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踏青，婤婤拉着我放了会儿风筝，说是这么说，实际上是她放我在一旁看，等风筝稳了让我摸两下线轴。蓝天白云，碧空如洗，我捡了地上完好的紫玉兰，三步一停慢悠悠走着。碰到一个宫女，心情甚好，开口问了一句，道是望祈公主那的，想了想这是谁，哦，是三姐姐的小女儿。说起来我还没见过她，换了方向，往绫绮走。】
：望祈。
【入了屋里四顾一番，没看到人。】

人闲若此，身上便发懒。春和景明的时候想放风筝，就连一步都不愿多走，只在宫道上扯着跑了跑便罢。也就扯了这么几下，上天的风筝未多久便断了线，飘飘扬扬去了不知何处。身边的宫人本要代我去寻，生着闷气，谁都不让去就回了伽楠。
回了伽楠也不进屋，一个人坐在庭下生闷气。忽听见人叫我，仰头看来人，犹豫了一会儿，试探一唤。
：小……姨？

【声音从外面传来，疑惑着退了出去，看向宫女，为我引路。】
：你在这做什么？
【说着说着笑了出来。伸手去拉人】
：起来吧，也不怕凉到。
【话是这么说，但她这随意的模样，我很欣赏。这宫里规矩太多，如果小孩子也是这样，那可真是太没意思了。幼年的天性就是爱玩，这是不能压抑的，只能疏导。作为小女儿，她身上没有担子，就像我当年一样。】

：我在生……
小姨是家人，虽然我认识她还不久，但我知道她也是一个疼爱我的人。所以骤然被问，毫无防备的就险些说出实话。反应过来后堪堪收住，觉得说我在生闷气这种话，也太丢人了些。话到嘴边，堪堪拐成了别的模样。
：在生活思考。
当然方法拙劣的很，明显的语序问题，太过容易拆穿了。握着她的手站起来，拍了拍裙后并不存在的尘土，疑惑道。
：可是我觉得还好呀？

【她这伎俩我小时候也玩过，她不愿意说，我也不愿意逼她，左右不过是“生气”二字，至于生的谁的气，不重要。】
：哦？那你思考出什么了吗？
【偏头，接着她的话，看起来很认真问。小孩子的体温总是比成人高似的，握在手里抱在怀里像小火炉。要是我那个孩子能出生，想来也是这样。事情过去一年，至今想来，还是有些隐痛。听及提问，想起是自己多虑了，她不像我身体不好，这话是我娘和哥哥常说的。】
：那总不能我也跟着你坐在这吧，况且我还带了风筝给你。
【目光扫到惊绿手上婤婤送我的燕子风筝，“借花献佛”圆了我的话。】

：嗯。
点了点头，想起了一些看过的诗文，硬是给自己憋出了些墨水，让自己方才在沉思的说辞显得更加真实可信。忧伤的叹一口气，正经道。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小姨说她不能和我一起坐在这里，若有所思，半晌恍然大悟。
：喔，小姨是爱洁吧？那走，我们回屋里坐！
说着拉着她的手，一起走入了宫室里。听她说风筝，偷眼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却又很快暗了，摇摇头，像赌气一样。
：风筝都不好。

【一个小姑娘嘴里出现这句话，颇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不过很能理解，毕竟我当年的理想是当个女诗人。】
：那你可要珍惜时间。
【携人入内，一壁说一壁打量了一下屋子，宫室楼宇多相同，唯有个人喜好的装饰不同，不过她年岁尚小，尚看不出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
【回过头看到她的神情，故意问。】

：祈妹知道的！
我可不是小孩子啦，夫子说的寸光寸金云云，我都是听得懂的。毕竟我今日未用的时光，明日也不能再多出来，实在可惜。伽楠的宫人进来奉了茶，我多不太在意这些，也不爱喝茶，不知道这些茶都有些什么区别，只抱着自己的果子露开心的嘬了一口。
小姨关心我，我却总觉得若是说了自己被风筝欺负了，总是有些丢人的。转了转眼睛，道。
：因为风筝看起来线在我自己手上，可它总是要走的。

【宫里小孩子多，性格各异，弥补了我幼年对同龄人好奇却不能知的心愿，这位侄女的性格，很像我记忆中的三姐姐。】
：望祈知道的真多。
【看到她认真答的模样，一时忍不住，捏了下小脸蛋，笑赞。逝者如斯，有时候想想自己竟然已经进宫四年，觉得真是不可思议。说者无心，我这个听者，心头悸动。这世上的相遇，都有分开的那一天。可不是说活在当下吗，以后的事，留给以后伤心，不然人生未免太绝望。】
：但只要线还在你手里，它就不会走啊。

：是呀，祈妹很聪明的！
骄傲的点点头，小孩子都是这样，怕被说丑，怕被说笨。但是想一想，大人不也是一样的吗？谁都喜欢听好听的赞美夸奖呀？虽然不常和小姨在一块，但血缘里的亲近是抹不去的。喝够了果子露，便粘人的去赖在她怀里，听她颇有点夫子样的，告诉我有线它就不会走。歪着头，嘀咕道。
：可是线会断呀……还是会走的……小姨，风筝是不喜欢被人飞吗？

【人们总是喜欢听真话，但听完后又会后悔，真奇怪对吗？搂着她，缓缓开口】
：你看春天的花，到了夏天就谢了，葱茏葳蕤的绿植到了冬季，枯萎化土。
【面向她】
：你说的对，就像风筝终究会飞走，花草会离开大地，他们都是向往自由的。
【我用了“他们”，佛家说万物有灵，我迟钝许久，也只觉得动物有灵。其中三昧，可能我这辈子是参不透。】
：可能你的风筝不喜欢被人飞的。
【说了句俏皮话】

小姨的话总是很……高深，像夫子博士们教的诗词，又不是诗词。锁眉想了一会儿她说的那些春花冬土的话，而后抬起头，问道。
：小姨的意思是，什么都会走，都会死吗？
不是很懂。明明风筝花草都是自己不会动的。我不去放风筝，它就不会飞走；我不去折花，它不是也不会枯吗？
：可我喜欢它飞，不喜欢它走。

【她把话说的直白，我看向她眼睛，清凉通透，点点头】
：对。
【我原以为小孩子是不懂生死的，可偏偏他们看待生**我们更接近本真。这个问题我真的回答不了，我留不住的东西，就任他逝去，不强求。想了想，只好道】
：那你对它好点，或许它就不飞走了。
【对错易分，取舍好做，这只适合孩子。就像喜欢什么留住什么，讨厌什么不见什么，但活了这么些年，这些是不可能的。】

：可我不想它走啊……
小小的眉头皱出了个小疙瘩，心中在想，如果有一天，母妃像风筝一样飞走了，我该怎么办？风筝不喜欢我，我也没那么喜欢它，它走了我至多遗憾，谈不上难过。但，如果母妃走了呢？母妃是最喜欢我的，她是不会像风筝一样离开我的，应该吧？摇着小姨的胳膊，继续问道。
：那，喜欢的人，祈妹对它很好很好的话，它就不会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