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阁，存开头。可水。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醉筵醒客
自竹林道别白须道士后，闻其言语提及那茶禅一味，颇向往之。
羽客禅僧，或求仙吟哦，不拘格套，一壶知雅，打小便钦羡不已。便泛舟自任，抛下缠身俗务，寄情于山水之间。
夜雨蓬窗，小鼎煎茶，浮舟至于清旷之乡，闲放且畅怀。
面向曲江，取玉书碾，注满沸水加盖，时值弯月挂柳梢，久候人不至。正待倾茶收鼎，忽闻江岸有声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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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无月，几点疏星，有寒冷的湿气漫入旧宅角檐石隙中。
青黑的屋檐下凝着薄薄的白霜，故宅门户洞开，身形几个起伏已掠至主人屋内，探手入怀一试，取火捻引燃，点了床头红烛，摇曳的烛光，映着绢纱罗帐，妆奁盒外几点胭脂膏子，已经干涸成薄薄一片，半以成灰。
腰悬长剑，负于身后，一双清目掠过案头扣着的书上，掀开来时，仿佛还嗅得到旧日里松烟墨熟悉的白檀香气。
二更过，三鼓至，有声随弹剑起，却是暗夜起丝竹，笛声呜咽，宛如利刃触心，兵戈斧钺一般吹断锦官城，又悄然被夹碎在轰然关闭的宅门中。
收回目光，将手中的书翻过另一页，双阙阁楼的屏风上，隐约映出一个人的影子来。
书中正是，仗剑与共，对饮成双。
“小友远道而来，未置酒水相迎，还望莫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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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封山，自山门跋涉踏沓，纵马而跃，扬起的马鬃穿过浮雪，一片云白的额头泛出细雪般剔利的微茫。
大片檀香悬在屋檐下，香细细地燃，不动如山的阿弥陀佛宝相庄严，青灯荧荧，长伴古佛。
寒风里凛凛而飞的雪粒，越过瘦弱的屋脊，古旧的阴青色佛堂，造型古朴的白石桥，游鱼般游曳进微微敞开的领口里。
带着风扑进玄关的时候，烛影随之微荡，片刻即恢复平静，仿佛身后的肃杀从未有过。
抖落一身絮雪，迎着小沙弥微诧的目光向廊院行去。
僧舍里，青烟渺去，帘栊半垂，半开的门户透出缭艳的烛影。一幅画轴挂在墙上，正是祥光笼罩素罗袍，净瓶甘露斜插柳。
“玉面天生喜，朱唇一点红。”
在燎燃的佛烛里偶一亮目，说出的话来却是不怎么恭敬的味道。
“真不知这是在形容南海观世音，还是你的样子。”

————————————————白鹭待归
西山下卧西苕溪，溪畔夹道起桃林，连亘入江岸，春时水涨顶开融冰，流水携落花染遍江洲。
每至春夏，山川大泽云雾遍野，辽延绵亘，山间仅余鸟道，人迹亦罕至。
成群白鹭展翅飞过山巅，欲与金乌比肩。江岸浅滩鹭栖营巢，此则空待于归。
青箬笠下罩了绿蓑衣，芒鞋沾了晨露水，斜风细雨中执杖前行，行观桃花流水，止则卧枕石矶。
坐于青石之上横肘垂钓溪畔，鱼篓置于一侧。
远有江上渔舟，近有苍岩白鹭，几尾鳜鱼跃出水面，又循着春汛匿入水中不见。
一蓑烟雨任平生。

传闻海中有仙山，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
可我初入蓬壶，彤云密布，雨雪霏霏，哪里有甚么仙山的影子？
但是我不信，七月十五，有只狐狸托梦与我，道是只往海中寻，自有妙处。
如今我至此地，虽说满目萱草卝榴花，也与前后屋的邻居混了个脸熟，可始终未明狐狸大仙所言妙处何卝在。
离了我的药寮半月有余，已开始想念起院中的一片药草来。
这蓬壶处处都好，除了初一十五便要电闪雷鸣，教人还以为是哪路妖修在渡劫，实在是我心疼山后的肥参灵兽。
这一日，我起了个大早，骑上邻居送我的驴子，向后山去也。

