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夏天之于江国凉子来说，是个令人头昏脑涨的季节。她对于夏天的印象与理解由许多琐碎的意象组成——后颈的黏腻、被汗浸湿的校服衬衫、阳台上内衣内裤堆积成山、餐桌上千层叠的纸笔和书、以及散落在各个角落里的空罐头与外卖餐盒。或者说，夏天就是由这些意象构成的琐碎本身。
正是此时，她高考完毕，放暑假，整个人闲置在家，无所事事。恰巧，她母校的本届毕业生们纷纷缅怀他们三年的同学情，毕业酒会大行其道，她当然也去了，并且不止一场，到煽情处也不免潸然泪下，但更多的还是拿起酒杯，继续不知所云的狂欢。
有时候，凉子不免要在夜半三更才酩酊大醉地回家，走到床或者沙发边上倒头就睡，把淋浴和更换衣服推至第二天的上午。某次她因身体不适就医，医生尽职尽责地警告这个病人，再这样下去她可能会因长期熬夜与饮酒而罹患各种疾病，只不过她仍然我行我素。
直到某个寻常的晚上，凉子照老样子趴在沙发上睡得死沉。偶尔，她在浅眠时迷迷糊糊听见一些声音，楼下垃圾车哐当哐当的声音，要么是汽车刺耳的尖叫。这些声音传进她的脑中，却从来没有把她吵醒，她清楚地直到这些声音是什么，知道自己正在睡觉，但只要她不睁开眼，不挪动一个手指头，她就不会醒。
然而，今天的晚上却有所不同。她睡着以后，首先听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像是几个人说话，断断续续的话语中夹杂着茶壶和茶杯碰撞的清脆声音。
“……她能听到……”好像是个男人的声音。
接下来是个模糊的声音，分不清男女：“不……需要大声点……不然……”
然后又是一阵瓷器的碰撞声，凉子模糊地生出一个念头：她还是第一次梦见茶馆里的景象。除此之外，神志不清的大脑让她无法再想什么。
几道突兀的吹气声被麦克风放大，凉子觉得这个梦果然不一般，竟然还有歌手来试麦。
她觉得自己快要醒了。
貌似试麦结束了，几秒钟可疑的寂静之后，一个被放大好几倍的尖叫声响起，就像是隔壁邻居大婶和她儿子吵架的嘶吼：“亲爱的江国小姐……”
接着它被残忍地打断，先前那个男人的声音清晰地响起：“闭嘴，你会把她吵醒……”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凉子一个激灵，腾地从沙发上坐起来，右脚在空中乱踢几下，狠狠磕到桌子腿，疼出一身冷汗。
她还是第一次做能把自己吵醒的梦。
凉子扶着桌子站起来，发现脚腕虽疼痛难忍，但还能走路。她决定先解决自己的早饭，然后去医生那里看看。
她衣服都没换，趿拉着人字拖走出门。凉子穿过昏暗狭小的楼道，下楼往小区门口的早餐店走去。小区大门口形成了早餐一条龙的景象，凉子每次经过这里，都会闻到味增汤和米饭的味道混杂在一起的浓郁香味。
几分钟后凉子拎着玉子烧原路返回。在她路过早餐街尽头的那家便利店时，她无意中瞄到了里面新挂出来的一溜儿手表，毫不犹豫地改变方向走进便利店的大门。
凉子本想买一个新手表，在货架前徘徊的时候她看见了旁边陈列的一个积满灰尘的怀表，拖着长长的、掉色的链子。她眼前一亮，把这个小玩意儿拿起来搁在柜台上：“先生，结账。”
胖胖的、头发油腻的便利店老板把怀表拿起来，眯着眼睛琢磨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到她面前摇摇头：“凉子，我实话说了，这东西除了好看之外没什么用，你本来是要买手表的吧？”
“不用了，我就是图个好看。”她说，“反正和手表一样，也能看时间。”
大叔拗不过她，只能让他付钱。凉子心满意足地把怀表揣进口袋里，感觉开心得想围着楼跑两圈。
这时候她迎面撞上了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只是轻轻碰到了手，对方敷衍地说了声抱歉，语气却很郑重。凉子回过头来，没来得及回一句话，就发现他径直走进便利店的大门，浏览了一会儿货架上的东西，甚至和店主攀谈了一会儿。
凉子觉得有些怪异，她的直觉带给她不好的预感。这个男人全身上下都很正常，只不过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连和店主交谈时的笑容都显得毫无生气，除了这些让人注意的地方之外，他的其他地方和常人并无二致。
硬要说不正常的话，恐怕就是那身西装在这个地方显得格外突兀了。
她摇摇头，没兴趣继续探究下去，转头回家。走进楼梯口后，凉子被一个似曾相识的声音叫住了。
“江国小姐。”
凉子慢吞吞地回过头来，发现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未曾踏进楼梯口一步，停留在外面清晨微冷的阳光里，然后他向前一小步，来到她面前。就像他们此前未曾有过交集，现在这相遇却显得突兀而尴尬。
