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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晓东:中古语境中的《洛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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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州师范学院文学院
摘要:中古人士对《洛神赋》的接受与解读历经变化。自两晋至初唐,无论是普通的爱好者还是专业的研究者,多从纯粹的美学角度出发,以欣赏的眼光对《洛神赋》进行文本解读。到了盛唐之后,人们的接受态度和解读方式开始有所变化。先是李白从道德教化的角度批评曹植创作《洛神赋》不过是“好色伤大雅”之举,接着便是《感甄记》对《洛神赋》创作动因的附会,终则归结于晚唐小说家对洛神的绮思艳想。当然,李白的批评还只是他文学复古思想的具体体现,而《感甄记》的附会就有了恶搞历史名人的意味,至于《酉阳杂俎》中刘伯玉对洛神的的绮思与《传奇》中萧旷对洛神的猥亵,则简直是小说家意淫式解读《洛神赋》的产物。
曹公文武俱绝伦,传与陈王赋洛神。的确,在曹植传世的诗赋文章中,见录于《文选》卷十九的《洛神赋》无疑是最受读者青睐、最能引人遐想的一篇。对于这篇久享盛誉的佳作,专业的研究者或以为是感念甄后之什,或以为是寄心君王之章,或以为仅是托恨遣怀,或以为纯写情爱悬想。至于普通的爱好者,绘之于画者有之,书之于帖者有之,冥思得妻如洛神者有之,艳想狎亵宓妃者亦有之。这林林总总的接受行为和接受方式,本身即昭示着《洛神赋》魅力的非凡。本文拟从中古不同人等(书画家、选评家、注释家、诗赋家、小说家等)对《洛神赋》的接受与研究入手,推究当时的读者到底是如何看待和认识《洛神赋》的。


IP属地:江苏1楼2018-03-19 20:03回复
    一、书画家眼中的《洛神赋》
    自东晋以降,《洛神赋》就成了书画家经常表现的题材。从现存史料来看,早在东晋之初,“善书画,有识鉴”的晋明帝司马绍,就曾取材《洛神赋》,绘成《洛神赋图》一卷。关于晋明帝的画,南齐谢赫《古画品》评为第五品,称“虽畧于形色,颇得神气,笔迹超越,亦有奇观”。其所绘《洛神赋图》,唐初裴孝源《贞观公私画史》曾予着录,并注谓“《梁太清目》中所有”,可见此图在南朝至唐初的流传渊源有自。至唐末,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也有载录:
    彦远曾见晋帝《毛诗图》。旧目云:羊欣题字。验其迹,乃子敬也。《豳诗七月图》、《毛诗图》二、《列女》二、《史记列士图》二、《杂鸟兽》五、《游清池图》、《息徒兰圃图》、《杂异鸟图》、《洛神赋图》、《游猎图》、《杂**图》、《东王公西王母图》、《洛中贵戚图》、《穆王宴瑶池图》、《汉武回中图》、《瀛州神图》、《人物风土图》,传于代。又画《列女》、《禹会涂山》、《殷汤伐桀图》。
    这里虽然罗列了晋明帝传世的画作目录,但从张彦远对《毛诗图》既言“曾见”,而对《洛神赋图》等仅言“传于代”的措词来看,我们可以捕捉到他似乎未曾亲眼寓目过的讯息,这说明此图或许在唐末已经亡佚。
    东晋一代,图绘《洛神赋》故事最知名的画家无疑是顾恺之。顾恺之(346—407),字长康,晋陵无锡(今属江苏)人。他博学多才,尤工丹青。谢安尝云:“顾长康画,有苍生来所无!”其山水画迹有《秋江晴嶂图》、《庐山图》、《雪霁望五老峰图》等,是中国山水画的开创之作,可惜久已失传。其人物画更妙绝于时,《女史箴图》、《洛神赋图》与《列女仁智图》等尚有唐宋人摹本流传至今。
    现存顾恺之《洛神赋图》的宋人摹本尚有六件,分别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北京故宫博物院(三件,三卷)、辽宁省博物馆(一件,一卷)、美国弗利尔艺术博物馆(一件,一卷)等处。除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为册页外,其余五件构图、内容与造型基本一致,唯技法工拙不一。其中,辽宁省博物馆所藏《摹顾恺之洛神赋图卷》纵27厘米,横635.3厘米,是现存宋摹本中最完整、最古朴的一件;而北京故宫博物院所藏宋摹本《洛神赋图》纵27.1厘米、横572.8厘米,也用笔细劲古朴,恰如“春蚕吐丝”。这两个摹本都采用连环画的形式,曲折细致而又层次分明地描绘了曹植与洛神真挚纯洁的爱情故事,很好地传达了原赋的意趣。整个画卷人物安排疏密得当,人物表现生动入神,具有工笔重彩画的特色;而作为衬托的山水树石则用线勾勒,而无皴擦,与唐人所记“人大于山,水不容泛”的魏晋画风极其吻合。可以说,这两个摹本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顾恺之艺术的若干特点,千载之下,亦可遥窥其笔墨神情。
