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别意
世间有一种成长,是以心智为划分依据的。
当神无发现自己外表发生了变化的时候,已是在她从焦头烂额和无所适从中渐渐适应的时候了。也是到了此时,神无才彻底认识到,原来奈落给她设定的桎梏,真不是那么牢不可破的东西。
“我自己都不太习惯……都不用太仰着头看神乐了。” “……啧。”
阳光正好,茶香正浓,伴随着蜜蜂的嗡嗡声,此时的神无和神乐,就像人世间任何一对普通的姐妹一样,闲坐话着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么说来,她是做了蜂后咯?”跟随着神无而来的,是几只浑身散发着莹莹光芒的最猛胜,神乐注意到,比起神无那只小绿,个头上要小一圈,也没那么艳丽。
神无点头:“——确实是小绿的几个孩子。做了蜂后,她的翅膀就退化了,没法过来。”
要不然让她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该多好。神无的声音近乎喃喃自语,她打量着神乐现下生龙活虎的样子,暗暗点着头。
“看来你这边也挺顺利的呢,这样我就放心了。”
不…不顺利,神乐无语地望着神无熟练地处理完头疼了她好几天的疑难杂事的轻松模样,被打击到简直要怀疑人生=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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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吧……我听说这里还有另一个人。”神无露出颇为微妙的神情,仿佛意有所指:“还以为这次会见到他。”
……面对打趣,神乐面不改色:“如果你说的是杀生丸的话,他今天正好不在。”
两姐妹眼神厮杀了半晌,突然不约而同地“噗嗤”一声笑了起来。
时光悠悠,岁月流转,曾经那些埋藏在幽暗之处,混杂着酸涩与忐忑的回忆,而今品来,已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游廊下,神乐望着神无浑身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吓的:“ 你 再 说 一 遍 ?”
神无怯怯地抓着镜子,有一点害怕,但更多的却是茫然:“我是说……他一直在等你的呀?”
神无与生俱来的那面镜子,是能映照出特定人物的踪迹的,仿若天空之眼。习惯了这份便利的神乐,万万没想到,这份窥视的能力,有朝一日会被用到她自己身上。
镜子中,银发的身影独立风中,萧萧瑟瑟,但此时的神乐已无暇顾及这一幕背后的深意,她的心思,早已被秘密揭露的羞耻感和被背叛的愤怒占满了。
你凭什么自作主张窥探我内心的想法——这句尖锐的质问好歹被她忍在了肚子里,神乐慢慢转身,绵绵阴雨顺着屋檐滴落,肩头湿了一片,她也没有理会。
“我的事,你不必多管。”
我说错话了吗……?神无沮丧地低下头,一根带子一样的手臂从背后绕出,拍了拍她的肩。
“小蝴蝶。”
“……抱歉,我有点乱。”
一个是高岭之雪,傲傲然立于天地;一个是血池之花,凄厉着绽放于幽骨;若非奈落是那人的死敌,而她又是奈落的马前卒,他们这一生,可会有任何交集?即便是现在,没有事关奈落的消息,她连去寻他的理由都没有——
尽管她也是懵懵懂懂,不太明了那份总是渴望见面的心情意味着什么。
但是……
“现在的状态……就很好。”她不往深处想,是不敢想。“未来”这个词,太美好,也太恐怖了。她总觉得那是一根流淌着蜂蜜的毒刺,一旦靠近,就会万劫不复。
“唉。”
“我认识的小蝴蝶,可不是那么丧气的家伙啊。”
神乐的身形没有动。
“你要抱着这样的绝望来度日吗?”
“豆芽她说的事实,但你却被自己设下的限制蒙住了眼睛,宁可当没看见。”
“……”
“你有自己的盘算,我也不必多说什么。但只一点,姑且看在还有这样的等待,以及这样的可能性存在于未来的份上,再努力一些,好吗?”