她忽然没来由地感到紧张，身体内面对陌生人的自我防御机制悄然开启。凉子的各个感官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她察觉自己的鬓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尖却冰凉，楼道里尘埃飘扬，手里的玉子烧快要掉出来了，脚腕处的疼痛忽然大举进攻……
当时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而当她事后回忆这一刻的时候，就主观臆断地给它赋予了一个意义：“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烦躁，而这个经由主观和回忆修饰渲染的片段，成为打开这个阀门的最初的力。”
——TBC——

刚刚写的有些急，时间不够，没来得及修改，有错别字的话请无视吧……

第二章
凉子一看见高远的脸，就想起了她曾在哪里看到过它。
高中时代，她曾在晚自习的间隙把漫画书藏在抽屉里翻看，《金田一少年事件薄》之类的她当然也泛泛读过，但凉子在推理方面并无太多天分，因此它一度沦落到做凉子的如厕读物的地步。在数不清的推理之外，高远遥一这个新颖的人物让凉子眼前一亮，她潜意识里还是记住了这个人。
面前的人彬彬有礼地做了个自我介绍：“鄙人高远遥一。他说凉子小姐曾浏览过在下的事迹，但我觉得还是把事情说一下比较好。”
凉子发现自己在高远面前竟然无法接话，她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能在宴会上使她大放光彩侃侃而谈的特性正在无可挽回地消逝，她无法在此刻挑起任何一个话题。最终她十分勉强地接话：“‘他’是谁？”
话已出口她就察觉到自己没能说对地方。高远瞟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回答：“是导致我来到这个世界的人。他负责在我能回去之前把我安置好，最终对方决定让您在这段时间内做我的监护人。”
小说里异想天开的戏码发生在了现实中，凉子一点儿也不乐意，她觉得自己无缘无故收了个烂摊子。在高远面前，凉子有些晕头转向，又有些恼怒地质问他：“为什么？”
“因为对方太懒。”高远毫不犹豫、一点也不留情面地说出了这个事实，“您是年轻的女子，接受能力强，家人又不在家，有足够的空闲，而且，必然不会坐视不管我继续****本行。”
他说到“老本行”的时候，凉子一愣，在原地沉默着伫立了半分钟，然后转身走上楼梯：“请跟我来。”
高远跟在她后面走上楼梯。她心不在焉地走上去，把认为比较重要的注意事项一股脑儿倒出来：“我家在四楼，门牌号自己记。平时可能会有人来找我，请好好对待他们。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人给我打电话也不要接，我并不想让人知道我家住进了一个男人。”
说到这里凉子便住了嘴，她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说了，偏偏后面的高远一声不吭，并没有接话的意思，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兴致听。
她不好再啰嗦下去，只能胡思乱想起来：我可真是个善良的人。然而脑子里也就只有这个念头闪现，凉子无法再想更多了，从头到脚都被茫然所占领。
上楼梯的过程格外漫长，凉子这么觉得，并且这是前所未有的。没有什么可以让她在这一小段时间里打发时间，她只能把注意力集中在目光所及的地方，几乎是第一次认清灰扑扑的墙壁，以及上面遍布的小广告，还有楼梯扶手上积满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户在地面铺成几何形状，尘粒像火星般在眼前无措地四散奔离……
凉子忽然想，高远不会去扶那该死的楼梯扶手吧？
她忽然开始在意起这里的环境：现在凉子意识到自己生活的环境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而高远，这个将要成为她的房客的陌生人，将对这个环境有何看法？将对这个环境里面的人们有何看法？将对被这个环境几乎同化的她有何看法？
凉子忽然忧心忡忡起来，她有点想拿块布把高远的眼睛遮住。她并不是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的人，只不过与她交往的人们大多和她一个德性，也就没什么可顾忌的。不过，这次的情况截然不同。
他们终于来到了凉子的家门口。凉子掏出钥匙来开门，于是客厅的模样展现在他们面前。
“哦……Shit.”她低低地骂了一句。换了谁都能看出来，这个客厅表面上开起来没什么问题，实际上却有很多不对劲的地方。例如，椅子上抽了丝的袜子，书上随意摊开的油腻的书本，在沙发边窥见一角的塑料盒子。
