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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植“深排孔璋”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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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邢培顺,滨州学院人文学院副教授,文学博士。


IP属地:江苏1楼2018-07-20 14:23回复
    摘要:曹植说陈琳“不闲于辞赋”,刘勰认为这是“文人相轻”,但通过细致考察可以发现,陈琳的辞赋既缺乏应有的历史文化精神作为内蕴支撑,又缺乏深厚的思想意蕴、高尚的价值取向和撼动人心的情感力量,只是空洞地铺陈事象、夸饰声貌,因而曹植的结论是符合事实的客观评价。

    刘勰《文心雕龙•知音》在论述文学鉴赏和文学批评问题时说:
    夫古来知音,多贱同而思古。所谓“日进前而不御,遥闻声而相思”也。……至于班固、傅毅,文在伯仲,而固嗤毅云“下笔不能自休”。及陈思论才,亦深排孔璋,敬礼请润色,叹以为美谈;季绪好诋诃,方之于田巴,意亦见矣。故魏文称∶“文人相轻。”非虚谈也。
    据文中所述内容,则所谓曹植“深排孔璋”,是指他在《与杨德祖书》中对陈琳的批评,其中说:“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还为狗者也。前为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敢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这里曹植说陈琳“不闲于辞赋”,刘勰认为这是“文人相轻”的主观论断。文人大都个性鲜明,在创作上各有优长,故往往以己之长,轻人之短,这既是一种客观现象,建安时期,随着文人创作团体的形成,其表现也格外明显,所以当时很多人在不同的场合提出这个问题,如曹丕《典论•论文》中说:“夫文人相轻,自古而然。傅毅之于班固,伯仲之间耳,而固小之,与弟超书曰:‘武仲以能属文为兰台令史,下笔不能自休。’夫人善于自见,而文非一体,鲜能备善,是以各以所长,相轻所短。里语曰:‘家有弊帚,享之千金。’斯不自见之患也。今之文人,鲁国孔融文举,广陵陈琳孔璋,山阳王粲仲宣,北海徐干伟长,陈留阮瑀元瑜,汝南应瑒德琏,东平刘桢公干:斯七子者,于学无所遗,于辞无所假,咸以自骋骐骥于千里,仰齐足而并驰,以此相服,亦良难矣。”曹植《与杨德祖书》中也说:“今世作者,可略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大魏,足下高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也。”看来邺下作家互相不服的现象比较严重,从这一点来看,刘勰的说法是有根据的,但曹植说陈琳“不闲于辞赋”,是根据陈琳辞赋创作情况所做的客观评价,还是因“文人相轻”而作的主观臆断,还值得深入探讨,因为曹植在《书》中明说“孔璋鹰扬于河朔”,将陈琳视为如鹰飞高空,具有超越侪辈之才的作家,评价相当高,并没有轻视他,因此,曹植的论断必有客观事实作为依据。
    对于刘勰的说法,后世颇有不同的意见,如张亚新在《曹植文学思想概说》中说:“曹植说‘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也,前有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陈琳长于章表而短于辞赋,这在当时已有公论,曹丕在《典论•论文》及《与吴质书》中均曾指出,因‘事难兼善’,这本不足怪,但他却要自吹自擂,甚至曲解别人的批评意见,这就不像话了。曹植勇于提出批评,精神可嘉,刘勰认为是‘深排孔璋’、‘崇己抑人’(《文心雕龙•知音》),实难苟同。”意即“陈琳长于章表而短于辞赋”,曹植指出了当时人所共知的事实。又如孔德明在《陈琳“不闲于辞赋”论考辨》中说:“陈琳本身所具有的法家素养,决定了其长于笔而拙于文;又因其文章受法家辞气的影响,造成了其文章刚健有余而弘润不足,更乏丽辞雅义。而他缺失的这些又正是造作辞赋不可或缺的,因此说他不闲于辞赋并不为过。”认为曹植说陈琳“不闲于辞赋”,是因为陈琳赋弘润不足,缺乏丽辞雅义,因而曹植的评价是公正的。真相到底如何,还需要做具体的分析。