“身入泥潭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心也在泥潭里。”
……废话真多。这是神乐离去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我真残忍。阿久静静想着。这小蝴蝶的处境够艰难了,你还教唆她做一只扑火的飞蛾——也罢,只要是我力所能及,总要帮你一把的。
“……当时就该道谢的,可惜我总是态度很差。”
“这不奇怪,毕竟那人的样子向来很讨打。”
我倒觉得神乐算好脾气了呢,神无随后又加了一句。这埋汰的样子令神乐一阵好笑,然而随后两人又沉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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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望着自己身上又一处皮肤化作了粉尘,散在空中,阿久自嘲一笑,挥挥手将那一处恢复了原样。不过也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那不过是障眼法罢了。在与奈落的瘴气不断接触的过程中,他的身躯正在不断崩坏。
不过他并没有在意。
虽然待到这副身体完全崩坏的时候,也就是正式告别这个世界的时候了;不过区区死亡,从来不是能让他畏惧的东西。
……以这样的奇遇来作为自己生涯的告别式并不坏,阿久心里甚至是有些得意的。
“啊…有了。 ”阿久专注地将自己的神力与瘴气同调,又找到了一处意识的连接点。他小心不惊动奈落本体,把那个意识从奈落的控制下解放出来。
一只灰白色眉毛的老山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恭喜了,老白眉。”老山魈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它面对着阿久,敬畏地低下了头。
“让您费心真是万分惭愧,辛久也大人。”
…阿久瞪大眼,好一会儿笑了出来:“原来如此,竟是露姬后人么,怪道酿着那一手好酒。”说罢居然咳了起来——他的身体已经很虚弱了,老白眉连忙扶住他。
“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照顾好神无殿下的。”知道最让阿久放心不下的,便是那个他悉心保护和教导的孩子,老白眉郑重发誓,并在心里暗暗决定,即使拼上性命,也会护好她。
这副破釜沉舟的样子让阿久好笑:“同时也要照顾好自己,不然我这一番心血可就白费喽。”
……
阿久身陨的时候,从身体中化出了万千藤蔓包裹住他,神无大哭想要冲过去,却被老白眉一把抱在了怀里并挡住了双眼,神无小声啜泣。而被枝条包裹住身体的阿久神色安详,仿佛只不过是坐在树干上睡了个午觉而已。
“他是个至情至性的人,救人(妖)从来只因他想救。”面对因说不出话而陷入沉默的神乐,神无也无奈了:“唉,别这样,这个表情一点都不像神乐了。”
“……”
“我又没说他已经死了。”
“!!?”
“我们想尽了办法,总算让他维持住了现在这副不死不活的状态,只可惜他的意识不知飘荡到了何处,若能找回来,应该就能醒。如果…你方便…”
“当然方便,我会替你留意的。”神乐没有任何犹豫,突然反应过来:“哎?你知道我要离开了?”
“这又不难猜。”神乐的秉性不是一向这样的么?何况阿咕他们已经跟她哭诉过了。
“还有打小报告的吧。”手底下那群家伙的德性,神乐好歹也摸了个七七八八。他们也是担心你一去不返——神无笑道,神乐冷哼:“多虑。”
“我难道不是这里的主人?”难道在那帮家伙眼里她是那么不负责任的一个家伙?那也太小看她了。
红日西斜,是神无告辞的时候了,神乐将她送至山脚时,神无却突然停住了脚步。
“这座山……没有要事我不会再来了,这毕竟是你的地方。”神乐刚想说什么,却被神无轻轻的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那是极其极其复杂的一眼,神无仿佛在那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失去了安全感的孩子。神乐在她眼里发现了依赖,不舍,歉疚,还有一丝掩藏得很深的嫉妒。最后,神无仿佛斩断了什么,露出了释然的神情。就像是从一场孤独漫长的痴妄中突然清醒过来般,神乐在其中看到了诀别的意味。
……
“那家伙很努力呢……”神无离开后很久,神乐还立在原来的地方,久久回不过神。可以想象,在现今她呈现出的这份成熟背后,是多少挣扎过后的血泪。神乐想起了那个幽暗长廊中瘦小苍白的身影,还有那双想伸又不敢伸出的手——
不是没能察觉这份幼嫩的依赖,只是当时她一心向逃,有意无意的,便忽略了。神无她到底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虎狼穴里面,慢慢地学会消除和隐藏自己的存在,将自己变成一抹影子的?若非被阿久打开心扉,她还会在那个冰冷幽暗的长廊里,徘徊多久呢?
“我真差劲啊……”现在想来,她们之间,那个占尽了优势,却总做出那副不饶人的样子的人……从来都是她。
所幸时光宽容,让姐妹俩还能以这样的姿态重新相见;
唯盼清风与岁月,能将伤痕抚平,用时光之笔,书写出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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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公布了离山的日期后,余英山上下就时常处在一片愁云淡雾的气氛中。而当事人的神乐,则常常整天整天不见人影。
这天杀生丸找到她的时候,她正独自立在一片空地中,草叶低垂,她仿佛在思考着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我也始终没能明白,身为重新来过的神乐,该以怎样的方式存在于世。以前是奈落分身,现在是这座山的主人,这样那样的标签……似乎让我离当初想要的自由已经越来越远了。但若是真抛开了这些,我又觉得,自己似乎什么都不是了……”
“我认得你的时候,你就只是神乐。”
“呼……也对。”
其实这句安慰一般的话语并不能带给她真正的答案(狗子:我这是真心话!),但神乐好歹清楚一件事:那就是按兵不动是根本打不开局面的。
未来会有什么?就尽管让它放马过来吧
似乎在回应她的决心般,忽起一阵狂风,一片绚丽的枫叶悠悠飘落至她手心,仿佛饱含了这座山的爱与祝福,带来了融融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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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能够预料到事情不会一帆风顺,但此时这两人都没能想到,波折会来得那么快。
在离开余英山不久后,神乐发现那个曾经让自己无往不利的杀招风刃,失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