都说蓬壶有仙山，若是海里的那只乌龟还听得到，也不知会是个什么表情。
蓬壶是块宝地，灵气充沛，千百年来在这里修炼得道的妖兽数不胜数，海里的那只“仙山”便是百年前飞升成仙的乌龟，躯壳有后山的山头那么大，自飞升后躯壳留在了海上，久而久之竟生出草木，有鸟兽来栖，便被传做了仙山。
前几日镇子上又来了一位，那满身的药材味儿，猜着便知是寻仙山采药去的，可他偏偏连门都不见得出，这才托梦与他，谁知他不但不出海，反倒寻到后山上来。
在这山里修道的妖兽千千万，渡劫飞升的更是数不胜数，雷劫降世更是寻常事，这人肉体凡胎，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当即便拦了路，化作人形与那驴子一般高。
“不可再往前了！你要寻仙山，该往海上走才是”

足尖抵了驴腹，驴子慢悠悠停了下来，这才定睛去看面前小娃，倒是粉雕玉琢一般，只是恁地如此眼熟？
这一定是狐狸大仙的私生子！
我心里惊骇，可面上却沉着冷静着。若搁了以前，难免大惊小怪，可来蓬壶半月，什么会说话的当归，成了精的酒坛子，早已司空见惯。
就是我这驴子当下开口说了话，估计我也不会意外。
这时我下意识瞅了眼停下的驴子，它呲着满口白板牙，粉色的牙床分外刺眼，上扬的嘴角好像在嘲笑无知的人类，我赶紧把头扭了过去。
“你怎知我要寻仙山了？”
我向前一步，这小娃的头顶恰及我腰腹，看这脸蛋儿嫩着，手痒痒得颇想捏一把。
“你又怎知要往海中寻？”

心里嗤笑他一声，面上却是不动声色，这山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仙山要往海中寻，偏就他一个，骑着驴子往山上来。
“来蓬壶的哪个不是冲着仙山去的，闻你这味道，是去采药的吧？”
托梦这种事自然是不会说出来的，毕竟梦里可是自称狐仙的，如今这模样，连看着他的脸都要仰着头脖子酸痛着瞧，也忒丢人了，不过气势总得做的足了，可不能给一山老小丢人。
叉着腰围着那驴子转了一圈，四下打量起来。
“因为乌龟住在海里，所以仙山也在海中，自是要往海中寻的”
一本正经说着无厘头的话，一副势不让人再前进半步的架势，谁料才转悠了半圈，山里便一道闪电劈下，伴着雷声轰鸣，今日也没见谁说要渡劫的呀，登时吓得尾巴都炸起毛来，咦，尾巴什么时候出来的。
往那驴子身后一藏将尾巴收了回去，本大仙这么机智，这尾巴怎会被凡人看了去。

“咄！无知小儿！仙人脚下岂容胡沁，谁说我要去采药，我自然是去照料，盼仙草挪根长在我自家院子也就罢了。”
竟被人一眼看穿了目的，禁不住一阵心虚，又怕她真的和那托梦的狐狸大仙有何瓜葛，平生枝节。
这时反倒埋汰起那大仙来。
说话半遮半露，也不讲个原委，如果不是这小娃娃透露甚么劳什子的乌龟，只怕自己还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只是前一刻钟还晴空万里，下一秒平地起惊雷，不知是谁泄露了天机，报应如此之快，把这小娃吓得一蹦三跳藏了驴子肚皮底下。
当即也不去惦记那草药灵兽了，提气跨出两步将这小娃娃捞在手里夹在腰间，稳当坐了驴子，撒丫子狂奔而去。
只是手掌猛地触及一团毛茸茸的事物，指尖相抵搓掉几根毛，福至心灵般拽住了一扯，手里的小娃娃耳朵都要竖起来了。
贴了她耳畔，阴恻恻的声音蓦地响起，“狐狸，大仙？”

