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什么时候发工资啊？”我抬起头，看到一个肤色黝黑的脸孔。
“月底就发。”我边点手机屏幕边说。
“把前两个月都结算完吗？”
“喂，打你的电话打了一个上午了，怎么现在才接我的电话？我要跟你商量啊，上次那批货……”我用余光扫射了一下，刚才的普工已经走出办公室了。挂了电话，拿了车钥匙，心里盘算着待会儿要跟新客户谈的内容。在工厂门口碰到我老婆，“再招几个丝印工，还有喷油工，打印两份招聘公告，一张贴工厂门口另一张贴在工业区大门。”我说。
“贴了也没人看呢，上次贴过，后来就被撕了。”
“那你都不会想点办法，我已经开始在群里招人了，你也可以在网上招聘嘛，这么简单的事。”
“你也知道我不怎么懂电脑啊。”
“再招个文员。”说完我就马上上车。透过车窗看了一眼老婆，再看看倒车镜里的自己，自言自语：“要是我是你呀，我肯定年轻十岁。瞧瞧我这个老脸……”
从客户公司出来已经傍晚6点钟，回想起客户看样品的反应，我恨不得把他的公司全部搬空。太瞧不起人了。
回到工厂，看到有陌生人坐在办公室里。
“你好，我是来应聘的。看到你们在招丝印工是吗？”
“对。你以前做过吗？”我坐下来烧水泡茶。
“我丝印三四年了。你这里招长期工还是临时工？”
“长期临时都招。”
“压多久工资？”
“压一个月，月底发工资。前半年没那么多订单，后半年会有很多订单，货多到做不来，除了你还要多招几个丝印工咧。你看看，这客户又要来大批订单了。”我拿了一张最大客户本月需求数量明细，摊放在桌面上。应聘者仔细地看了几眼。
半小时后，应聘者站在办公室门口说：“明天上午八点我过来上班。”
打火机点燃了香烟。我吸了一口烟，眼神空洞地盯着手机屏幕，查看一整天收到的信息。把语音信息点开，听到的几乎都是客户责备不按时交货的声音，以及生产主管拖延时间的回复。这时手机响了，我把手指移向接听处。
“老板你现在还在外面吗？车间有货做好了，数量不多，但是客户急着要货，要打电话叫个司机去送还是等你回来再送？”
“叫我老婆骑电动车送过去吧。”
“电动车放不完。”
“你叫人把货拿到一楼，我晚上送货。”我疲惫地皱起眉头，却听到了敲门声。
“老板，老板娘说叫我明天就不用来了，我现在来结算工资。”
“为什么叫你不用来啊。”
“这个，”她递给我一张纸说，“老板娘说我把货做坏了，要扣我的钱，但是上面写的也扣太多了吧，我不就等于白做了吗？”
“你来了多久？”
“一个星期。”
“把上班打的卡给我。”我接过女孩递给我的打卡记录，把工资迅速算好递给她，等着听她的抱怨。
“这实在扣太多了，不公平。”
“在这里还有另外两个暑假工，年龄都比你小，但是看看人家做的货，对比你做的货？我还想让你赔钱给我呢。”
“我上了一个星期的班，却只有两天的工资，每天都要上11个小时……”
“得了，不要摆起大学生的架子。回去等着领工资吧。”
“我没在摆架子，我只是在跟你讲道理。那你这周把钱发给我。”
“要等到月底才能发。你面试的时候都跟你说过吧。”
“月底我要买票回大学了，能不能这个星期发给我？”
“到时候会把钱打到你的银行卡啦。”说完我走出了办公室，巡视车间的情况。仅剩的一个丝印工旁边站着老板娘，正和几个普工一起急着包货。生产主管在忙着跟客户打电话。再走过去几步是喷油房，看到昨天的来料还放在桌子上。
“这款货还没有喷漆吗，客户都在催了。”
“要到晚上才能喷。”喷油工一边调油一边说。喷油部主管跑了过来：“老板，你订的那个油还没到，明天要出的那几款货没法喷。”
现在就算把货外发喷漆也来不及了。扭头看看窗外的蓝天，天气真好啊。
深夜两点钟我回到家，看到儿子正在客厅走动。
“爸爸！这么晚才回来呀！”
