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谷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厚重如寿衣般的浓雾让头顶的太阳也显得暗淡无光,这让罗兰德越发想念老家灿烂的午后阳光。
罗兰德·瓦尔古拉刚刚爬上钟楼,就看见了远处的残塔。每次他透过雾谷终年不散的迷蒙雾气看过去,那半截黑漆漆的塔身看起来都活像是一块墓碑。而现在罗兰德觉得残塔镇里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写在上面,而且写了成百上千次,写的密密麻麻,看的他心里发毛。
在以前治安官罗兰德先生都不会那么文明地上啐一口,打消掉坏心情,但今天他觉得钟楼顶上还不错,起码这里看不见楼下镇议会厅里那一张张死人一样铁青的脸。罗兰德把头转向雾顶城的方向,看着连接城镇之间的泥泞土路,不知道看了多久才看见一辆马车从远处的雾里浮现。
有些瘸腿的老马拉着这辆货物用的平板马车,车板上除了一些杂货之外,还有个穿着身棕色修道袍的谢顶老头子抱膝坐着。一见这个老人,罗兰德便顺着梯子爬下去,回到那个阴沉如墓室一般的议会厅里去。
屋里没有点蜡烛,只有勉强透过雾气的惨白日光从窗格的铁条间里照射进来,有个穿着黑色礼服的男人正倚窗而立。
“克雷格祭司回来了?”那男人问着转过身来,因为逆着光,罗兰德只能看清楚他的轮廓,但无需轮廓甚至无需出声,罗兰德也知道那是十一人议会的首脑,镇长希格斯·帕坦。全镇子里没人不认识这位“无冕子爵”,自从他的曾祖父从当时的老伯爵手里租用了残塔镇的管理权直到今日,帕坦家族都一直稳坐着残塔镇的镇长之位。
“嗯。”罗兰德回答着。
“那我们便准备开会吧。”希格斯踱着步走到那张长桌的主位。
“不等其他人了?”治安官扬扬他浓密的眉毛。
“今天是简会,不需要他们。”一个颧骨和下颚都很突出的光头老者用他嘶哑的声音说道,手工业是残塔镇的重要支柱,所以本地手工业行会的会长也常年担任残塔镇的副镇长。而在这几十年来行会的会长一直由这位波顿老人担任。所谓“简会”就是只有几个核心议员参与的会议,和字面意思正好相反的是,实际上所谓简会才是镇里真正由分量的大人物们讨论重要事宜的会议,而那种只是走个形式的过场会议才允许从普通镇民中选举出来凑数的议员参加。
希格斯镇长做到代表镇长的主位上,抬头看看眼前这几个参会的人,然后又转头看向治安官“罗兰,去帮忙迎下老祭司吧。”
虽然自从教宗战争之后,救赎教廷的地位一落千丈,但残塔镇小圣堂的祭司仍旧是镇里最有地位的人之一。老祭司克雷格今年已经将近八十岁,他盘膝坐在那堆杂货中间,朴素的褐袍和稀疏的白发一起被雾气浸湿。
几天前才停的那场大雨搞得道路至今泥泞不堪,车子也摇晃得更加厉害,但老祭司的满面愁容却并非因为这件小事,搭乘运货的板车代步对于身为苦修派的克雷格来说已经是件奢侈的事情。
“今天车子颠的厉害,可能是轮子有点歪了,老祭司您在坚持一会儿,咱们马上到了。”充当车夫的杂货店主回头朝克雷格说道。
即便店主不说,克雷格也能听出到马蹄开始踏上石板的声音,但出于礼貌,老人还是转过头看了看马车的前方。
残塔镇的那片错落的高脊屋当中残塔镇议会厅的钟楼和光明庇护所的灯塔显得格外显眼,看着那盏猩红色雾灯的光芒刺穿雾气照射过来,克雷格有一种复杂的感觉涌上心头,不由得闭上眼睛长叹一声
被教会派来照看克雷格的两个年轻侍僧将残塔镇议会厅称为“钉木桩的棺材”,克雷格虽然严厉训斥过这两个缺乏礼数的年轻人,但心里却觉得不无道理。
高耸的钟楼就是钉在棺材上的木桩,以临时堡垒为第二功能的议会厅本身则是下方的棺材,二层原本宽大的窗户被加固铁条占据了不少位置,一层则根本就没有留出窗口,钉有锈迹斑斑铁皮的厚重木门此刻正为他敞开,黑洞洞的门内依稀可见两三点清冷的烛火。
门口站着一个穿着链甲衫的魁梧男人,看见克雷格的眼神之后,朝板车这边招招手,浓密的络腮胡子里飘出了礼仪性的问候。
