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热河行宫回来，便想着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作为各弟妹的表率，又怎能做出那般枉悖人伦的事情。一连数日都未曾从屋子里边儿出来，亦是告了假，直言身体不适。】
【待到第四日，无妄同我说起三妹请我过去，说是有要事相商，原本想着别费这功夫了，眼下年岁渐长，兄妹之间是不是多有避讳，可她毕竟是我亲妹子，万一真有什么事儿，思前想后还是决定去了。】
【听闻近期额涅寻了些古方里面作眉黛的材料，具体点的我倒是了解不多。】

[ 初秋落叶悄悄泛黄，热河一行过了整个夏，而木兰狩猎，于依儿言，难以忘怀。归府后的几日，他闭门不见，还谎称身体不适，而我晓得，他不过是在冷静自己。]
[ 看着秋香端来的汤羹，一点胃口也提不起来，那日忘却所以的一吻，我清楚的知道那不是酒后醉举，而是两情相悦。只是，这种有悖人伦的关系，不晓得他是否难以接受。]
[ 清晨的光，透过雕花木床斑驳洒入帐帘，我赤脚走到铜镜前，未施粉黛，如墨青丝随意散落，我知道他一定会来。听见他的声音，我吩咐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没有回头，却在铜镜里看见他略显憔悴的脸庞。]
：“哥哥打算永远不见依儿了吗？”

【无妄原本就是个机灵的，可偏觉着这机灵过了头，便不好了，这下便是估摸着我的心思，到了添香之后方知，哪来的要事，不过是被那捉狭的小子蒙骗了。】
【添香还是和从前一样，清幽雅致，恰如依儿。摒退众人，只余下我同她，倒映在一方同镜里，却又显得如此遥远。她已长成，需要的是个能为她遮风避雨的夫婿，而不是一个一事无成的男人。】
【珍珠十斛买琵琶，金谷堂深护绛纱，掌上珊瑚怜不得，却教移作上阳花。】
不如我先去花厅待你换了衣裳？

[ 气候转凉，我却丝毫不在意脚下的冰冷，依儿赌气他的避而不见，亦是害怕他再不理会自己。聆人一语，才转过身一双清眸望向他，不晓得从何开口。目光落在旁案的锦盒，是额涅送来新黛，闻是宫中稀少的螺子黛，沉默许久，方才说道。]
：“哥哥能再为我描一次眉吗？”
[ 指尖愈发有些凉意，缩在袖子里面，明明心知肚明的两个人，却总在说着不相关的话，依儿忽悔，那日本不该失控献上一吻。]

【低垂了眼眸，掠过那瘦削的人影，却见她赤着足，半掩在单薄的衣衫之下，这年月愈发觉着清寒，可她却这般打扮。】
【暗自叹了口气，这丫头看起来温婉可人，可家中一脉相承的倔强，也是入了骨的。缓缓走到她身后，默默蹲了下来，努力让自己心无旁骛，替她穿上了云袜厚缎绣履。】
【抬眸望见她的时候，二人皆是脸红，似是时间凝固了一般。】
我先去外面看看茶好了没。

[ 添香的屋子较偏，是秦依十二岁那年从额涅那要来的，我不喜喧嚣，也因着这屋外出门向左是桃园，向右是竹林的缘故。他轻柔的动作一如既往，我有些愣愣的看着他，直到他又想逃离，下意识的拽住他的袖子。]
：“这眉，你画是不画？”
[ 自古男子为心爱的女子描眉，我似铁了心，不知想从他那得到什么答案。眸光流转，忽轻弯朱唇，拿起石黛推到他面前。]
：“若不画，你便走吧！”
[ 侧过头不掩失落，嘴上逞强，却依旧紧紧拽着他，哪里有想让他离去之意。]

【转身离开之时，却终归还是牵绊住了，望见庭外的竹与桃，桃在左，竹在右，环绕添香。这个时节竹叶早已枯黄，至于桃，今年似乎也没能结几个果儿，想来，大概是年景不好。】
【荔香端了盆水进来，说是稍后奉茶，请二位主子先行浣手。春香亦是奉上了帕子，待诸事毕后，继而唤退了诸人。】
【看着她将一方砚台样的玩意儿，依稀记得，从前，我们同在春山学这辨别药材，闲暇时，便拿着额涅的梳妆物件儿玩耍，那时我尚在习绘画，便尝试着替依儿描眉，也不知几时，被额涅发现了，仍旧护着依儿，一个人温了四个时辰炉子。】
我平素不懂这些劳什子……