    IP属地:江苏2楼2018-07-20 1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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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建安诸子中,陈琳是比较特别的一位,他是一个热切希冀乘时立功、具有浓重的纵横家色彩的作家,他先依附外戚何进,何进败后又顺从董卓,不久又投奔袁绍,最后投降曹操。当时比较正统的名士,或心系作为正统的汉朝,或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但这两点在陈琳的思想观念中似乎都很淡薄,他念念不忘的是及时建功立业以扬名后世,如其《游览诗》其二说:“节运时气舒,秋风凉且清。闲居心不娱,驾言从友生。翱翔戏长流,逍遥登高城。东望看畴野,回顾览园庭。嘉木凋绿叶,芳草纤红荣。骋哉日月逝,年命将西倾。建功不及时,钟鼎何所铭。收念还房寝,慷慨咏坟经。庶几及君在,立德垂功名。”陈琳的这种生活经历和人格特点,大概在当时就受到人们的讥评,他在《应讥》中假借客人的口引出时人的责难说:“闻君子动作周旋,无所苟而已矣。今主君钟阴阳之美,总贤圣之风,固非世人所能及。遭豺狼肆虐,社稷陨倾,既不能抗节服义,与主存亡,而背枉违难,耀兹武功,徒独震扑山东,剥落元元,结疑本朝,假拒群奸,使己蒙噂沓之谤,而他人受讨贼之勋,捐功弃力,以德取怨。今贱文德而贵武勇,任权谲而背旧章,无乃非至德之纯美,而有阙于后人哉?”他以“主人”的身份回答说:
      夫世治责人以礼,世乱则考人以功,斯各一时之宜。故有论战阵之权于清庙之堂者,则狂矣。陈俎豆之器于城濮之墟者,则悖矣。是以达人君子必相时以立功,必揆宜以处事。
      的确是一副纵横之士的口吻。这种思想观念、人生经历和人格特点,极大地影响了他的创作面貌,如给他带来巨大声誉的《武军赋》,徒有壮声,缺乏深沉的历史文化意蕴和催人奋进的感人力量,因为袁绍对公孙瓒的战争,不仅没有丝毫的正义可言,反而是一种不顾国家大义、出于一己私利的背信弃义的行为,历史事件本身也没有给陈琳留下更多的发挥余地。
      陈琳人格和文学创作的这个特点,后世的人们有清晰的认识和比较公正的评价,如《文心雕龙•檄移》说:“陈琳之檄豫州,壮有骨鲠;虽奸阉携养,章密太甚,发丘摸金,诬过其虐,然抗辞书衅,皦然露骨,敢指曹公之锋,幸哉免袁党之戮也。”颜之推批评他的人格和文学创作说:“不屈二姓,夷、齐之节也;何事非君,伊、箕之义也。自春秋以来,家有奔亡,国有吞灭,君臣固无常分矣。然而君子之交,绝无恶声,一旦屈膝而事人,岂以存亡而改虑?陈孔璋居袁裁书,则呼操为豺狼;在魏制檄,则目绍为蛇虺。在时君所命,不得自专,然亦文之巨患也,当务从容消息之。”张溥说:“何进谋诛宦官,召兵四方,陈孔璋时为主簿,谠言祸害,其意知岂让曹操哉!栖身冀州,为袁本初草檄,诋操,心诚轻之。奋其怒气。词若江河。及穷窘归操,预管记室,移书吴会,即盛称北方,无异《剧秦美新》。文人何常,唯所用之,茂恶尔矛,夷怿相酬,固恒态也。孔璋赋诗,非时所推,《武军》之赋,久乃见许于稚川,今亦不全,他赋绝无空群之目。”这些批评都切中陈琳人格和文学创作的要害。
      陈琳的思想观念和人格特点,决定了他的文学创作风貌,他既无高尚的思想境界作为文章的灵魂,便只好在声貌上多下功夫,因此陈琳文章最突出的特点便是“壮健”。如葛洪说:“等称征伐,而《出车》、《六月》之作,何如陈琳《武军》之壮乎?”刘勰说:“陈琳之檄豫州,壮有骨鲠。”又说:“琳瑀章表,有誉当时;孔璋称健,则其标也。”罗隐说:“陈琳健笔,玳瑁为簮。”何焯说:“《为曹洪与魏文帝书》,笔殊健。”刘熙载说:“遒文壮节,于汉季得两人焉,孔文举、臧子源是也。曹子建、陈孔璋文为建安之杰,然尚非其伦比。”都很准确地指出了陈琳文章的这个特点。再看他自己评论文学作品的文章,其《答东阿王笺》说:
      琳死罪死罪。昨加恩辱命,并示《龟赋》,披览粲然。君侯高世之才,秉青萍干将之器,拂钟无声,应机立断,此乃天然异禀,非钻仰者所庶几也。音义既远,清辞妙句,焱绝焕炳,譬犹飞兔流星,超山越海,龙骥所不敢追,况于驽马,可得齐足!夫听《白雪》之音,观《绿水》之节,然后《东野》《巴人》蚩鄙益著,载欢载笑,欲罢不能。谨韫椟玩耽,以为吟颂。琳死罪死罪。
      对文章的批评主要着眼于声貌辞章。陈琳固然不乏文采,但他主要是一个希望在群雄逐鹿中相机立功的人,既没有深沉的历史意识和高尚的志趣作为文章的灵魂,婉转的表达和细腻的抒情也非其所长。