    从南北朝到李唐时代,是否续有画家取材《洛神赋》而图绘,由于史料湮没和闻见所限,我们不得而知。但东晋时代的王羲之父子喜欢书写《洛神赋》则是人所共知之事。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二载《陶隐居启》云:“臣昔于马澄处,见逸少正书目录一卷。澄云:右军《劝进》、《洛神赋》诸书十余首,皆作今体。惟《急就篇》二卷,古法紧细。近脱忆此语,当是零落,已不复存。”此所谓“正书”、“今体”,指当时流行的楷书。从陶弘景转述马澄的话可见王羲之确曾用楷书书写过《洛神赋》,可惜没有流传下来。


    IP属地:江苏2楼2018-03-19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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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父亲王羲之相比,王献之对《洛神赋》的喜好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据唐人柳公权《王子敬书洛神赋十三行跋》云:“子敬好写《洛神赋》,人间合有数本,此其一焉。宝历元年正月廿四日起居郎柳公权记。”作为一代书法巨擘,柳氏既云王献之所写《洛神赋》至唐时“人间合有数本”,则其生前所写,想必更多。遗憾的是到了宋代以后,王献之手书的《洛神赋》真迹完帙已经不存。宋元时代流传的王献之《洛神赋》墨迹为《洛神赋十三行》,共有两本:一为晋麻笺本,赵孟俯认为是王献之真迹;一为唐硬黄纸本,上有柳公权跋,赵孟俯定为唐人摹本,后人疑为柳公权所临。这两个本子后来也一并亡佚,好在宋代都曾刻石,明清两代又辗转翻刻,我们方得窥其仿佛。从石刻看,现在能够见到的《洛神赋十三行》以无柳跋的碧玉版本最优1。此本或为南宋贾似道所刻,结体圆润,笔致秀劲,疏密搭配得当,节奏韵味十足。宋董迨《广川书跋》说:“子敬《洛神赋》,……字法端劲,是书家所难。偏旁自见,不相映带;分有主客,趣向严整,非善书者不能也”与乃父王羲之《黄庭经》、《乐毅论》相比,一反遒缜之态,显得劲直疏朗,字形也由横势变为纵势,已是完全成熟的楷书之作。清人杨宾《铁函斋书号》认为“行世小楷无出其右”,虽是仁智之言,容或可商,但亦确可印证宋明帝刘彧《文章志》所谓“献之变右军法为今体,字画秀媚,妙绝时论”的论断,我们从中不难领略到大令书艺风神之一二。
      正是由于王献之的《洛神赋帖》“字画神逸,墨采飞动”,达到了后人难以企及的高度,所以到了唐代,便成了书法家们临摹的对象。除上文提到柳公权可能临摹过《洛神赋十三行》外,褚遂良和孙过庭等书法名家也都从中得益良多。褚遂良(596—659)是唐初四大书家之一(其他三家为虞世南、欧阳询、薛稷),他的书法,初学虞世南,晚年取法钟繇、二王,融汇汉隶,丰艳流畅,变化多姿,自成一家。据蔡襄(1012—1067)《书录》云:“向闻子敬《洛神赋》,犹有数百字,及今见真迹,乃知二王之后论书者,莫不宗尚其法,褚遂良得之最多。”蔡襄虽未明言褚遂良是否临摹王献之《洛神赋帖》,但从“褚遂良得之最多”的断语中,我们不难得出肯定的结论。
      稍后于褚遂良的孙过庭(648?—703?),字符常,是高宗、武后时期的书法大家,擅长楷、行、草诸体,深受时人推崇。陈子昂《祭率府孙录事文》曾说:“元常既殁,墨妙不传,君之遗翰,旷代同仙。”并将他与钟繇相提并论,可见其书法造诣之高。孙氏的草书“宪章二王”,“工于用笔,俊拔刚断”,如“丹崖绝壑,笔势坚劲”,在诸体中最为著名。他所临摹的《王献之洛神赋帖》草书一卷,至宋尚传有二十八行。据岳珂《宝真斋法书赞》卷七“孙过庭《摹洛神赋帖》二十八行”条载:
      嘉定戊辰岁十月,九江郡守韩君松以客燕于庾楼,酒酣,出古帖名画数种,分遗座间,俾各赋诗。予诗先成,得先釂先择,遂取此帖,坐者皆愠。初出帖时,标为孙过庭草书,不指为摹晋帖,缝亦有御府四印。客或疑其不可考,予答之曰:“大令写此赋,刻在《淳熙袐阁续帖》第二卷中,今字迹甚相类。又见《宝晋书史》言过庭书甚有右军法,但字落脚近前而直,今所存书谱是也。”因为证其是,坐者怃然。韩君启笈,亟取袐阁续帖及御府书谱石刻,字字较视,历历可见,乃相与叹服。帖竟以归我。袐阁本末无“慕痛贯”三字,印识位置亦微不同。盖秘阁本为真为摹,皆不可知。而此本则孙摹甚明。“慕痛贯”三字,乃是因纸尾戏摹淳化帖中右军他帖,以验其笔力,而非本文也。
      “嘉定戊辰岁”即宋宁宗嘉定元年(1208)。《宝晋书史》乃米芾品评历代书家书法作品的专著。岳珂既言他在嘉定元年十月,从九江郡守韩松处得到孙过庭的《摹洛神赋帖》二十八行,且言之凿凿地断定,孙氏所摹乃王献之《洛神赋帖》,则我们实无理由去怀疑岳珂所说的真实性。
      当然,褚遂良、孙过庭和柳公权等唐代书家临摹王献之《洛神赋帖》主要还是出于对后者书法的钦慕。这虽不足以证实他们对曹植《洛神赋》的喜爱,但如果说与赋作本身毫无关联,那就未免失之于偏颇了。事实上,人类选择某一行为的动机往往并不单纯,我们不能因为看到了显现于表面的足够理由而放弃探寻隐藏在背后的动因。由此而言,褚遂良等书家之所以临摹《洛神赋帖》,潜在的原因恐怕和王献之好写《洛神赋》一样,有着对赋作感人内容、优美描写的欣赏与喜好。至于晋明帝和顾恺之将《洛神赋》故事绘诸于画,个中缘由亦当作如是观。


