礼,噙了深笑的凝在面上,便是熹微灯火映的温雅清疏。他是那样一个人,曲高和寡,又不疏不淡的无愠无喜,端了四季如春色沐的神情,纵观经年流转里的世态。他常说的是,一个琴者,世间百色千声,尽是国手不能拟的天成物。是也,慕清商去的那般自如从容,衣袂乘风,翩然孤舟而下。一去半载,琴技不见长,心思野的,乱不成章。
“若真是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倒是弟弟真弹好了楚调。长姐打趣,我如何不知,这一曲的心意阑珊,下等之作。”
慕清商说道此,人已沾风蹑步至了八角桌案,那添置的酒盏两物,烧的琉璃质,他抬袖,盛满一味唤作意阑珊的醇酒。慕清商低首微酌了极小一口,那甘洌清芳绕在齿间,是太白笔锋杀出的蓬莱凤歌,我辈傲岸。他行回秋曼宫身侧,俯身,递予她素指如葱之间。
“长姐慢些品,这酒烈,易醉。”慕清商眸光眺至轩窗未阖,泄入的西湖风光,弦月映辉。他借月酌酒,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影,却似疾驰寒月里的霜娥,落到那琉璃盏中舞着花影重叠的华阳春光。她会跳舞吗?慕清商若有所思,徐徐摇了摇首,昂首再抿了一口酒。不待他多思悱恻,秋曼宫软酥入骨的声悄然而至,他细细思了半晌,眸光停落酒液琥珀色里,嘴角不经意地浅弯出了深痕。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慕清商念着调,缓缓悠悠,浅吟慢唱,似风月地意都融到唇齿里,缠绵着清澈,眸中徜徉留恋,是暖意倾覆的柔软,陷此难抑地缱绻。只他忆起这数月来你追我逃,几分蕴在燕笑眉眼的嫌扰,不由失意侧眸,掌心托的杯中物微转,低声道“却只是我一人痴心,演了独角戏。她连正眼,都不曾瞧我几次。清商给长姐丢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