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韶。）
（盛夏已末，却仍留了几分暑气，园里四处摆了冰，正可消暑。）
（留韶是哥哥前年新筑的园子，这日，正好让我拿来做一场玩乐小宴。）
（鸦发结成一辫，辫尾缀镂空小银铃，穿身窄袖胡服，鹅黄色作底，以银线绣出鸾纹，白玉带束腰，杨柳一握。）
小谢将军真的收了帖子？
（面上敷着层淡淡的粉，唇上是一抹淡淡的红，坐于主位上，侧着头，悄悄问阿萝。）

大婚前相会于礼不合，不去。
（黑子有气无力地趴在脚边吐着舌头，我摸了摸它的头，恨自己无能为力。在三房被断了水粮的第三天，我只好从长兄手中接过帖子，上街买了串儿珠花就往宫里去了。）
（男客席在小湖另侧，远远的看不清人影，只觉得她是个极娇小清丽的女子。遥遥施以一礼，将礼盒交予内侍，便入了席毫不客气地祭起五脏庙。）

（长空如洗，抿了抿嘴，又等了片刻，才见由男客席处姗姗而来的阿芝，她朝我点了点头，悬着的一颗心才算安放下来。）
（令人启宴。这场小宴本就是个由头，未定主题，邀来的也是平日里亲近的人，故一时之间投壶写诗、赏花作画等事便都启了。）
（拿一把桐木弓，上用红漆画着花纹，准备同人比试比试。我是极少拉弓的，最近的一次，还要追溯到十岁之前——， 向阿罗道。）
我不会拉弓，请小谢将军来。

（有小侍来请。把人晾在一边，慢吞吞地享受完刚吃进口的五花肉，又打了首歪诗接上酒令——“人有三六九等，肉分五花三层”，才理那被晾了许久的侍儿。）
：好啊，恭敬不如从命。
（一挑眉，爽快应下了邀约，不等宦官引路抬腿便往那女人堆里去了。见人亦不行礼，接过软弓便勾弦搭箭；一支不够，是双箭齐发。一支正中靶心，另一只却越过箭靶一头扎进丛里。面上丝毫不见窘迫之色，亲自上前从丛中扒出一只被伤了尾根的红尾画眉，捧在掌心里献人。）
：臣未伤它要害，公主若喜欢，把它养在室内好吃好喝地养上十天半个月便无碍了。

（教众人皆往他箭上看，眼神却悄悄地去看他的侧脸，鼻唇眉目，皆中了意中人的标准。哥哥前几日着人拿来描金的庚帖——上头写着谢晋玄与言钧，二名并立，颇得我意。）
呀——！
（在周围人的呼声中回过神来，怔怔看他捧来了一只小画眉，春黛弯起，忙小心翼翼地伸双手去接它。）
多…多谢小谢将军！
（一时之间竟将自个儿起的称呼说出口——初窥他那日起，在旁人面前都称他小谢将军，一个年少有为、俊朗如月，且无妻儿的男儿，只消一眼，便是心存爱慕了。不着意间，玉指碰上他的掌心，一时间心跳如擂。）
（他比我高上许多，故仰面看他，眸如晨星。）
我是晋阳。
（向他笑。）

（喜欢吗？那就伤了它，再据为己有——闻声一愣，忽然觉得自己和她手里的那只禽鸟儿没什么两样，甚至在落入早就精心设计好的陷阱前就已被取好了新名——我分明能从她的眼中望见自己的双眸变了颜色。）
臣谢晋玄，参见晋阳公主。
（压下腹诽，张口以一副受宠若惊的欣喜语气，听起来有点假。单膝跪地，低着头瞥见她裙角下露出的蜀锦玉鞋，想起吾妻最不喜奢华。）

（只顾欣喜地将那只画眉鸟转交给阿芝，她向来行事稳重，比阿罗活泼的性子更适合照顾这只小鸟儿。这可是小谢将军……啊不，是谢晋玄送我的头一件东西。其实自小到长，虽年幼失恃，但自父皇到哥哥，全然未曾亏过我半分的，只是意义不同。）
（回过头来，看他行礼，忙去扶他。我不愿他在我面前如此，我既然喜欢他，那我俩不应有君臣之分。）
快起！无需如此拘礼——
（低着头扶他起来，辫子后头的银铃轻轻作响。）
不过，你今日只赠我一只鸟儿吗？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在人俯身时突然抬头，正迎上一双如秋水盈盈的美眸。待看清了复又垂首，避开人伸来的柔荑自行起身，眼观鼻鼻观心，一副克己复礼的做派，好像全然没有刚才那放肆的一瞥。）
（内侍见状赶着送来了之前予人的礼盒。亲手打开，取出红宝石镶绿玉的珠花在人鬓边装模作样地比划一番，一回手却把它搁回了盒里。）
殿下今日已佩了银铃，再戴此物反而累赘了。
（说罢一拱手）
此岸女客甚多，微臣久留不便……

（一顾四周，确实是不便久留之地。想起什么一般，招来阿罗，取来一檀木长盒，镂雕着精细的纹样，递交给他。衣袖上沾着今日熏的淡淡的迦南香，略一思量，再走近他两步，即向他道，有点羞赧，十分轻声。）
日后无需称我殿下，我的小字是婉婉。——清扬婉兮的婉。
（又退了些许，道。）
那……小谢将军，来日再见。

（双手接过木盒，不重，猜不到里面所装何物。见人凑近，又带着淡淡的熏香，下意识地俯身侧耳。直到听见一句“清扬婉兮的婉”才从这短暂的恍惚中回过神来，行礼道谢，口称告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