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tieba.baidu.com/p/5982915391 弓箭会馆

【这时节到京城，我很少能觉快意】
【我给六叔公磕了头后，公孙直要与诸位学究为南下请师商榷，曹遮山午后要去一趟弓箭会馆，故在膳时一刻，趁厅内摆饭的闲隙溜出，驱马潇尘】
【我有满腹的抱怨要与曹邃说，痛骂公孙燕谈时的虚伪之相，为我背上留下父亲教诲的鞭引掉泪，还要声讨他们文人墨客，劳什子昔日旧交学政大人，恨不得挥鞭子抽他几百回。】
【至时人尚未到。我便在弓箭墙下仰目，对一把仿龙舌制式的功注视良久，思吕奉先辕门射戟，神遐向往。】

【京都重地权贵遍布，便是绵延代袭的世家亦数不胜数。虽说马术、弓弩之术，乃是世家必袭，可着几十年来随着与西洋的密切往来，世家子弟的目光早留恋起西洋鸟铳火铳这类洋玩意儿，这一处冰窖口胡同的箭行到有些许没落。】
【跨步下了马车，大步流星往前走，目光远远却被站在弓箭墙下注目出神的人所吸引。步子缓了几分，不自觉靠在他身侧。只觉着他目光炯炯，若有繁星。却不想这样的举动到另人轻易即可察觉，待到他转回目光投向我时，瞬时尴尬的满面通红，强忍下故作自然的问道。】我... 我只是好奇，您在看些什么？
【顺手一指，方向正式发顶之上，悬挂正中如皎皎弯月的弓。】这弓，可有什么不同？

【遽然的问询，听声不是曹遮山。定睛细瞧起身侧这位，翡带轻裘，瞧着不大有市井的气息，就不该是这会馆内的卖主儿，目至他腰间悬的佩：螭头半隐的一道符记，这不像是寻常的八旗子弟会戴，可於颅海内却想不到应是何许人】
【我虽则不是皇州生养起来，可岁逢父亲述职、族中祭拜，也偶得机会回来，我总是个有心没胆的，做不到真正的恣行无忌——故将许多长辈的叮嘱记起，予他并无别话，仅作答】
这制的是吕飞将的龙舌弓。【只将他当是个过路的客，远山衔着一丝疏远，瞥向他些许泛着红的脸，后觉地挑了挑眉，未置心上】弓弭上琢的一卷尾龙，还有把持弓渊的度，都造的极好。可我记得满洲人不爱搭这把弓。
【说罢抬臂，简单地作了揖】小字不晦，不知该如何称呼。

【眉目舒展，聆言细端。千秋之笔将人写作了无端反复的三姓家奴，而少年儿郎心中，却只记着其盖世武艺，与野史之中偏居一隅的暧昧情事。】
【虽不善武艺，平素对这些也并无多大的兴趣。不过此刻却仍旧饶有兴致，头稍偏眼微眯，打量着眼前这人这弓。人是少年郎，衣履风流，面上却过早流露出几分坚毅，瞧着侃侃而谈，眸若灿星，断他是痴迷此中人。】
【自幼虽然赢弱，却偏心向往英雄儿郎，驰骋而行，踏月逐风，是以面对眼前人好感倍增，好奇发问。】既然是心头好，为何不收去？
【双臂轻抬，两掌相拢，朗朗而道】文廉。

廉而不刿，则修文德。【眼尾余光徐一扫，展眉笑道】你有个好名字，令严想必是芸阁内的殿撰学士。
【随口一猜罢了。他说得确然无错，这把弓使我目中无他，鲜少能遇上合意的好弓，我点了点头，招呼坐馆的主人摘下龙舌，自顾戴上象骨射决接过递来的弓，又从一旁箭筒中取支黑鹰羽搭上，立定拘弦朝着靶心，摆好姿势】
【我侧目看了看身旁的人，向他发起了邀请】我正好试一试这弓，听闻吕奉先取龙筋制弦，倘若这一箭能中红心，我便收了。文廉，要不要比比——
【拇指遽然松掉，箭镞若疾风般射出与靶心逢晤，收弓，那声响十分利落，草靶徐落下一二根枯穗，复又扭头将弓递给他】来，到你了【未等他回应已交予手中，退一步，将位置腾了出来。】

【漫漫王邸生涯，我太懂得如何虚以为蛇的掩盖原实的情绪，又将要如何不露痕迹的遮掩过去。却极少见得识得这样直率之人，只笑着承下他言下赞赏意，却丝毫不露来处，他亦未曾深究。】
【他只是自顾自搭上弓，轻松便拉个满怀，肩平胸扩，孔武有力。我只默默站在一侧，仿若这事与我无关，心中却思量万千，十分直白地怀有一腔自知之明，这弓我是拉不动的，可若当场拒绝不上手，又觉着自己委实有些矫情。】
【是以，当他将那一支箭羽直直射向把心，转头将弓递到我面前，眄到那一脸的志得意满，竟鬼使神差的接过，颇有些沉重的步伐与他互换了位置。】若我射不中，你可不能笑我。【端起弓，搭上箭羽。瞧着前边一处红心，虽是对他言，却不曾抬头面向他。】
【可到底是高估了自己，待沉肩端弓向后一拉，只觉着这臂也端不平，手也拉不稳，急不可耐的让箭射出，却只堪堪在半途落地。回身将弓递回时，尚觉着臂膀脱力。】
瞧，露怯了。