      IP属地:江苏3楼2018-03-19 2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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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选评家眼中的《洛神赋》
        与成为书画家的表现对象相先后,《洛神赋》也开始为选评家所关注。
        或许从西晋时代起,《洛神赋》就受到了文章编选家的青睐,成为他们编撰总集时选录的篇章。《隋书·经籍志》在追溯总集的源流时说:“总集者,以建安之后,辞赋转繁,众家之集,日以滋广。晋代挚虞苦览者之劳倦,于是采摘孔翠,芟剪繁芜,自诗赋下,各为条贯,合而编之,谓为《流别》。是后文集总钞,作者继轨,属辞之士,以为覃奥,而取则焉。”挚虞是西晋的著名学者,他所撰的《文章流别集》,《隋志》着录为四十一卷,并注曰“梁六十卷”。《隋志》把《文章流别集》作为总集的叩端之作,尽管未能得到学界的一致认可,但该集选录前代文章,“自诗赋下,各为条贯”,则未曾有人质疑。《洛神赋》既然是曹植赋作的名篇佳构,想来极有可能被挚虞选入《文章流别集》,惜乎《文章流别集》亡佚已久,我们无从坐实了。
        继《文章流别集》后,总集的编撰不断涌现。其中专录赋类作品的总集就有谢灵运撰《赋集》九十二卷、宋新渝惠侯撰《赋集》五十卷、宋明帝撰《赋集》四十卷、梁武帝撰《历代赋》十卷等。这些赋集同样早已亡佚,我们虽不能理所当然地认为《洛神赋》就一定在收录范围之内,但可能性却也始终不能排除。比如谢灵运对曹植推崇备至,曾说“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们很难想象他编撰的《赋集》九十二卷会不收《洛神赋》。再如《历代赋》十卷,据俞绍初师的研究,那是梁武帝为昭明太子萧统编撰《文选》时所作的示范之作,而后者所收赋篇极可能来自前者。果真如此的话,《洛神赋》就必然在《历代赋》的收录之列了。
        当然,绍初师的意见还有待于进一步论证,但《洛神赋》赫然收在《文选》“赋·情类”中,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作为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文选》选录的篇章皆以“能文为本”,而“能文”的具体标准是“综缉辞采,错比文华”。在萧统之前,“情类”的赋章可谓多矣,如宋玉的《高唐赋》、《神女赋》、登徒子好色赋》,司马相如的《美人赋》,张衡的《定情赋》,蔡邕的《检抑赋》,陈琳的《止欲赋》、《神女赋》,王粲的《闲邪赋》、《神女赋》,徐干的《止欲赋》,应玚的《正情赋》、《神女赋》,陶渊明的《闲情赋》等。这些篇什中,萧统的《文选》独独选录宋玉的三篇赋作和曹植的《洛神赋》,个中缘由固然难以排除教化讽喻方面的考虑,但辞采的华美无疑是最主要的因素。
        至于在隋唐时代编撰的文章选集中,《洛神赋》是否依旧被收录,我们未曾做过详细的考察,不敢妄下结论。但在同期编撰的类书当中,《洛神赋》多被引录则是人所共知的常识。如虞世南的《北堂书钞》、欧阳询的《艺文类聚》、徐坚的《初学记》与白居易的《六帖》等,都不止一次地引录过《洛神赋》。考虑到隋唐人编撰类书的目的,主要是为文人创作提供研习的范文和用典的素材,而《洛神赋》既反复为类书征引,则其极受当时人的推崇是不难想见的。


        IP属地:江苏4楼2018-03-19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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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辞采富艳、描写优美的《洛神赋》征服包括萧统在内的中古文章选家的同时,也赢得了同时期评论家的瞩目。据《南齐书》卷五十二《陆厥传》载,齐武帝永明(483—493)末,沈约等人写诗作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不可增减”,且自矜“自灵均以来,此秘未赌。或闇与理合,匪由思至。张蔡曹王,曾无先觉,潘陆颜谢,去之弥远。”有鉴于此,陆厥给沈约写信,其中谈到:
          《长门》、《上林》,殆非一家之赋;《洛神》、《池雁》,便成二体之作。孟坚精正,《咏史》无亏于东主;平子恢富,《羽猎》不累于凭虚。王粲《初征》,他文未能称是;杨修敏捷,《暑赋》弥日不献。率意寡尤,则事促乎一日;翳翳愈伏,而理赊于七步。一人之思,迟速天悬;一家之文,工拙壤隔。何独宫商律吕,必责其如一邪?论者乃可言未穷其致,不得言曾无先觉也。对沈氏的自矜不以为然。于是沈约回信解释:
          自古辞人,岂不知宫羽之殊,商征之别?虽知五音之异,而其中参差变动,所昧实多,故鄙意所谓“此秘未睹”者也。以此而推,则知前世文士便未悟此处。若以文章之音韵,同弦管之声曲,则美恶妍蚩,不得顿相乖反。譬由子野操曲,安得忽有阐缓失调之声?以《洛神》比陈思他赋,有似异手之作。故知天机启,则律吕自调;六情滞,则音律顿舛也。陆、沈书信中的这两段文字重在讨论“自古辞人”识不识四声问题,因与本文关系不大,这里搁置不论。但二人一则说“《洛神》、《池雁》,便成二体之作”,一则说“以《洛神》比陈思他赋,有似异手之作”,可见在他们的心目中,《洛神赋》达到的艺术高度实非曹子建的其它赋章所可比拟。