[ 絮絮叨叨不过留人而已，他不再想离去，我的心思亦不在描眉扑黛上。荔香进来时，我撇了她一眼，她心知肚明我的意思，莫再来扰。]
[ 端坐在他面前，似思绪万千，不知何时情从心生，只是他不知，亦为我不敢。几夜辗转，我晓得那一吻，注定让我知晓了他的情不自禁。明明此情为禁，可如今，我却不喜欢他克制的模样。]
：“那你可懂依儿的心？”
[ 雅睫忽垂，不敢与人直视，这话儿若旁人听了不堪入耳，偏在此时说了出来。柔荑从他袖上滑落，抚其指尖轻轻贴近。秦依晓得，这段情终会被人唾，可相伴解相思，何畏名在外？]

【我本将心向明月 奈何明月照沟渠，有些事情，不是我们愿意，就可以的，世间有太多的世人冷眼旁观，外面的人看着，觉得我们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们看着大内，也觉得皇帝威风八面，四海来朝。可我们都是凡尘之人，又不是神仙，皇帝心中有苦，像我们这样的人，心中也有苦。】
世道险恶，人言可畏。
【想起年少时分，身边便只有她这一个玩伴，等她长大了，便带她去江南漠北，去瞧那鲛人泪珠，瞧那玉生烟。欢喜她欢喜到吃酒读书抚琴都忍不住带到身边，山高水长地过一辈子。可这一切，都是从前。】
你本不应该承受这些

[ 他的话一字一句落入耳中，依儿却弯了弯嘴角，明明是为担忧，我们注定不能在一起，但他可曾晓得，若能相守一辈子，秦依宁愿终生不嫁。黛眸浅浅，望向他深邃的瞳，瘦小的身躯逐渐靠近他，仰着头。]
：“那将军可在乎人言可畏？”
[ 热河行宫归来，秦依封了郡主，他晋了镇国将军，甚为恭王府嫡长子，也极有可能成为尊贵的世子。如此，他可也愿弃一切？与我共饮一盏清茶，共研一碗青砂。忽念他成亲之时，我应是早该放下，顿觉悲哀，亦想收回方才的问话，转而又面向铜镜，背对着他。]
：“哥哥今后还会娶妻生子，是我多言了。依儿从不敢奢求，只是—— ”
[ 轻叹，为谁傻笑。]
：“只是别再对我无微不至，免得伤了你我兄妹情谊。”

【为一人冥顽痴傻，有的事情，不是光有勇气就可以的，我从没忘记，当年淮淮来找我时候，她对我诉说过的，对齐京的，那份关心，对这个家，若是被他人知晓，不蒂于灭顶之灾。至少，我在是依儿大哥之前，还是那人的儿子，即使怨恨至此。】
【望着她那凄苦的笑容，心中亦是疼痛不已，名利不过与我如浮云，可至少我不能让她同我一般，放弃这似锦前程，耽于情爱。】
我只是在做一个长兄该做的事情。
将来……或许我不会再成亲了……
【至少，这也是我唯一能给她的慰藉，即使我如此自私，这个承诺亦是如此微不足道。】

[ 铜镜泛黄的镜面，映着他极力掩饰的模样，秦依却了解他为何如此。本是大逆不道之事，可我偏愿老天不公。]
[ 人若得了一丝希望，曾经的极力压制的情感，便再难控制。木兰帷帐，他的话语清晰印在脑海里，秋眸浅浅，忽敛裙起身，转而缓缓走向他，有些委屈的拽住了他的衣袖。]
：“可我早已不能视你为兄长了。”
[ 话一出口，红了眼眶。自幼大哥虽是长子，却不知为何，阿玛不甚喜欢。他的性子沉稳，却也执拗。若放到从前，或许秦依打死也不会说出这般有悖伦理的话。]

【昔宇宙初开之时，只有娲兄妹二人在昆仑山，咒曰：‘天若遣我兄妹二人为夫妻，而烟悉合，若不，使烟散。’于烟即合。其妹即来就兄。】
【她愈发委屈着，便让我愈发觉着心疼，止住脚步，只是安然的望着她，轻抚她的脸庞，温言道。】
我不日便要启程前往他处……
【微皱着眉，却又逐渐舒缓，安然道。】
也不知你是不是习惯的了江南水乡

（一袭锦华，一世荣辉。）
（院外扶桑攀绿叶，素指纤纤紧紧拽着他的衣袖，心似琼浆皆有其味。髻上流苏挂了许些年，连带着心镜都一样，再难回头。）
（什么？）
（抬眸，他的手掌温度在脸颊蔓延，一双清澈的眸夹杂着万般情绪，原来，他不曾是来此道别。嘴角上扬，扑到他的怀里，这一刻，天涯海角，愿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