狐狸可不会游泳，所以那仙山上有什么，也一无所知，但是就算哪棵仙草要搬家，也不会拖一个凡人去帮忙。这人当真油嘴滑舌，难怪都说凡人的话不可信。
这雷劫可不只是一声雷而已，顷刻间这片林子里便妖风大作，电闪雷鸣更是一波接着一波。这凡人显然是不知山中事，骑上驴子就狂奔而去，殊不知这雷定是劈不到旁人身上的。
谁知他跑便跑了，非还要带上我，这么夹着也忒难受了，那驴子也不知受了什么刺激，一路狂奔颠的整个狐都要眼冒金星，这人还不知好歹，专逮着尾巴揉搓——哎？本大仙不是把尾巴收回去了吗！
登时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一双眼睛费力的去瞅着他，抖着耳朵把耳边的人类气息全都抖落掉。
“知道是本大仙还不快放我下来，有本大仙在，那些雷劈不到你”
这人一身的药材味，和山里那只成了精的当归一个味道，忒苦了点。
“喏，你也看到了，这山里不安全，采药还是去别处吧”

要么说这仙山万物有灵，就连这驴子，也是灵得很，不消我多费口舌，就驮着我俩一溜烟跑下了山。
若说起这赠驴子的“人”，他倒真的未必是人，反正我只见到他满腮满脸的胡须，长到腰间，一身的当归苦味，说话也是瓮声瓮气的听不甚清楚。
说是赠，实则却是借了我，他并未言明何时归还，只说了句自有天来收，此时想来疑点颇多。
压根也没觉得这小娃娃有多大能耐，不过是唬她一唬，没想到她给杆就爬，丝毫不客气。
把狐狸捞回怀里顺了顺毛，露出了狐疑的目光，“大仙，你们仙狐不会都遇了雷就炸毛吧，你能不能施个仙法，先把这阵雷停了？”
却说这惊雷偏像长了眼一般，专门追着我俩劈，我这驴子也是脚力惊人，打着响鼻一路狂奔下山，朝着我那邻居的院子去了，颠得我和狐狸大仙叫苦不迭。
死死拽着狐狸的衣服后领子，“大仙！快快施法！”

说来也奇怪，这雷不偏不倚就追着那驴子屁股后边儿劈，可这驴子……怎么瞧也不像是修为深厚的样子，断不到度雷劫的时候。
坐在驴子背上，颠的七荤八素，莫说天雷挡不住，便是能挡住，头晕眼花也使不出法术。
“我们狐仙又不是整天被雷追在屁股后面劈！”
眼看着这驴子一路奔下了山，就往人家院里跑，赶忙拉着那人就从驴子背上跳了起来，站定后眼睁睁的瞧着一道雷追随着驴子屁股后面，劈到了院门前，赶忙一道结界挡开了将要降下的天雷，嘴里还不忘冲那人抱怨着。
“你这买了头什么驴子，遭天劫呐，要不是本大仙在，你那院子都要给烧了！”
说来也着实好奇，一头驴子竟能引发天雷，这可是蓬壶为数不多的新鲜事，可得好生瞧瞧回去给一山老小说道说道，不然这千百年都一个样儿的修仙，也太无趣了些。
“快去看看，你那驴子如何了”

虽说被雷劈了一路，可亲眼看见一道雷落在了邻居院子里的时候，反倒有些庆幸它撞到这里来。
怀里的小娃盘着两条小短腿晃悠悠地坐着，捻住了两根手指头，抬指就给院子施了一道结界。
直到这时，才有几分信了狐仙的法术着实有些用处。
“如果我说这驴子不是我的，是有人强塞给我的，你可信？”
恭敬放了她回地上，一面拢着手往院里望，今天我这邻居竟然不在家？
便霸占了他院里一方石桌石凳，慢悠悠提了瓷壶倒出两碗苦荞茶来，递了狐仙面前。
“不急不急，既然自有天来收，且折腾一阵呢，我们待会直接拾了驴皮回去打成阿胶，给大仙好好补补身子，偿这一晌惊吓。”
到了这节骨眼，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我这邻居，即便不是妖修，也是个道修，这驴子本想依附了他避过此劫，却没想到聪明反被聪明误。
今日凶险，饶是大局已定，可心里终究有些过不去，愈发觉得我这邻居不厚道起来。
赶明儿他回来了，不正儿八经拔他几根胡须炖了，难解我这心头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