          也许正是因此之故,《洛神赋》又成了六朝评论家评论赋作的标尺。《太平御览》卷587引梁元帝萧绎《金楼子》云:
          刘休玄好学有文才,为《水仙赋》,时人以为不减《洛神赋》。《拟古诗》,时人谓陆士衡之流也。余谓《水仙》不及《洛神》,《拟古》胜乎士衡矣。
          刘休玄(431—453)即宋南平王刘铄,宋文帝刘义隆第四子。据《南史》卷十四本传载,他“少好学,有文才。未弱冠,《拟古》三十余首,时人以为亚迹陆机。”其《拟古诗》,《文选》卷三十一采录《拟行行重行行》和《拟明月何皎皎》二首,《玉台新咏》卷三除录此二首外,还录有《拟孟冬寒气至》和《拟青青河边草》二首。将今存刘铄的《拟古诗》和陆机的《拟古诗》对读,确可证实《金楼子》与《南史》所言不虚。至于《水仙赋》的水平到底如何,由于该赋已经失传,我们无法得出确切的判断,但从“时人以为不减《洛神赋》”及萧绎以为“不及《洛神》”的评价来判断,《水仙赋》具有相当的水平则是一定的。这里倒不必拘泥于《水仙赋》艺术水平的高低,我们更关注的是既然“时人”和萧绎都拿《水仙赋》同《洛神赋》相比,就说明后者已成了南朝评论家心中的一把标尺:赋家的创作如果达到了《洛神赋》的水平,就会受到评论家的推崇,否则就无法得到认可。
          隋唐时期有关《洛神赋》的评论资料,主要散见于诗作当中。其中以李白的《感兴八首》其二最为引人注目:
          洛浦有宓妃,飘飖雪争飞。轻云拂素月,了可见清辉。解佩欲西去,含情讵相违。香尘动罗袜,绿水不沾衣。陈王徒作赋,神女岂同归。好色伤大雅,多为世所讥。
          前四句化用《洛神赋》的成句,描摹宓妃出游洛浦的风姿。中四句檃括《洛神赋》的故事,叙写宓妃解佩欲去的情态。末四句评陈思之赋,点出诗作主旨,意谓宓妃本为神女,岂会与凡人“同归”?曹植写《洛神赋》不过是“好色伤大雅”之举,故而“多为世所讥”。李白对《洛神赋》的这一评价,和南朝人的看法相去甚远。他所说《洛神赋》“多为世所讥”也未必合乎事实,而更像包括李白在内的极少数人的认识。
          至于李白何以会对《洛神赋》如此评价,我们只要读一读他《古风》其一就不难理解了:
          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王风委蔓草,战国多荆榛。龙虎相啖食,兵戈逮狂秦。正声何微芒,哀怨起骚人。扬马激颓波,开流荡无垠。废兴虽万变,宪章亦巳沦。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圣代复元古,垂衣贵清真。羣才属休明,乗运共跃鳞。文质相炳焕,众星罗秋旻。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
          从“我志在删述,垂辉映千春。希圣如有立,绝笔于获麟”等诗句中,我们可以体认到李白的志向所在:他希望成为当代的孔子,使自己的著述能为后世立法,烛照千秋。正因为如此,他才说“大雅久不作,吾衰竟谁陈?”又说“自从建安来,绮丽不足珍”,对空自追逐绮丽而非雅正之声的诗赋予以猛烈的批评。曹植的《洛神赋》尽管也有寄托,但毕竟不是李白心目中的大雅之作,受到讥刺,也就在所难免了。


          IP属地:江苏5楼2018-03-19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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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注释家眼中的《洛神赋》
            《隋书·经籍志》着录有“《洛神赋》一卷,孙壑注”,这是现知《洛神赋》的最早注释。孙壑可能是南朝人,然其人不见载籍,其注未传片羽,是以我们已经无从知其究竟。这固然会令人感到些许的遗憾,但从李善注《文选》时,对于“旧注是者,因而留之,并于篇首题其姓名”(《文选》卷二《西京赋》注)的义例来逆窥,孙壑注既然未能得到李善的青睐和留取,则其质量不高应该说是可以想见的事。
            今存中古时期有关《洛神赋》的注释,以李善注为最早。但由于宋刻《文选》的版本歧异,李善的《洛神赋注》也时常会令我们困惑不已。尤其是尤刻本于作者之下所引《记》曰:
            魏东阿王汉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与五官中郎将。植殊不平,昼思夜想,废寝与食。黄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镂金带枕,植见之,不觉泣。时已为郭后谗死,帝意亦寻悟,因令太子留宴饮,仍以枕赉植。植还,度辕辕,少许时,将息洛水上,思甄后。忽见女来,自云:“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前与五官中郎将,今与君王。”遂用荐枕席,欢情交集,岂常辞能具。又云:“岂不欲常见,但为郭后以糠塞口,今被发,羞将此形貌重睹君王尔!”言讫,遂不复见所在。遣人献珠于王,王答以玉佩,悲喜不能自胜,遂作《感甄赋》。后明帝见之,改为《洛神赋》。