克雷格干瘪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话,停了半晌之后才挤出简单的一句话:“午安,瓦尔古拉先生。”
和好心的杂货铺店主告别,老祭司拄着自己的木杖走进了昏暗的大厅,才走了几步便听见大门在背后轰然关闭,然后便有人闩上那根沉重的铁门闩。克雷格一向不肯让人搀扶,罗兰德下来迎接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关上大门。
作为第三条腿的木杖戳在地上,发出不太悦耳的脆响,克雷格老祭司缓步走上台阶,二楼的议会厅比起一楼来光线要略好一些,但气氛却更加糟糕。
铁匠师傅波尔森从一开始就脸色铁青地坐在位子上,粗壮的右手无意识地在那张铸铁椅的扶手上敲着;铁匠斜对面的胖子是酒行老板乌尔纳恩,他一直躺坐在大藤椅里闭目养神,随身携带的锡制小酒壶从一开始就放在桌子上,一直没有动过;乌尔纳恩身边精巧的雕花木椅上坐着个灰白头发的半老妇人是卡嘉恩家族的寡妇索拉;大长桌的两个主位上坐着的当然就是镇长和副镇长了。
克雷格祭司简单地和几位打了招呼,径自走到波尔森身边的圆木凳上坐好,尽量挺直他早已佝偻的脊背。
“邀请诸位来参加会议之前,议题已经告知过了,那么我们直入主题。”镇长站起身来,用双臂撑在桌子上俯瞰着在做的诸位“哪一位先发言?”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罗兰德的硬革靴踏在地毯上的闷响,而作为外乡人的治安官先生在这场镇里老势力之间的会议中并没有任何发言权。好在他也没打算发言,只是沉默着从窗边快步走过,走向议会厅背后的小房间,那里有爬上钟楼的铁梯。
面对残塔镇的内忧外患,残塔镇的高层们表现出了惊人的不团结,即便是独处在这钟楼之上的罗兰德也能感觉到楼下会议厅里气氛逐渐变得焦灼起来。
雾谷终年灰暮一片的天空上,北方雾顶城的方向格外的阴暗,那里大概已经下起了雨,而这场雨离残塔镇也不远了。低头向钟楼下看去,一个穿着白裙的女人,提着裙子走在镇内的石板路上,从镇议会紧闭的大门前方路过,看了看议会厅,又快步离去。钟楼上的治安官一眼认出那是阿尔娜·博纳尔,自称“雾谷白花”,好像是个女诗人,更重要的一个身份是残塔镇民选议员。
听说过去的民选议员只想用这个身份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但罗兰德见到的民选议员大多并非如此,这些拥有自己野心抱负的男男女女在他们无法出席的核心会议进行的同时,也在展开着自己们的密会。
这批镇子里名义上第二重要,实际上却无足轻重的人们到底是想做什么?是试图尽自己的一份力量拯救残塔镇吗?还是借机试图颠覆残塔镇呢?
如果是平时,身为治安官的罗兰德肯定彻查清楚,现在却根本没有这个心情和斗志。他叹了口气,不再看已经进入街边黑桶酒吧的女议员,抬头望向不远处光明庇护所的灯塔,那盏猩红色的雾灯依旧在为雾气中行路的人物指引方向,在雾里迷了路的人顺着它就能找到来残塔镇的路。可是已经在残塔镇的人又该如何呢?又有谁能为迷失在会议厅里的议员们指一条路?他不知道,但他好像看到了自己该走的路,那是一条自己年轻气盛时宁死也不肯走的道路。
作为镇民团名义上的领导者,治安官罗兰德一直对自己被排挤出镇子的权力中心颇为不满,但今天他为自己是外乡人感到庆幸。作为一个并未打算众生定居于此的外乡人,罗兰德·瓦尔古拉在残塔镇并没有亲人也没置办地产,因此他决定选择逃走。在一切还不那么糟的时候辞去治安官的职位,这是罗兰德给自己的最后底线。
在真正的灾难来临之前离开至少比暴风雨袭来之后再临阵脱逃还要强上那么一些,是吧,罗兰德在心里对自己说着,再次仰望天空。
雾谷的天空灰蒙蒙一片,厚重如寿衣般的浓雾让头顶的太阳也显得暗淡无光,这让罗兰德越发迫切地想见到老家灿烂的午后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