      IP属地:江苏4楼2018-07-20 1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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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植是一个具有远大政治理想和高尚道德情操的人,他的最高政治理想是“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即衷心拥戴汉王朝,以造福天下百姓为己任,这完全是正统封建知识分子的道德标准。如果这个理想不能实现,他将“采史官之实录,辨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名山,将以传之同好,此要之白首,岂可以今日论乎!”即将著述史书、评判历史是非功过作为自己的终生事业,以求得将来的永垂不朽。他虽不愿“徒以翰墨为勋绩,辞颂为君子”,但他却是天才的文学家,对文学的本质有深刻透彻的理解,他在《前录自序》中说:“故君子之作也,俨乎若高山,勃乎若浮云,质素也如秋蓬,摛藻也如春葩。氾乎洋洋,光乎皓皓,与《雅》、《颂》争流可也。”主张文学创作不仅要有鲜明的形象、昂扬的气势、高洁的旨趣、华美的辞彩,更要有严肃的内容和崇高的价值取向。其《答明帝诏表》赞扬魏明帝的平原公主诔说:“文义相扶,章章殊兴,句句感切,哀动神明,痛贯天地。”认为作品不仅在内容和形式上取得完美的结合,而且有感人至深的情感和撼人心魄的艺术力量。
        曹植对各种文体的本质特征和体制特点也有清晰的认识和准确的把握,他的作品包括了当时已经出现的所有文学体裁,并且都取得了很高的文学成就。他对各种文体的功能也同样有明确的体认并有精辟的阐述,如他在《画赞序》中说:“观画者见三皇五帝,莫不仰戴;见三季暴主,莫不悲惋;见篡臣贼嗣,莫不切齿;见高节妙士,莫不忘食;见忠节死难,莫不抗首;见放臣斥子,莫不叹息;见淫夫妒妇,莫不侧目;见令妃顺后,莫不嘉贵。是知存乎鉴者图画也。《学官颂》说:“歌以咏言,文以骋志。”《上卞太后诔表》说:“铭以述德,诔尚及哀。”《皇子生颂》说:“藩臣作颂,光流德声。”他对各种文体表达技巧的探索和创造更是取得了辉煌的成就,受到后人的广泛称赏。辞赋是曹植最为喜爱的文学体裁之一,他的文学创作就是从辞赋开始的。他在《前录自序》中称:“余少而好赋,其所尚也,雅好慷慨,所著繁多。”词赋也是他一生都在创作的题材,“慷慨”是他辞赋创作始终坚持的情感特点和风格特征。他不仅与别人同题共作,而且经常请别人批评、修改自己的作品,如他曾将自己的辞赋送给杨修、陈琳等人,请他们批评、润色。因此曹植对辞赋的性质、体制特点、表达技巧和风格特征有深切的把握和卓越的见解,毫无疑问,按他自己的意见,他有资格对别人的作品进行评价。
        陈琳在建安诸子中年辈较高,与孔融、曹操差不多,从年龄上讲,堪称曹植的父辈;以学问和文学创作而言,于曹植也有师资至尊。曹植虽天才卓出,恃才凌物,但从他与陈琳的交往及对陈琳的总体评价来看,并没有故意轻忽陈琳的情况。从以上考察可知,陈琳的辞赋虽然在数量上不算少,但往往徒事声貌,缺乏深厚的思想意蕴、高尚的价值取向和撼动人心的情感力量,因此,曹植说他“不闲于辞赋”,是卓有见地的客观公正的评价,不存在“文人相轻”的问题。


        IP属地:江苏5楼2018-07-20 14: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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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啊,看到引用就只能跳着看了,后面就越看越烦了


          IP属地:福建来自Android客户端6楼2018-07-23 09: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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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有呀,大佬觉得文心雕龙这书怎么样


            IP属地:福建来自Android客户端7楼2018-07-23 0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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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子建是个极其纯粹的人。不能为君王,那就做个忠臣,但同时不能丢失文人的节操。他也不是人们心想的柔弱文人,他也经历过战争的洗礼,也有一个军人的气概。所以子建的纯粹是曹老板看上他的因素,也是他注定要失败的原因。


              来自Android客户端8楼2018-07-23 18: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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