            这二百余字在北宋递修本、明州本、赣州本、建州本等其他宋刻《文选》中均付阙如,因而后世学者便对它到底是不是李善的原注产生了质疑,譬如清人胡克家《文选考异》就以为“盖实非善注”,并说“此因世传小说有《感甄记》,或以载于简中,而尤延之误取也”。不过,由于姚宽的《西溪丛话》在讨论《洛神赋》时业已指出李善注引《感甄记》云云,且其成书早在尤袤雕印《文选》之前,可见宋代流传的《文选》李善注本中,已有载录该段文字的本子存在,这就说明胡氏所谓“尤延之误取”的说法并不成立。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认为胡克家视《感甄记》为“或载简中”而“实非善注”的判断有其可取性。之所以这样说,原因有三。首先,正如上文所说,《感甄记》在现存除尤刻本之外的其他宋刻《文选》中均付阙如。尽管这些宋刻《文选》同尤刻本一样,在“恨人神之道殊兮,怨盛年之莫当。抗罗袂以掩涕兮,泪流襟之浪浪”四句下都有李善注曰:“盛年,谓少壮之时,不能当君王之意。此言微感甄后之情。”但注中“此言微感甄后之情”一语,即便不像胡克家《文选考异》所说的那样“当亦有误字也”,恐怕也排除不了为唐五代读者“或以载于简中”的可能。其次,《洛神赋》作者曹子建下引《记》曰云云,与李注体例明显不合。通观《文选》李注,对于首次出现的作者,李善往往引录史乘,予以介绍。而《洛神赋》正是《文选》收录曹子建的第一篇作品,李善怎么会违背自己的注释体例,不去介绍作者,反而征引《感甄记》,揣度作品的创作意图呢?关于这一点,我们只要参看六臣注,就会明白个中缘由。检奎章阁本“曹子建”下注曰:“《魏志》云:曹植字子建,魏武帝第三子也。初封雍丘王,后改封东阿王,死谥曰陈思王。洛神,谓伏羲氏之女,溺于洛水为神也。植有所感,托而赋焉。善注同。”虽未标明注者,然据明州本和建州本,此为李周翰注。六臣本既言“善注同”,是李善注亦当有“《魏志》云”至“死谥曰陈思王”三十二字或类似内容。尤刻本和北宋本无此注,盖因所据版本不同之故也。再次,《文选》尤刻本的李善注文,时有后代读者批注窜入的现象存在。如卷16《闲居赋并序》作者潘安仁下注曰“晋武帝时人也”六字,就显然不是李善的注释。因为按照李善注的体例,对于同一个作家,如果前文已经注释,后文就不会重复作注。像潘岳其人,李善在卷7《藉田赋》下已注,至卷10《西征赋》释题时又有补充,到卷16《闲居赋》时若再用“晋武帝时人也”六字或如六臣注所引“潘安仁者,晋武帝时人也”十字作注,实在不合情理。由此而言,这六字或十字很有可能是唐五代间《文选》李注本的读者所作的批注,宋代雕刻时,偶有失察,窜入注文罢了。现存宋刻《文选·洛神赋》李善注中,作者下“《记》曰云云”和文中“此言微感甄后之情”之注文,似亦当作如是观。


            IP属地:江苏6楼2018-03-19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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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厘定李善注中可能窜入他人的批注之后,我们便可以讨论李善眼中的《洛神赋》了。综观《洛神赋》李注,值得我们关注的首先是其否定赋序之说,在赋之开首“余从京域,言归东藩”二句下注云:
              《魏志》曰:黄初三年,立植为鄄城王。四年,徙封雍丘。其年朝京师。又《文纪》曰:黄初三年,行幸许。又曰:四年三月,还雒阳宫。然京域谓雒阳,东藩即鄄城。《魏志》及诸诗序并云四年朝,此云三年,误。
              此说因为有根有据,故而广为后世学者所认可。但《洛神赋》和《赠白马王彪》所涉及的时令既不相同,其所透露的作者的返国路线也迥然有别,可见李善视《洛神赋》作于黄初四年的说法并不成立。关于这一点,绍初师曾有详细考论,此不赘述。
              更值得我们注意的是,李善或许是采信了《洛神赋序》的说法,所以在注释时,并没有去进一步挖掘作者潜在的创作动机,而是侧重于语词的训释和故实的注解。如注“翩若惊鸿,婉若游龙”二句曰:“边让《章华台赋》曰:体迅轻鸿,荣曜春华。《神女赋》曰:婉若游龙乗云翔。翩翩然若鸿雁之惊,婉婉然如游龙之升。”先征引《章华台赋》和《神女赋》,说明“惊鸿”、“游龙”用语的渊源所自,后用“翩翩然”云云解释二句的大意。再如注“陵波微步,罗袜生尘”曰:“陵波而袜生尘,言神人异也。洛灵即神,而言若者,夫神万灵之揔称,言若所以类彼,非谓此为非神也。《淮南子》曰:圣人行于水无迹也,众生行于霜有迹也。《说文》曰:袜,足衣也。”先解释洛神的“罗袜”何以会因“陵波”而“生尘”,复据《说文》训释“袜”字之义。尝一脔而知肉味,像李善这样的注释基本属于文本层面的语文解读,并没有上升到政治层面去阐发个中寄托的微言大义。吕延祚曾批评李注“忽发章句,是征载籍,述作之由,何尝措翰”,虽有一定道理,但就《洛神赋》来看,李注未去发掘“述作之由”,却也避免了不必要的穿凿附会。
