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檀与人换了副帕子，眼下这枚绣着海棠花儿的，已然被泪花儿氤湿了大半，本是一张光洁的绸面，便这么花了皱了。朱唇里滑出一声叹，因这戏楼本就非静谧之处，叹声掩在人声里，只有会檀闻见了。只是她再劝两句，眸光里闪着的泪花更是含不住，扑簌簌的如断了线的珍珠链子。】
【我一瞧戏便如此，平日里倒不觉是个一惹便哭的泪人儿。还是乳娘道得最真切，她说我是生于富贵和顺的人家，天生见不得苦事难事，旁人见惯不惯的事，于我这都能有一番动容。】
咱们出去透个风吧。【离了座向外，瞄准了二楼走廊的一处，那儿有一扇窗子，平日是紧阖着，外头应是车水马龙的街市，说一句出去透风，到底还得由会檀试着去推一推那窗，才能吹上外头的风。】

【或是都不必挪动到此处，只离座起身，便不囿于方才那哀思里了。】
【那窗子上有精雕的花纹，久历风雨，只见一个个的凹槽儿，图样早辨不真切。见过高门贵邸中园子里的漏窗，旧岁里的记忆还有竹香馆的琉璃窗，眼前的一物却因老旧，引得人多瞧了几眼。】
新芽——【她尾音一落，我又轻巧的接上了，那窗子只漏出一半的景，偏了首来探，果然有她提到的一抹盈盈翠意，会檀得人授意，也未在这窗子上施展身手。】
我也不想陪人家一扇窗子啦，我这小婢女能举石锁的，比武旦武生不差。【那台下已然不念哀情，武生手里的花枪转得娴熟，入耳却觉添了嘈杂。而她生得一副善面，声儿也如三四月的风，能柔到人心里。偷瞄了眼尚空出的位子，我想有一处应是她的】我……我这个人看戏又哭又笑的，很惹人烦的。【手里的帕子已然换了新的，会檀手里尚有三五枚备用的，眼下她将帕子的滚边儿理得整齐，颜色绣花还都不重样，仿佛是在说一句——我家格格爱哭，这是天生的。】

【长姐尚是关切人的，因也承了“长”这一字，心事未必悉数说与她听，在心中蕴得久了，丁点儿的小事也都能酿出一坛酒、一坛醋，我亦喜欢那些落落大方的女子，尽是通达了悟，那才是闺秀懿范。】
【眸光落在她身，温言入耳，字字皆觉得亲和，一时竟有许多话想说与她听】当真？我还以为只有我是这样，我每每瞧别人看戏，都是坐得端正，神色嘛——至少不像我这般。
【比起她口中小妹，另一个用帕子抹泪的小姑娘，眼前听我絮絮叙话之人更得我心，省了本就只有三四分的拘谨，偏了首去望她鬓上】我跟我姐姐有个簪子是成对儿的，您也是吗？【只是一副簪子，两副心性，风姿也是两种，我只能描着她的样貌、还有这鬓间簪，去念另一个小姑娘的活脱劲儿与眉间哀色。】
【欣然落座在人侧，明明同一台戏，一个人听和两个人听却滋味不同，心中也添了份欢喜。】

【他们有结义，我们女儿家便同簪，一样都是情谊。那一句“没什么故事”入耳，眸光里闪着的亮光也黯了几成，细碎的念头萌生的快，眼下又搁置不提了】我去买镯子，有成对儿的都不买单支的。
【最早是老人们喜欢图这一份吉利，而后又觉得成对儿的合眼，若是不得，便要像方才金珠子落成串儿的那一段戏，瞧不得别离场面】我也想看开。【偏首支颐，戏台上唱腔婉转，一声都入不了耳了】如果大伙儿都看开了，岂不是要成仙成佛去，辜负了这凡间烟火气。
【再向人，一时也念起长姐模样】我觉得我姐姐变了心，她常常给表哥写信，还开始去铁匠铺，前几日带了一把剑回来，一个人瞧剑傻呵呵的笑，我想她是不喜欢我了。

【眸底尚有泪痕，眼下虽离了方才那哀情中，也忘不得手里的帕子是接了多少的金珠子，被她一句“着了道”说得羞赧万分。靥上飞了红霞，又垂了首，一双水眸都望见了绣鞋上的绣面，我瞧那绣在上头的并蒂莲也在笑我】不是有一句空山新雨后，权当是眼里下了雨，浣去曾入眼的尘秽吧。
【胡乱把一句“盥浣尘秽”用了，也白白读了列女传，悉数成了我口中用偏的说辞】哎——当真如此么？【我又偏首瞧她，她的声温温的，眼下她不管说了什么，都能平添得几分信服来，细细思量了一番，终是一允首，仿佛是想通了一般】我晓得了，她自去喜欢表哥就是了，我这里嘛，不如大度些，毕竟儿时都是我在闹，也轮到我对她好些了。
那，你是瞧过了什么书，才想得如此通透？赶明儿我也去瞧。

算浑说么，却也当真有趣。【难得能将她的话悉数听下来，与乳娘的琐碎不同，与女师的严苛也不一样，竟也盼着她多说几句妙语。】
【到底未闻得几个书名，心中却悄然生了分打算，该是往报国寺这样的地方多寻一寻，与那儿的市井气一样，总该和京城里几家森然的大书坊不同】可你越是说了一半，我便越想寻。【眸间的笑意一递，取了寻常与长姐玩笑的论调】可是我还想省省眼睛，不论开卷有益是不是真，却一定费神。
【仰首去望梁间雕画，却因隔得过远，半点都瞧不真切，还是让高悬的六角花灯晃了眼，只得移目台上】他们这戏词儿我也快能背下来了，约莫再数十下，这一出悲欢离合就要唱罢。

【一曲终了，梁间尚有余音，这回因将心思一半投到了寻书一事，也只是洇湿了绢帕的一角，等到外头过过风，这帕子也该复常态了。周身看客相继论其戏来，或是评点花旦的功底，或是论方才那武场上的花枪，好似憋了一盏茶的话，要在一瞬都说与身旁之人。】
【兀自喧嚷着，而我与她这一处却静了许多，再度观人一眼，也发觉不仅是这一场戏要散了，人也该话别了】我……【头回是因为人，而非台上的戏生了几分惜别之意，一时难生妙语，竟支吾起来】我还想请您喝杯茶，就在对面。【我又何时在戏楼对面的茶楼点过一盏茶，不过是记得那一处是茶楼，而非挂着青旗的酒肆。又赘述一句，眸间盈盈，皆是期许意】很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