“这么晚了你还不去睡吗？”我换上拖鞋。
“肚子饿。”
“妈妈呢，叫她煮东西给你吃。”
“妈妈在睡觉，她很累。我吃饼干。”说完他张大嘴巴，把饼干丢到嘴里，看着我。
我勉强挤出笑容。累吗？我不累吗？
“吃饱快回去睡觉吧。”我摸摸儿子的头。
一个星期又像打仗般过去了。
“你看看，看看那些临时工的丝印效果！不良品的数量越来越多！不要再招临时丝印工了！”老板娘把做坏的货拿给我看。
“这是最早的那批临时工做的货吧？”我问。
“不是他们还有谁？后来来的那一批临时工早就走了。”
我摸索裤兜里的打火机，想点根烟，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老板，这么空闲呢！”大客户来了。
“您好！怎么也不事先通知我，我去接您嘛。来，坐坐坐！要喝茶吗？”我急忙站起来找茶叶，向妻子使了个眼色。妻子走出了办公室，一会儿，和生产主管一起进来了。
“主管很忙哈！”大客户笑咪咪地说。
“还好还好。”主管主动给客户倒茶。
“不忙的话，为什么我的那批货还没到。我都被客户催死了，你们答应过昨天交货的。不说昨天，这几个月以来，每个月都有好几次不按时交货，是不是捞到别的大客户呀？”一脸笑意。
“老总，你刚刚进来的时候也看到了我们车间的情况，我现在啊，没什么人，还在招人呢，总要有一段时间来过渡吧，就麻烦贵司再帮帮忙，看在我们这么多年合作的份儿上。”我平静地说。
“机会已经给过不少了，你们要是不争气，我们也没有办法，来制定一下下个月的计划吧，这是我们需要的数量，提前做也没关系，就按这个数量，别再超时交货了，我想保住你但不一定会保住你。”一脸调侃。
“好。要抽根烟吗？”
“在下方签个字儿吧。”
“不用签了吧，我保证会按时的，我很快就能招到人了。”
“签名而已嘛，你能做到干嘛不敢签呢。”他盯着我。
我拿起笔，写上了我的名字。
“过时要扣货款啊，我还有事，先走了。”
“我送你。”主管跟着客户走出了办公室。
我疲倦地躺在长沙发上，不到三分钟就睡着了。
低头是海，抬头是天，脚泡在海水里好舒服啊。夏天果然还是要到海边玩呢。嘻嘻哈哈的大笑声不知从哪里传来，沙滩上吗？大海怎么不见了呢，天空黑色一片。我使劲揉揉眼睛，看到了一个小孩的脸。
“爸爸！我可以玩你的电脑吗？”儿子高兴地问。
“你……怎么来了？”我还在揉眼睛。
“过几天就要带他回老家上学了，他吵着要来玩一会儿。”一女子走进办公室。
“姑姑，我可以玩爸爸的电脑吗？”儿子跑去扯着女子的衣角。
“让他玩吧。”我打了个哈欠。
窗外的天空依然很蓝，诱惑着我。
车间里依然忙忙碌碌。最近来了几个愿意长期干活的丝印工，但是有几个喷油工离职了。就像用一个破了洞的桶装米一样。永远只能漏了补补了漏吗？不知道。只知道我是一家之主，没有摇头的资格。“我来喷油吧。”
“你来？”
“我什么都做过。”老婆看着我认真的脸，笑个不停。
“月底了，催货款了吗？”我问。
“在催了，放心。”可是老婆的脸看起来很忧郁。
忙完手上的活，我回到办公室，看到电脑前多了一个孩子，和我的儿子打打闹闹嘻嘻哈哈。童年真好啊。
我皱着眉头说，“小声点，我要打电话呢。”
两个孩子点了点头。
办公室安静了，我把所有客户的电话都打了一遍。还没打完最后一个电话，吵闹声越来越大，电话另一头声音险些被覆盖了。
“呃，再缓缓，我们也还没有收到货款呢，等客户给我们结了货款，我再跟你们结。”
“已经三个月了，每次你都说一样的话！这两天内如果你不付清货款，我们要到你们厂去搬设备了！”我气冲冲地挂上电话。
这么操劳值得吗？
“哈哈哈哈哈哈！”两个小孩笑声很大。
我径直走过去，抓起笔记本电脑往地上一摔。
儿子哭了。我在心里流泪。
8月底，我买了几盆花草，计划在新客户到来之前好好打扮一下办公室。