              当然,李善的注释也不是字字珠玑,处处妥帖,其中当注未注和引证失当之处间或有之。如“微幽兰之芳蔼兮,歩踟蹰于山隅”二句,李善仅注曰“芳蔼,芳香晻蔼也”,而对“微”字未作解释,就容易使读者认为“微”即微微之意。然而细绎文意,既云“芳蔼”,则幽兰散发出来的香气自是不“微”。考《说文》,曰:“微,隐行也。”徐锴《系传》曰:“隐于物而行也。”此处的“微”字正是“隐行”之意。李氏未作注释,即属当注未注之例。至如“夜耿耿而不寐,沾繁霜而至曙”二句,李善注引《毛诗》曰:“耿耿不寐”,又曰“正月繁霜”,则显得引证失当。实际上,这两句乃是从《楚辞·远游》“夜耿耿而不寐兮,魂茕茕而至曙”中化出。李氏弃《楚辞》而引《毛诗》,实属舍近求远。
              尽管《洛神赋》李注还有不尽完善之处,但其重视文本层面上的语文解读,却也为后来的注释家们树立了榜样。脱胎于李注的五臣注,虽然不再像李善那样“征引载籍”,但在本质上还是继承了李善对《洛神赋》的解读方式,侧重于字词的训释和语句的讲解,同样没有从政治层面去揭示赋家的创作意图。由于李善注和五臣注是中古时代有关《洛神赋》注释中仅存的两家,我们虽然不能因此说侧重文本解读是当时注释家们的通例,但至少可以说在中古时代的注释家眼中,《洛神赋》扯上“感甄说”的可能性还不大。


              IP属地:江苏7楼2018-03-19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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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诗赋家眼中的《洛神赋》
                据我们所知,诗赋家把《洛神赋》作为故实援引入诗,当不晚于刘宋。《艺文类聚》卷七十九引谢灵运《江妃赋》云:“《招魂》、《定情》,《洛神》、《清思》,单囊日之敷陈,尽古来之妍媚。矧今日之逢逆,迈前世之灵异。”将《洛神赋》等前代篇章所描绘的美人与江妃作比,以显示后者的超凡越众之处。同书卷四十一又引谢惠连《秋胡行》云:“系风捕景,诚知不得。念彼奔波,意虑回惑。汉女倏忽,洛神飘扬。空勤交甫,徒劳陈王。”借郑交甫遭到汉水神女戏耍、曹子建空自牵念洛神的故事,比喻秋胡色迷采桑女的徒劳无功。由此可见,至迟在刘宋之初,《洛神赋》的故实就开始被诗赋家们使用了。
                从刘宋到唐末,《洛神赋》的清词丽句连同其故事本身不断被诗赋家引用。综观这一时期诗赋家对《洛神赋》的接受情形,约有三端。一是单纯化用赋中的清词丽句,这是中古时期《洛神赋》被用作典故的最常见的方式。如庾信《春赋》:“吹箫弄玉之台,鸣佩凌波之水。”又《和春日晩景宴昆明池》:“兰皋徒税驾,何处有陵波。”又《拟连珠》:“盖闻无怨生离,恩情中绝。空思出水之莲,无复回风之雪。”又《周赵国夫人纥豆陵氏墓志铭》:“云雨去来,既留连于楚后。光阴离合,实惆怅于陈王。”徐陵《谏仁山深法师罢道书》:“洛川神女,尚复不惑东阿。”又《玉台新咏序》:“飞燕长裾,宜结陈王之佩。”僧法宣《于冬日普光寺卧疾值雪简诸旧游》:“回飘洛神赋,皎映齐纨篇。”王维《凉州郊外游望》:“女巫纷屡舞,罗袜自生尘。”杜甫《玉台观》其一:“遂有冯夷来击鼓,始知嬴女善吹箫。”温庭筠《莲花》:“应为洛神波上袜,至今莲橤有香尘。”又《次韵和席衢州忆洛阳春游十四韵》:“子晋凤笙调夜月,宓妃罗袜映朝霞。”以上所举各例,一看便知它们对《洛神赋》相关句子的化用。二是借题咏《洛神赋》的故事表达诗人的某种理念。如李白的《感兴》其二批评曹植作赋是“好色伤大雅”之举,即属此类。此诗前文已有剖析,这里就不再赘辞了。
                中古诗人接受《洛神赋》的第三种情形是将其同感甄说联系起来,在诗中加以题咏。现存中古诗歌中,元稹(779—831)的《代曲江老人百韵》是如此题咏的第一篇。此诗在铺述安史乱后皇家世族惟知声色犬马而不图居危思安时写道:
                沃土心逾炽,豪家礼渐湮。老农羞荷锸,贪贾学垂绅。曲艺争工巧,雕机变组紃。青凫连不解,红粟朽相因。山泽长孳货,梯航竞献珍。翠毛开越雟,龙眼敞瓯闽。玉馔薪然蜡,椒房烛用银。铜山供横赐,金屋贮宜嚬。班女恩移赵,思王赋感甄。辉光随顾步,生死属摇唇。世族功勋久,王姬宠爱亲。街衢连甲第,冠盖拥朱轮。大道垂珠箔,当炉踏锦茵。轩车隘南陌,钟磬满西邻。出入张公子,娇奢石季伦。鸡场潜介羽,马埓并扬尘。韬袖夸狐腋,弓弦尚鹿□。紫绦牵白犬,锦鞯覆花骃。箭倒南山虎。鹰擒东郭畇。翻身迎过雁,坐射取回鹑。竟蓄朱公产,争藏邴氏缗。桥桃矜马骛,倚顿数金银。蔬斗冬中韭,羮怜远处莼。万钱才下筯,五酘未称醇。曲水流觞日,倡优醉度旬。探丸依郭解,投辖伴陈遵。共谓长安泰,那知遽构屯。
                其豪奢腐化确实令人触目惊心,难怪诗人会发出“共谓长安泰,那知遽构屯”的喟叹。但这不是本文关注的重心,我们更关心的是元稹既然在诗中提到“思王赋感甄”,那就证明当时有关曹植为感念甄后而作《洛神赋》的说法已见流传。
