禅达通往江防的路已经修好了,而纷纭已久的美国物资却迟迟未到。
虞啸卿自上了车就一路沉默。
这还是童雅轩第一次和虞啸卿单独外出,心中难免异样,于是她也不说话,只望着越来越重的暮色出神。
夫人这次访美已历时四个月,可是霍长鹤却说夫人一时不会回来,那么也就意味着军援也不会很快到来。童雅轩想象得到夫人这次出访的目的——取代遭人诟病的宋子文,重架军援的桥梁,所有的援助渠道只怕需要费心重新打通。童雅轩只有暗自赞叹,她是永远都学不来夫人的那般大气的。只因为她舍不得的东西太多。比如身边的这个固执的像冰块一样的虞啸卿。
“还在头疼迟迟不能到位的美国物资?”童雅轩忍不住问道。
意外的是,虞啸卿在摇头:“早就习惯了。”
“那你愁眉紧锁为的是什么?”童雅轩忍不住追问。
愁眉紧锁倒不至于,虞啸卿其实面无表情,但是他这次车开的连童雅轩都嫌慢,这可不符合他素来意气风发的脾性。
虞啸卿转头看她一眼,干脆将车停在路边。
回望禅达,暮色渐浓。
虞啸卿罕见的唏嘘。
童雅轩轻轻握住他的手,她有点猜出虞啸卿在感叹什么了。
“就为这条路,禅达十里八乡累死了多少人?”虞啸卿目光中流露出难得一见的悲凉。
童雅轩不说话,用另一只手抓紧了他的胳膊。
“悲天悯人到此为止——”虞啸卿突然大声说,一边拍拍童雅轩的手,“这笔帐,我会全部算在小鬼子头上,假以时日,我会变本加厉的清算回来!”
虞啸卿的眼神又变成了钢铁一样的坚毅。
童雅轩终于叹口气,开始换个话题——一个虞啸卿绝不会喜欢的话题:“四月我会去广西。”
虞啸卿不说话,他有点心疼,也难免有点不舍。
如今已是三月中旬,国民政府定于下月一日为邓将军举行规模隆重的国葬。这个消息虞啸卿早已经知道,可是童雅轩从来不提,他也就不问,但是他看得出童雅轩最近越来越喜欢像现在这样默默出神。“抱歉——”虞啸卿忍不住说道。
童雅轩惊诧的抬起头来——她刚刚正在想虞啸卿不肯同去参加葬礼后的战备会议:“为什么抱歉?”
虞啸卿转过身面对她:“我整日忙于军务,根本顾不得你——葬礼临近,你心里一定很难过。”
童雅轩凄然一笑,凝视着虞啸卿的眼睛:“你能这样想,我已经很感激了——但我不是为了葬礼。”
“那是为什么?”
童雅轩微微叹息。“高层另有所图,我也无能为力。”
虞啸卿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这个葬礼自有其政治目的——却无异于再次撕开逝者亲人渐已愈合的伤口。
“可是又能如何?”童雅轩故作轻松的一笑:“我只要知道姑父在这里就好了。”她拍拍胸口的位置。“而且,我知道会有人完成他的未竟之志——这就足够了。”
寥寥数语,已足能燃起虞啸卿胸中的豪情壮志,他轻轻的将童雅轩拥入怀中,喃喃自语:“啸卿何幸,得妻若此?”
暮色中紧紧相偎的两个身影。
这种甜蜜的沉默注定是要长到天荒地老的。
童雅轩却猛地抬起头嗔怒:“你太狡猾了!”
“怎么?”虞啸卿还没有回过神来。
“刚才你就算是在求婚了?”童雅轩故意学他冷冰冰的语气。
但这正好说到虞啸卿的心坎里去了,他轻轻撩起她鬓边的头发:“你已经默认了。”
童雅轩立即羞红了脸,所幸夜幕低垂,不会被虞啸卿瞧见。
“四月我会陪你去广西。”虞啸卿突然说道,心中顿感轻松。
童雅轩却惊奇出声来:“真的?”
虞啸卿默默点头,又扑哧一笑:“总要认识一下你的家人和朋友。”
童雅轩满足的叹息。
“怎么,你不愿意?”
童雅轩轻轻摇头:“我以为你是绝不肯离开禅达的,要你为了我离开,我——”
话语被突如其来的吻打断了。
童雅轩的大脑顿时懵住了,连忙将虞啸卿推开,低声抱怨:“光天化日——”她没有说下去,因为她意识到现在是晚上,天上连月亮都不见。于是她只好咬了下唇手足无措。
虞啸卿无比温柔的语气之下却是燃烧的热情:“你总是这样为了我委屈你自己,让我情何以堪?”
“为了大计,你又何尝不是在委屈自己?”童雅轩忍不住轻声反问。“我只能更心疼你。”
“你也说过,弓弦绷得太紧总会断的。”虞啸卿轻吻她的额头,“你放心,我自有分寸。”
童雅轩默默点头,他当然是有分寸的,但是她还是满心的感动,为他的无私,为他的刚硬,更为他瞬间的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