“多精神啊。”我看着花草，满意地点了点头。
“来，跟爸爸说说话。”妻子把手机给我。
“儿子，到老家了？要认真念书，听姑姑的话，”电话另一头很安静，“这个暑假爸爸太忙了，我答应你，寒假带你去游乐场好好玩玩！”
“寒假我要和奶奶一起过年，你们每年都不回家过年。前天你摔了电脑，过年你要摔奶奶的心，我要保护她！”
我挂了电话。
撑起整个家，是为了谁呢？我抬头看窗户，天黑了。
“老板，忙吗？我有点事想跟你商量。”是一个喷油工的声音。
“什么事？”我有点烦躁。
“你还把我当朋友吗？”喷油工问。
“当然了，我们是十年的老朋友了。”我漫不经心地回答。
“今天你发了6月份的工资，但是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工资我还没领完，大概是半年的工资……”
“我有空找一下去年的打卡记录看看。今年事情太多了，记忆力不好了。”我笑着说。
“可以明天找出来看看吗，我急着用钱，老伴儿要做手术。”
“这两天进了一批设备呢，要不等下个月客户付清货款，我再给你打钱？”
“我把你当朋友，所以到今天才开口问你工资的事儿，我实在没有办法了，我借了钱，不够手术费用，只好问你，你就当作是把钱借给我吧，等做了手术，你就在我往后的工资里扣，以后等你资金充足再给我发工资，好吗？”
“朋友我真的没钱帮你。”
喷油工跪在我的面前。
“你起来，又不是在演电视剧，被别人看到还以为……”
“求你了！我求求你！”
“我……我再想想办法，你先起来！起来！”
闹钟响了，我关掉闹钟，从沙发上起来坐着扭动脖子。
“落枕啦？”妻子给我一块三明治。
“没有胃口，不吃了。我去看看车间。”
“在办公室通宵还不够啊？你应该回家睡上几个小时。”妻子抱怨道。
“我还要去检查新设备呢。”
“听说安检办的人这几天要过来了，我们怎么办呢？”
“怎么办？请他们喝茶呀，好好招呼他们。整改……把这里拆了他们也不会满意！我会找关系应对这些强盗流氓的！”我气冲冲地走出办公室，看到两张陌生的脸。
“我们来安检。”陌生的脸说。
怎样才算是一个好老板呢？谁不想做一个好老板？但是总是有这堆那堆的事阻碍你成为一个负责任的老板。
“这堆纸就是几千块钱了！”我无奈地说。
“除了文件，还要整改车间，这得花多少啊？”喷油工绝望地问。
“所以我真的没有办法帮你，再等一个月吧，好吗？”
“到那时她已经死了！”喷油工像个孩子一样大哭。
我决定走出这种尴尬的气氛。
“我约了客户，该出发了。”刚迈出门口，脖子感到一阵冰凉，低头看到脖子上横着一把刀。
“快报警！快报警！”一路上听到员工的叫声。
“你……别冲动！先放开他！求你放开他！”我老婆追上天台。
“我就是一傻子，被人玩弄！”喷油工挟持我，站在天台边缘。现在才发现在这里可以鸟瞰大半个工业区啊。
“你放开他！”妻子跑过来夺刀，吓得喷油工带着我往下跳。
能抱怨娶了个脑子笨的老婆吗？没时间了，一路走来，回想劳碌半生，我得到的钱够买些什么？后悔药吗？
一定很难看吧。如果旁边轿车里的行车记录仪质量好的话，一定可以让大家看到倒在地上的我有多恐怖，别人可能想知道我过着哪种难看的日子，才会有如此难堪的下场。
“老板醒醒，安检办的人来了。”
我睁开眼，看到喷油工的脸。
“工资……我会给你的，放心让你老伴儿做手术吧。”
“我老伴儿？她比你还精神呢！”
“爸爸！”儿子高兴地问，“我可以玩你的电脑吗？”
一路走来，劳碌半生，才发现连一个好梦都可以是一种奢侈。
“坑爹的结局……”我嘀咕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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