                元稹作《代曲江老人百韵》时年方十六岁,时当唐德宗贞元十年(794)。此后,曹植感念甄后留枕而作赋的故事便不断得到诗家的青睐,李商隐即是其中最可瞩目者。其《代魏宫私赠》云:“来时西馆阻佳期,去后漳河隔梦思。知有宓妃无限意,春松秋菊可同时。”又《代元城吴令暗为答》云:“背阙归藩路欲分,水边风日半西曛。荆王枕上原无梦,莫枉阳台一片云。”又《无题》云:“贾氏窥帘韩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又《可叹》云:“冰簟且眠金镂枕,琼筵不醉玉交杯。宓妃愁坐芝田馆,用尽陈王八斗才。”又《渉洛川》云:“通谷杨林不见人,我来遗恨古时春。宓妃漫结无穷恨,不为君王杀灌均。”这些篇章无论是题咏本事,还是用作典故,都可以看出李商隐俨然采信了世间所传小说《感甄记》的说法。
                从中古诗歌化用《洛神赋》的故实来看,撷用其语词始终占据着主流地位。这反映出中古诗人对《洛神赋》的接受更多地停留在文采的赏识上,或者说在中古诗人的眼中,《洛神赋》还主要是一篇描写优美、造语华丽的佳作。只是到中唐之后,才有诗人将关注的焦点转移,将《洛神赋》与感甄说联姻,开始在诗中题咏曹植感甄作赋之事了。考虑到中唐正是传奇小说鼎盛的时代,感甄说这类小说家言的出现就显得别有玄机。


                IP属地:江苏8楼2018-03-19 20: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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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小说家眼中的《洛神赋》
                  如果说书画家看重的是感人故事,选评家推许的是优美描写,诗赋家赏识的是清词丽句,注释家着力的是语词训释,那么不妨说中古时代的小说家似乎更喜欢附会《洛神赋》的创作动因,更关注曹子建笔下的洛神美色。
                  曹子建在《洛神赋序》中说:“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交代自己的创作缘由。考虑到上年获罪朝廷的事实和本年朝觐京师的心境,曹植的说法自然有托词的成分,不能完全取信于读者,这无疑为小说家们提供了揣度《洛神赋》创作动因的空间,于是便有了《感甄记》的出现。
                  《感甄记》虽因附丽于《文选》李善注而得以流传至今,然而正如胡克家所说,它应是“或载于简中”而非李善的注引。我们固然无法确考究竟是何人何时将其附载于李注之中,但从现存中古诗文运用“留枕”、“感甄”等典故始于元稹诗作的情形来看,《感甄记》很可能出现于盛唐之后。否则,以南朝隋唐文人写诗作赋嗜好隶事用典的做派,假使《感甄记》果真产生于盛唐之前,那是不可能不在他们的作品中留下蛛丝马迹的。
                  至于小说家们何以会附会曹植因感甄后留枕而作赋一事,笔者以为主要有两个方面的原因。首先是前代史家相关记载的模糊为《感甄记》的创作预留了空间,而世间流言的传播又为《感甄记》的诞生提供了依据。清人朱干《乐府正义》辨析感甄一事说:“其事之荒唐,或即出郭氏谗间之口。”颇引人深思。据《三国志·魏书·甄皇后传》载,甄皇后先嫁袁绍之子袁熙,后为魏文帝曹丕所纳。初甚“有宠,生明帝及东乡公主”,及文帝即位,“郭后、李、阴贵人并爱幸,后愈失意,有怨言。帝大怒,(黄初)二年六月,遣使赐死,葬于邺”。此言甄氏之死,缘于其不堪郭后等受宠,遂“失意有怨言”所致。复据同书《郭皇后传》注引《魏略》曰:“明帝既嗣立,追痛甄后之薨,故太后以忧暴崩。甄后临没,以帝属李夫人。及太后崩,夫人乃说甄后见谮之祸,不获大敛,被发覆面,帝哀恨流涕,命殡葬太后,皆如甄后故事。”又引《汉晋春秋》曰:“初,甄后之诛,由郭后之宠。及殡,令被发覆面,以糠塞口,遂立郭后,使养明帝。帝知之,心常怀忿,数泣问甄后死状。郭后曰:‘先帝自杀,何以责问我?且汝为人子,可追雠死父,为前母枉杀后母邪?’明帝怒,遂逼杀之,敕殡者使如甄后故事。”则甄后之死,实由郭后之谮,并不仅仅是有“怨言”之故。由于《魏略》的作者鱼豢是曹魏人,《汉晋春秋》的作者习凿齿是东晋人,而《三国志》的作者陈寿是西晋人,可见魏晋以来,世间就有甄后“见谮之祸”的说法或传闻。郭后谮毁甄氏的具体内容,我们虽然已无从得知,但若把史家的相关记载联系起来看,则难免会使读者产生遐想。据甄后本传注引《魏书》曰:
                  (建安)二十一年,太祖东征,武宣皇后、文帝及明帝、东乡公主皆从,时后以病留邺。二十二年九月,大军还,武宣皇后左右侍御见后颜色丰盈,怪问之曰:“后与二子别久,下流之情,不可为念,而后颜色更盛,何也?”后笑答之曰:“睿等自随夫人,我当何忧!”
                  《魏书》这里所写,固然旨在称扬甄后的“贤明”和“以礼自持”,但如将甄后留邺养病期间的“颜色丰盈”同留守邺城的曹植联系起来,争宠善妒的郭后等人会捏出造什么样的蜚语伺机进谗,后世有心的读者又会附会出什么样的流言作为谈资,自是显而易见之事。再说甄后被“赐死”是在黄初二年六月,而几乎与此同时,曹丕又网罗罪名,欲置曹植于死地。尽管他们的获罪各有因由,但时间的巧合也难免会使“有心人”浮想联翩。更何况曹氏父子私生活多不检点,曹操好色成性,几为之而丧命;曹丕烝父姬妾,实不啻于**;曹植亦“任性而行,不自雕励”。对于小说家来说,史家记载留下的模糊空间,世间传闻的真伪难辨,外加曹氏的好色成性,无疑为编造曹植与甄后的香艳故事提供了充分的条件,他们岂能轻轻放过?


