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海之外,蓬莱以东,海天一色间,一座孤岛岿然耸立于汹涌浪涛之间。
岛身如一艘巨船,远望去岛势大致平坦,两头微翘,岛正中一座山峰尖挺笔直,直入云霄,恰如一柄长剑直插天际;山峰半中,一座山庄依山而建,飞檐画廊,乌墙青瓦,在山影树荫间若隐若现,与自然融为一体,真是让人看了不禁赞叹。
话说此等秀丽之景,以徐弘祖从小想游历山川的性子,怕是见到了要立马拍手称赞。然而,徐弘祖现在却无心观景,因为从未出过海的他,第一次乘坐海船,晕船晕得厉害,已经吐得眼冒金星,浑身乏力,只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死掉。
刚上船时,枪还调侃他几句:
“堂堂七尺男儿,怎么怕这窄窄小船,小风小浪。来,扎个马步站稳了就好了。”
“哎呀,别吐了,吐多了待会儿你就饿,饿了你就会吃,吃了又吐,船上的吃食怕是半天就能让你全给吐到海里。”
到最后,枪见徐弘祖吐到生无可恋的样子,如软泥一般瘫倒在地,也不忍心说笑了,还试着运功帮他缓解晕船症状,虽然效果甚微,徐弘祖仍是感激涕零,若不是吐得没力气,该是要立马跪地磕头。
好不容易挨到大船靠岸,徐弘祖看见码头两眼放光,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挣扎着爬起来,连滚带爬地跳到码头上,结果发现双脚飘忽,仍觉得天旋地转,幸好顾鹏及时一把扶住他,不然恐怕他就要一头栽倒在海里了。
偌大码头上,只有一老一少两位侍从,见大船靠岸迎上前来,行过礼便问道:“恭迎各位莅临独孤剑庄,还请问是何派高人到访?”
棍也回礼道:“贫僧法号智虚,与几位友人突来打扰,还望恕罪。只是近来武林频发凶案,我等心中疑惑,欲请独孤庄主助我解答,劳请施主代为禀报。”
听罢,老者忙让少年侍从赶回剑庄禀报,然后领着一行四人往剑庄走去。
走过码头,便见一条青石铺就的弯路长梯,蜿蜒上山,隐没在林间,石道旁耸立着一块巨石,刚劲有力地刻着“独孤剑庄”四个大字。徐弘祖定睛细看,才发现刻字没有石刻的凿击痕迹,不似寻常石匠雕刻而成,枪似乎看出徐弘祖的疑惑,悄声告诉他:“这几个字,是独孤家的前辈高人用剑刃刻上去的。”徐弘祖想,刻字之人定然武艺了得。
沿路上山走了约两三里,终于看见一座高约三丈的宏伟大门,大门两旁没有石狮,却是放置着两柄高约丈余的石刻巨剑,左侧石剑剑身上刻着“独望惊涛任凭风雨至”,右侧石剑剑身上刻着“孤行巨浪岿立海云间”。看来,独孤家绝不缺乏桀骜不驯之人。
大门前,站立着一位约么二十岁上下的青年,一身青色剑服用金色丝线绣着一只下山猛虎,左手提着一柄长剑,棕褐色剑鞘上,镶嵌着一排绯红宝石;在青年身后立着的便是之间在码头见到的那个少年侍从,看来这少年应是独孤家的主人。
那青年见到一行四人,抱拳行礼道:“晚辈独孤亦决,承蒙少林高僧到访,未及远迎,还望恕罪。”说罢,引领四人进到庄内。
徐弘祖进得庄内才发现偌大的独孤剑庄,除了在码头看见的两位侍从,竟看不到别的下人,看上去冷冷清清,怎么看也不像叱咤武林的剑圣所住的地方,倒像是人迹罕至的深山孤庙。
独孤亦决吩咐侍从备茶,进而问道:“敢问智虚大师忽然到独孤剑庄,可是有要事?”
“确有要事。”棍也直接了当说明来意:“近来一月间,武林上连番发生了几起凶案,独孤少主可有耳闻?”
“哦?”独孤亦决面露疑惑:“大师见谅,晚辈不知。独孤剑庄在这孤岛上,消息多有闭塞。况且,这十年来,独孤剑庄和武林也几乎没有往来,鲜有外人来访,晚辈也多年未离开过剑庄,所以大师所言之事,晚辈不曾知晓。”
听到独孤亦决如此一说,四人颇为意外。
旋即,独孤亦决继续说道:“不过既然大师前来,有何事不妨直言,若晚辈知晓的,定当尽力而为。”
“少林智空大师、武当散逸真人、茅山玄济道长,及当朝龙虎大将军梁将军,一个月前连番遭人杀害。我等查访这次凶案,发现杀害智空大师的凶手,似乎是使用气剑的高手;一时间想起独孤老庄主傲气剑诀神威,所以这才贸然来访,欲请老庄主助我查看凶手留下痕迹是否是气剑所为,进而寻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
简单说明来由,独孤亦决的神色忽然有些黯然:“武林竟然发生此等大事,我独孤家自然应当鼎力相助。不过,大师所请之事,恐怕难以实现了。”
“此言何意?”
“晚辈甚少涉足武林,对武林了解甚少;加之天资愚钝,对家传傲气剑诀也不能领会;所以恐怕不能提供多少帮助。听大师所言,应是想拜访晚辈祖父独孤毅老庄主,大师有所不知,祖父他老人家已在八年前便仙逝而去了。”
“什么?”四人皆惊。
多年未再踏入武林的独孤毅,竟然已经离世八年之久了?
