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早的時候，在正院延宕有時，故來得疾，袍襬有雨痕斑斑】
【而主人尚在梳洗。便在青濛濛的堂屋裡，獨坐喫茶，觀照綿密油雨裡沈默的早春】
【是時，又來了客——兩府世誼，有安溪王姓者】
【其先以茶起家，早年更浮洋臺灣，將商號的金額掛在淡水河旁的艋舺街頭。每年歸閩祭祖時，會順道捎來茶與土物。今年如是。可憐買辦新聘，未諳閩府變遷。一時面聞祖屋典鬻、老爺流寄、春闈得第、夫人駕鶴等諸凡故事，不由道：“子以茂材，承慶八葉，必能克艱。九市甲第，朱紫成行，惟時而已。”】
謬承嘉言。
【眼目寡淡，興不起半點情緒。輕擱茶鐘，瓷腹裡的茶湯滿馥馥】
去年歲末，茶田有雨患？
【“確是，最好的還數春茶。”再敘幾句，臨走時見綠腰行出，買辦再囑：“替我家夫人、姑娘，問姑娘的安。”】
【待簾再垂，隨侍者到暗也亮的內間。撩袍坐於山屏外，翻開經典，漿白的紙頁便浸沒於沈藹藹的青金煙光裡。眉頭淡鎖，眼瞼微垂】
si arahangge be minde bufi tuwambi。抄好的詩，且與我過目。
šejileme bahanambio? 可會背？
šejilerakū oci, emgeri hūlambi. 若不能，也念與我一遍。
【至於前折哭靈，若不曾聞】

【昨夜，宗會邀親朋看戲，頭出是文武皆著的裴氏的名戲《鍾馗》：“且慢。朝廷開科取士，選賢任能，憑的是道德文章。這同謀作弊的勾當。豈是我鍾馗所為。”】
【頭支曲尚未唱完，表弟世貞艴然離場。看著他簇擁而遠的背影，廓落的胸臆間突生出蕭蕭的猶疑——三年前，丁内艰，不赴舉，而他以經綸未嫻為由，亦擇延試】
【今晨，噩念便在舅父的試探裡成真。目光轉向垂眸緘口的輕年，眼底有嘲，也有憫】
【除卻拒辭，無他。既為冰操玉壺，也為月環皎潔】esi oci。自然。
【鏗鏘的兩字利落如矢，是從一張拉到極致的弓上射出的。煞尾的沈默裡，從容、亦不從容地，將腔裡乍然燎亮的火星於寂於滅。背廊的紗窗外，有風搖著雨枝，摩動顫蕩的光影投進沈藍的屋內，變幻出陸離無常的勝景】
sini ama gisurehe，bi sinde manju gisun jai nikan gisun be gvnin akvmbume tacibumbi。妳阿瑪說過，要我盡心授與妳滿漢文。
【華宇朱門內，再無它念想】
si sanggvxarakū oci，bi iliha andande marambi。妳若不稱心，我請辭就是。
【叮叮的聲裏，眼微擡，停在她臥著布袋人偶的膝頭的高度，乃如常時】囡仔性。

【目光探向牽扯袖角的五指，便著在那處，像是在端看斑斑的黑，又像是注視尖尖的白】
使扎西洗了就是。【後言入耳，兩眼雖仍深窠在眉骨的投陰裡，卻因著一坐一立，無處隱藏。遲一瞬，方續道】喜歡的，尚如此，不喜的，待如何。
【也以滿語回她】既是一對，當把另一個染黑。
【語意未盡，便覺不妥。須得先肅攢眉頭，再回應她的注視，額間的一粒鹿血紅，像一聲靜默而聳動的招引。因著極近，一字一句，輕易纏絞進她動作牽連出的衣裳窸窣、環佩鸣玉的響動裡】雖是韫玉在石，也需琢磨，才能見輝。字乃稟氣所體、資靈所象，最須發蒙砥礪，才能存善見真。
【目光掠過瓷碗裡的清波，水面映著小角的青鬢，像新卷的嫩荷葉】
既忝教席，學生寫得好壞，自與師傅相干。
【學生提筆不落，約莫心有旁騖。眉宇更隆，闊掌裹住那朵躊躇的纖婀花苞，在紙上犁出首句】滿文脫自蒙字，不如漢字肖形，如圈、點、短芽者，甚易疏漏，須仔細檢點。
【一嚮春雷，引起林葉間聒噪的銳鸣。是時，廊下報扎西來見】再等等。

【霽藍的目精里映著她垂遮的穗髮，倦瞼乃垂】备好了。
【想其前言，便也打消圈點的念頭，唯付與綠腰】那便處置了罷。
【在她悠涼的話音里，行至檻前，接過涼帽戴上，時有驚白閃過眉睫，虎目微狹，看向為雨壓得更低的雲腳。在德欽迎來的傘陰裡，回首審視廊上隱有遲疑的扎西，腦海中浮掠過少時的種種。心有陰私，安能再留】
札西，祖宅帶出的哥窯几件，你拿著。從此毋再跟我。
【言罢，穿院而出，車馬的轔轔沒在雷鳴風嘯裡，鍾吉的金額漸遠而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