                  IP属地:江苏9楼2018-03-19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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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江苏13楼2018-03-19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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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基本的结论与相关的思考
                      综合中古人士接受《洛神赋》的诸种情形,我们可以归结为以下几点:
                      1.《洛神赋》以其非凡的艺术魅力赢得了中古人士的普遍青睐。书画家的绘之于画与书之于帖,诗赋家的撷其语词与咏其故事,选评家的选录与品评,小说家的倾慕与绮思,这林林总总的接受行为无不昭示着《洛神赋》强大的吸引力。可以说,《洛神赋》在中古时代已经积淀成一个文化符号,不但为曹植赢得了巨大的声誉,也为读者带来了不尽的享受。
                      2.中古人士对《洛神赋》的接受态度和解读方式,也历经变化。六朝到初唐的接受者多从纯粹的美学角度出发,以欣赏的眼光对《洛神赋》进行文本解读。到了盛唐之后,人们的接受态度和解读方式开始有所变化。先是李太白从道德教化的角度批评曹植创作《洛神赋》不过是“好色伤大雅”之举,接着便是《感甄记》对《洛神赋》创作动因的附会,终则归结于晚唐小说家们对洛神的绮思艳想。如果说李太白的批评还只是他文学复古思想的具体体现,那么《感甄记》的附会就有了恶搞历史名人的意味,而《酉阳杂俎》中刘伯玉对洛神的绮思与《传奇》中萧旷对洛神的猥亵,则简直是小说家们意淫式解读《洛神赋》的产物。
                      3.中古人士对《洛神赋》的种种解读中,李善注无疑是文本解读的代表。《文选》李注向以精切著称,但其《洛神赋注》却有可议之处。除了上文已经指出的作年判断失误、引证时有不妥、偶有当注未注外,对《洛神赋》的创作本事,李善也未能给予令人信服的考索。这固然为后世学者的进一步研究留下了可资作为的空间,但是李注对读者的误导也同样不容否认。这里并不是想把后世读者误读《洛神赋》的主要责任推给李善,而是想说像《洛神赋》这样的名篇佳构,即使是权威的注释也未必尽善尽美。
                      4.李太白对《洛神赋》的批评,虽不代表唐人的主流意见,也没有得到时人的多少响应,但却开了后人从伦理教化层面指斥该赋的先河。如朱熹《楚辞后语序》说:“若《高唐》、《神女》、《李姬》、《洛神》之属,其词若不可废,而皆弃不录。则以义裁之,而断其为礼法之罪人也。”与李白的意见可谓既一脉相承,复又变本加厉。
                      5.《洛神赋》的被恶搞和被意淫固然只是其接受史或解读史上的浊流,但因为前者提供了崭新的解读视角,后者迎合了一些读者的口味,所以即使到了后世,也都有着一定的市场。其中,恶搞《洛神赋》的《感甄记》被人载于李善注中,使得宋代以来的不少学者误以为是李善的原注,从而得到了广泛的传播,影响了读者对《洛神赋》主旨的正确判断。尽管清代以来的学者如何焯、丁晏、朱绪曾、黄侃等力辨其诬,但其影响至今亦未能完全肃清。意淫《洛神赋》的小说家言,因为猥琐无聊,当然不会在后世学者那里得到多少响应,但在那些绮念丛生的读者心里,却总能泛起阵阵涟漪。比如前几年拍摄的电视剧《洛神》,实际上就是变相意淫外加恶搞《洛神赋》的产物。这种把无聊当有趣,视意淫为高尚的行为,值得我们警惕。
                      作为曹子建最负盛名的篇章,《洛神赋》早已成为一个令人永不厌倦的话题。自晋代以来,绘画家们不断描画它,书法家们不断书写它,诗赋家们不断题咏它,小说家们不断演绎它,批评家们不断评点它,研究者们不断讨论它。本文只是从接受史的角度,对《洛神赋》在中古时代的流传与影响情况,做了一个尝试性的初步探讨。至于深入的研究及宋代以后《洛神赋》的接受史研究,则有待于今后。
                      参考文献:
                      [1][宋]王铚.雪溪集·题洛神赋图[M].续四库全书影印金陵书局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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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世说新语·巧艺篇[M].四部丛刊本.[5][唐]张彦远.法书要录(卷二)[M].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47.
                      [6][清]卞永誉.式古堂书画汇考(卷六)[M].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7][宋]董迨.广川书跋(卷六《洛神赋》别本条)[M].四库全书文渊阁本.
                      [8][唐]张怀瓘.书断下(《法书要录》卷九引).北京:人民美术出版社,2005:304-305.
                      [9]俞绍初.《文选》成书过程拟测[J].文学遗产,1998,(3).
                      [10]俞绍初.曹植《洛神赋》写作的年代及成因[J].国学研究(13卷),1999,北京大学出版社.
                      [11][宋]朱熹.楚辞集注·楚辞后语目录[M].上海:上海


                      IP属地:江苏14楼2018-03-19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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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自Android客户端15楼2018-03-19 22: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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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收藏再看 爱您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16楼2018-03-19 2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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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芙辛苦了


                            IP属地:江苏来自Android客户端17楼2018-03-22 23: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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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加你,我问过了


                              来自Android客户端18楼2018-03-25 21: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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