“独孤剑庄与武林来往不多,祖父仙逝的消息庄内也没有对外发丧,所以,外人多半不知此事。祖父仙逝之后,便只留我一人,所以剑庄日渐清宁,如今只得这两位下人跟随我了,其实在大师之前,已经有大约四五年光景没有外人踏上过着岛了。”
枪追问到:“我曾听闻独孤老庄主膝下有子三人,如何独孤家如今就剩你一人了?”
“此话不假,除家父外,祖父还有大伯、二伯一共三个儿子;只是,大伯、二伯和家父,早在十余年前便已战死沙场了。”独孤亦决说着,眼眶都已微微泛红。
众人听罢,不禁唏嘘,独孤家竟然落至这般境地,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意料到的。
棍向独孤亦决行了一礼:“阿弥陀佛,不想勾起施主伤心旧事,实乃我等事先不知,还望恕罪。”
独孤亦决收敛神情:“大师言重了。这些年来我与这青山海浪为伍,早已看开这些了,人生孰能无死。只是这次不能帮到大师,恐怕大师只能无功而返了,下次如果有晚辈能帮忙之处,敬请吩咐。”
言罢,独孤亦决唤来侍从:“我看今日天色已晚,况且离岛航线每到晚上波狠浪疾,不如今晚诸位就在此住下,明日我再送各位下山。”
棍也想着不宜晚上再出海,况且,既然得知独孤毅已经过世,都已来到独孤剑庄,定然没有不祭拜一下就走的道理,于是说道:“谢独孤少主,那贫僧便叨扰一晚了。正好我等也想祭拜一下独孤老庄主。”
“大师客气了,来者皆是客。俗话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我也许久未见过外人,几位到来晚辈倍感高兴才是,待会儿用完晚饭,晚辈再带诸位去祠堂祭拜吧,现在我先带各位参观一下剑庄。”说罢,独孤亦决吩咐侍从准备饭菜以及客房,自己则领着四人到剑庄四处参观。
徐弘祖初见剑庄时,或许是山林遮掩之故,并未觉得剑庄很大。可是随着独孤亦决行走一圈下来,竟然有一个时辰,让徐弘祖深感剑庄超乎自己想像。
整个独孤剑庄依山而建,沿着山壁从下往上分为五层,每层之间由石梯相连。
最下面一层是大门,以及一个诺大的院子,简单接待来宾、宴客都在这里。往上主要是“议剑堂”,说是重要的来宾,以及剑庄议事时用的。“议剑堂”左右两边各有一条石道,连着两个小院,是给宾客留宿之用。
第三层是校场。整个校场是由一个露天石坝平台修整而来,山体上有一面天然石面,镌刻着一个巨大的“剑”字。
第四层是一大一小两个院子;大院子是剑庄主人及仆人的居所,小院子里只有一座阁楼,阁楼紧锁,独孤亦决说是剑庄收藏书画、武功、兵器之用,不便让众人参观。
第五层才是独孤家的祠堂,祠堂旁另有一条石道,蜿蜒通往后山墓园。
一行人入得祠堂,准备向独孤老庄主上香祭拜。徐弘祖扫视了一圈,独孤毅老庄主的牌位在由上往下倒数第二层,旁边还有一位叫独孤宏的前辈的牌位。最下面一排放的三个牌位让徐弘祖有些疑惑,因为别的牌位都只有名字,而这三个牌位除了名字还有军职:“右军参将独孤朗”“右尉都司独孤明”“右尉守备独孤量”。询问之下,独孤亦决告诉徐弘祖,这三位便是之前提到的独孤毅老庄主战死沙场的三个儿子,也就是独孤亦决的大伯、二伯及生父。
想到三位前辈征战沙场的场景,徐弘祖心里生出一丝敬佩,不禁多拜了一拜,也分别给三位前辈上香。然而就是这多拜一拜,再上香的时候,徐弘祖忽然发现独孤毅的牌位似乎有些不一样,别的牌位上,都明显有一层积灰,而独孤毅老庄主的牌位似乎刚摆上去不久,几乎没有灰尘;更可疑的是,写着独孤毅和独孤宏的两个牌位那一层正中间,有一块正好和牌位底座大小相符的地方,漆面鲜亮,定然是长期放着牌位没有积灰才会形成的痕迹。
徐弘祖默默地把这个疑问记在心里。
待祭拜完毕,一行人回到大堂吃过晚饭,天色已晚了,一行四人拜别独孤亦决,到客房准备休息。
待到侍从离开,徐弘祖对众人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方才让大家聚拢过来,悄声把自己在祠堂的疑惑说了出来。并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会不会独孤老庄主其实还健在人世,只是怕自己行凶之事暴露,所以行凶后安排了这一切,躲过追查。”
经徐弘祖这么一说,棍也细细思索今日之事,越发觉得蹊跷:“如此说来确有可疑,只怪我只想着逝者为尊,疏忽了漏洞。按理说以独孤老庄主剑圣威名,逝世八年之久无半点消息传出,细想之下确实有点不太可能。”
枪也点头:“那现在能证实这一切的就只能去墓园一探究竟了。如果墓园里没有独孤毅的墓,或者一看就是最近一月才新建的墓,就证明那老儿还活着。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查探一番。”
说罢,枪轻轻推开前窗看了看院内,确认已经无人。方才从后窗翻出,奔往后山墓园而去。而徐弘祖躺在床上,脑子里回荡着两个问题:如果独孤毅还活着,他会在什么地方?如果凶手真的是这位曾经威震武林的剑圣,到底是什么原因让他开始行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