【他臂一松，射出的乌羽不过半箭地，尚未及草靶便已如惊弓的雁，倒在了地上，顷俄间颊浮轻慢的一笑。我回看他面上存着丝羞色，有意溯回甫看他的第一眼，忽而展眉朗笑】我赢了，早知这么轻易，我该央些浪儿来押注才好。
【生来不驯不服尘旧规矱，我有意不将允膺予他，是故在他败给我时，恣意大笑，未留半分情面给人，我矮身去拾起那支羽箭，指肚轻划过铁镞，目风还觅向他的内敛】
不着急，【因略窥得他皮相下藏着的秉性，思谅自己方才会否太冒犯，弢迹匿光四字，竟未有半分在我身上】拉弓不该像你那般。
【彼时尚不知他王嗣的身份，只识他面上太澄亮，书生文气太重了些，羸弱二字搁在女儿身，尚能称上娇，身为男儿则易使人轻怠。】
【有意拨正他，又或是存心的借机炫耀，不忙将他递回的弓接过，而是索性地立在人身后，顶了顶他的垂下的手臂，握他的掌抓住弓弣，顺势将箭搭上弦台，无声地将弓猛力一张，沉声】
这一番，我代你引弓搭箭，我就松手，剩下的你自己来。

若是论点什么，我可是不敢与你比较。
【穿堂而过的风，扑在面上，方觉着一片炙热。待我抬头去窥，见他朗朗笑意在脸，倒觉着胸中敞亮爽利——我是见惯了旁的推脱之词，一如当说些‘还不错，若是勤加练习，定当如何如何’，却不曾有人如他，只是打趣着快步上前，拾起那只半途而终的箭羽，坦荡含笑，岩下磊落。】
【他比我稍高上一些，是以感受那声声皆以由发顶而来。帮我重新调整姿势，与他相衬下，我倒颇有些显得嶙峋瘦骨，搭在他手下苍白的掌，与借着他的力轻而易举拉开的弓。此刻却皆予我片刻的安心，取代我惯以为常的满腔孤勇。】
【随声，将目光瞄向前侧，我方才失利的靶心。屏气沉肩，静心聚神。便在他缓缓放手的瞬时，挽弓之手骤然松开，离弦之箭顺势而出，气若破竹，待到功成，我定眼一瞧，只偏靶心不到一寸。】
【扬脸回首去瞧，黑曜之中光闪异常。】
师傅是个好师傅，可惜我这徒弟不成。

【不知为何在银镞深扎的瞬间，祖父那句低声的教诲从灵台心府一闪，使我的息音顿止：人之忌，好为人师也。我未膺承他的一句师傅，接回那把龙舌弓，垂眸抚过时我想，他这一声我到底当不当得，我想凭我造诣未必不可】
【自负与自谦互相搏斗，最终无谁得胜。】
可别介，你这声师傅我不敢受，我尚未拜师学艺，这都不过些虚的小把式，况且我非是钟弱翁，没那好为人师的习惯。
【我断是不敢让旁人再知此事，自个儿尚且无门野游，凭此一箭便自诩人师，恐要教习武者笑磕了牙。】
这弓——我收了。【手握弓渊的位置对馆中主人示意，又再端详片刻，而后才顾及到身旁的人，既做了为他搭箭的”一时师”，遂也为他指一指】弓架上那把轩辕式，用的是燕牛角荆麋弭，你若想练可以一试，至于教弓的师傅，我倒是想到了一人
【我想到了韩羿君。他随我回保定后，由父亲荐入绿营，得了个行伍出身，若论箭法，于直隶省内再无第二人。我虽将其收做了门内的宾客，但也绝不吝啬，我愿让世人识他的英雄侠气。】
他是我在京郊过山时结识的刀箭客，听着刀箭便已是不群，其人更是，你若能到直隶来，我可为你引见。

【端他衣着举止，便知出身不俗，虽有拔山扛鼎之势，却不见偃蹇之态，是以乐得结交。面上清朗，语气爽利，负手而立扬额叹道。】
孔夫子尚可拜七岁项橐为师，你强过我，要我唤你一句师傅不打紧。【转念，笑意更浓】或有一日，我超过你，这声师傅也是要还回来！
【只是顽笑之言，却自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二人的差距除却体魄，尚有喜好。他便是未曾从傅，亦可有此天资，而我，便是此道陌路，寻得天下良师，也训不出一位马上将军。看他端着那柄龙舌弓，与他极为相称，若有朝一日，能见识他持弓骋马，山河俱在脚下，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闻言合掌笑道】好，那我可要寻得两份礼，一份拜师，一份答谢你了。
【言罢，谈笑间一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