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了“胡舞五椎锻”、“跳丸击剑”,再来讨论“诵俳优小说数千言”,我们的认识就可能更加清晰到位。有人将“俳优小说”解释为俳优讲说的笑话故事,这是由于将俳优理解为“俳谐”并将小说理解为“故事”而得出的结论。然而,需要回答的问题是:笑话故事何以要“诵”?什么样的笑话可以有“数千言”?笔者的意见是,曹植“诵俳优小说数千言”,所诵应是“俗赋”。
理由如下。其一,从体制上看,在东汉末年的俗体文艺中,只有俗赋才可以有“数千言”的篇幅,而笑话故事都很短小。“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23]正因为赋是铺陈,所以容易形成较大篇幅。以前我们知道敦煌佚书《韩朋赋》、《燕子赋》、《晏子赋》是民间俗赋,这些赋采用对话形式,有情节,对话多用四言,基本押韵,语言通俗,风格诙谐幽默,以为是唐代产物。《燕子赋》最长,3000余字,《韩朋赋》近3000字,《晏子赋》较短,不足1000字。1979年甘肃文物工作队在敦煌西北的马圈湾汉代烽燧遗址发现了一批散残木简,其中有《韩朋赋》早期传本残简,可证敦煌佚书俗赋来源甚古,并非始于唐代。1993年江苏连云港市东海县尹湾西汉晚期墓出土了《神乌傅(赋)》,用对话的形式,以四言为主,基本押韵,与敦煌写本《燕子赋》如出一辙,这样就将俗赋的上限提早到了西汉后期。据报道,2009年北京大学收藏海外捐赠的抄写于汉武帝时的竹书中发现有《妄稽》一篇,共100余枚简,3000余字,叙述一个士人家庭因妻妾矛盾而引发的故事;另有一篇用赋体写成魂与魄的对话,它们均可能是俗赋,可惜还未整理发表。其实,俗赋起源甚早,在汉代已流行。汉代学者仿制俗赋的作品不少,如王褒的《童约》、《责须髯奴辞》,扬雄的《逐穷赋》、《都旧赋》,傅玄的《鹰兔赋》,束皙的《饼赋》,蔡邕的《短人赋》等。曹植“少而好赋”,是作赋高手,他不仅写有《洛神赋》、《神龟赋》等文人赋,也作有《鹞雀赋》等俗赋。因此,他在邯郸淳面前诵“数千言”俗赋来展示其俗文学才华,是情理中事。
其二,从表演上看,在俗体文艺中,俗赋是需要“诵”的,而笑话、故事则只需要讲说,佛教的俗讲虽有说有唱,但都不称做“诵”,只称做“讲”或“唱”。早期的“诗”都配乐演唱,“不歌而诵谓之赋”,自古即是如此。春秋中叶以后,“诗”脱离“乐”而独立,形成“赋诗言志”的风气,故“诗”也可以“诵”。不过,《汉书·艺文志·诗赋略》著录的汉代歌诗则都是配乐歌唱的,而需要“诵”的就是“赋”。章学诚云:“古之赋家者流,原本《诗》、《骚》,出入战国诸子:假设问对,《庄》、《列》寓言之遗也;恢廓声势,《苏》、《张》纵横之体也;排比谐隐,《韩非》储说之属也;征材聚事,《吕览》类辑之义也。虽其文逐声韵,旨存比兴,而深探本源,实能自存一子之学。”[24]正是因为赋吸收了诸多文体之长,故形成了诗体赋、骚体赋、散体赋等各种体式,内容上也有体物、抒情、叙事、寓言、谐隐等诸多种类,而俗赋则多以叙事类、寓言类、谐隐类诗体赋和散体赋为主。曹植的《鹞雀赋》便是一篇寓言类的诗体赋名作。至于他在邯郸淳面前所“诵”的“数千言”俳优小说,则很可能是《鹞雀赋》一类寓言诗体赋,因为这样的赋一般有情节,容易形成较大篇幅,语言简短,多为四字句,且基本押韵,便于记忆。当然,也有可能是像敦煌佚书《韩朋赋》一类的叙事散体赋,有宽韵,便记诵。
其三,从语源上考察,俗赋可称“俳优小说”。《汉书·艺文志·诸子略》小说家序云:“小说家者流,盖出于稗官。”关于“稗官”,汉魏之际如淳释云:“稗音锻家排。《九章》‘细米为稗’。街谈巷说,其细碎之言也。王者欲知闾巷风俗,故立稗官,使称说之。今世亦谓偶语为稗。”“锻家排”指锻铁工匠的排风箱。《三国志·韩暨传》裴松之注“冶作马排”“(排)蒲拜反,为排以吹炭”,可证。如淳释“稗”音“排”,是汉魏的读音,实兼释义,“排”与“俳”通。①“偶语”可释为对偶语或排偶语,不过,如淳所云“偶语”非李斯所言“有敢偶语《诗》、《书》者弃市”之私偶语,而应如蔡邕上灵帝十事中所云“高者颇引经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后汉书·蔡邕传》)的“连偶俗语”。这种“连偶俗语”与俗赋之语相类,正是俳优喜欢用的语言。刘勰云“张衡《讥世》,韵似俳说;孔融《孝廉》,但谈嘲戏”(《文心雕龙·论说》);又称“魏文因俳说以著笑书”(《文心雕龙·谐隐》),可见六朝人将排偶语视为“俳说”,此“俳说”正与“稗官小说”相通。事实上,汉代帝王视赋家如俳优,赋家也常常感叹自己有类俳优,如《汉书》论赋家云:“其尤亲幸者,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相如常称疾避事,朔、皋不根持论,上颇俳优畜之。”(《严助传》)枚皋甚至自言:“为赋乃俳,见视如倡,自悔类倡也。”(《枚乘传附子皋》)因此,时人多用“俳说”的俗赋称“俳优小说”。
其四,从词义上考察,汉魏也无称故事为小说者,故“俳优小说”也不能释为笑话故事。东汉许慎《说文解字言部》云:“说,释也,从言,兑声。一曰谈说。”清段玉裁注:“说释即悦怿,说、悦,释、怿皆古今字,许书无悦怿二字也。说释者,开解之意,故为喜悦。采部曰,释,解也。”在先秦两汉文献中,“说”主要有愉悦义、开解义和言说义,却并无故事义。而《庄子》所云“小说”和《荀子》所云“小家珍说”,都是指他们所不赞成的其他诸子学说,也不指故事。西汉末年扬雄所云:“好书而不要诸仲尼,书肆也;好说而不要诸仲尼,说铃也。”又云:“视日月而知众星之蔑也;仰圣人而知众说之小也。”[25]也是视孔子以外的学说为“小说”。至于《汉志·诸子略》著录小说家及其作品,目的是“辨章学术,考镜源流”,其要旨在于学术,并非着意于故事。这15家小说颇为芜杂,《汉书·艺文志》所云“街谈巷语,道听途说者之所造”,桓谭所云“合丛残小语,近取譬论,以作短书”(《文选·拟李都尉从军诗》李善注),大体概括了这些小说的特点:可以有故事,但言事是为了说理;而许多小说只是杂记,可以是礼仪、民俗、野史、逸闻、论议、解说、考证。正如清人翟灏所说:“古凡杂说短记,不本经典者,概比小道,谓之小说,乃诸子杂家之流。”[26]而将“小说”与故事联系起来,是北宋以后的事。因此,曹植所诵的“俳优小说”虽不排斥其中有故事,但其并不因有故事而命名为“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