她深呼吸了几口气，感觉心脏正在愤怒地搏动着，一股气凭空出现，然后憋在她心里，在胸腔里颤抖着。凉子很生气，不知道是气自己还是气这乱七八糟的房子。
凉子回头招呼高远：“您先坐一下，我得忙一会儿。”
她从没有招待过客人，因此随后她就不知道怎么管高远了，径直收拾起自己的屋子来。凉子一直有种想要大扫除的欲望，但懒惰却让她止步于空想，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在这个情况下不得不打扫的话，肯定会——不，就算这样也不会提前打扫的。
其他的地方都还行，只有阳台让凉子有些汗颜——她头一次注意到那些肮脏的衣物泛滥成灾的景象。赶快收拾好，通通扔进洗衣机，凉子庆幸高远还没来得及参观她的阳台。
她完成任务，喜气洋洋地回到客厅，在看见高远正在干什么之后，飞扬的心情又骤然跌落下来——他在看那本染上一大块油渍的书。
高远回过头来，友好地开启话题：“江国小姐，我没想到您还喜欢看《神曲》。”
“一般，”凉子客气地回答，“高中同学推荐给我的。他是个优尖生，喜欢看书，我就不同了，我只是个小喽啰……同样是大长篇，我更宁愿看《基督山伯爵》。”
对方摸摸下巴，不置可否：“多看点书的确好，不过不爱枯燥也是人之常情。”
“嗯。”
凉子应了一声，再无话可说。
事实上，起初的一周他们都没有说什么话，仅有的交流还是靠午餐的食物种类来维系的。
单论作息时间，他们就几乎没有什么交集。高远习惯早起，而凉子得拖到将近中午，然后把午饭当早饭解决，这时候他们才会说几句。用过午饭，凉子就进行她的社交活动，直到高远睡熟后才回来。高远则成天呆在家，晚饭（其实一天三餐都如此）叫外卖解决——唯有这点让凉子很意外，她本以为高远不会忍受这个。
对此，高远解释道：“没办法，我不方便出门，而江国小姐您又从来不把食材带回家，我就只好发挥自己的适应能力——不是所有人都不能做到和您一样的。”
他最后一句话照例引起了凉子未曾爆发的怒火——打破了她一直以来的一个印象，无意地暗示她她在人群中可能并不是独特的那个。
由此可见，在任何方面他们都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走向了两个相反的极端，暗地里无可避免地针尖对麦芒。凉子不可不缺的聚会，对高远而言有无鸡肋；凉子看书不讲究，随便得就像蜜蜂采蜜，而高远习惯于系统性地阅读；虽然他们都吃盒饭，可凉子乐在其中，高远却并不乐意。
两个人一直矜持地维持着这种不尴不尬的僵硬气氛，所以，要说有了交集，那还是从凉子的一时兴起开始的。
那天，聚会结束得早，凉子路过菜摊，想起高远说过他会做饭的话，便慷慨掏钱。拎着大包小包回到家，她却发现高远已经吃完了，空空如也的餐盒被叠好，整齐地放进干净的垃圾桶里。
看来要明天才能用上了。凉子遗憾地想着，把菜放进冰箱。她想起来这些天高远一直吃外卖，而这都是他不乐意的，自己就因为懒惰而委屈了别人的确不厚道，或许这就是导致这几天气氛尴尬的原因呢。
无论是谁都不喜欢待在一个空气僵硬的地方的。想到这是个打破尴尬气氛的好时机，凉子脑袋一热，借着未散的酒劲，走到高远的面前。
“这几日一直委屈您吃这种东西，我感到十分抱歉。”
她郑重地鞠了个躬下去。高远把目光从文字中抽离，平静地仰头看向低着头满脸诚恳的凉子，心里有些意外。
凉子直起身子来，比刚才还要郑重地说道：
“为表达我的歉意，我诚邀您去海边旅游。”
——TBC——

终于……写完了一章
从下章开始我就要想方设法让他们的感情开始升温，不过我在感情这方面着实不擅长，毕竟我没有恋爱过……噫……
因为周一到周五我要上学，所以浮萍（因为目前只有你一个读者我就直接叫你了好心酸啊）你得等到周六周日，这两天我日更，尽量长篇，不能委屈了自己的脑洞和读者
以上，祝各位（如果以后的读者突破一的话）看的愉快

第三章
车窗无法阻挡午后焦灼的阳光，它使得在车子内部那个狭小的空间里的人头晕眼花，焦躁感与温度一起上升，热浪与眩晕感在这一方逼仄的天地里，正如无所不能的Lucy说的那样——“我无处不在。”（注1）
这个形容是十分合理的，毕竟，能做到这点的除了神就是自然。
但人类可以改变某些，你比如说——凉子此刻打开车窗，清凉一点的空气立刻涌进来，她迫不及待地把头往车窗边靠，脑袋轻松了不少，心情也随之舒畅。
她转过头来，兴致勃勃地和坐在副驾驶上老僧入定般的高远扯起来：“你知道吗？现在这种老车很少见了，在我的朋友中就只有我一个人开，不过很耐看。据说我父亲当年开着它飙车，瞬间迷倒我妈。”说道这里凉子可惜地咂咂嘴，“结果我爸现在已是幽灵，我不得不接过他的这一壮举……”
高远睁开眼睛，慢慢地把视线向凉子挪过去：“比起开车迷倒某个年轻人，你更需要注意开车。”
“完全没问题，像这种山间小路一样绿色环绕城外公路是不太会有车来的。”凉子镇定自若，“我看过一句话——‘即使有车，它在面对像我这样鲁莽的司机时也会避开，除非他和我一样鲁莽。（注2）’这很正确了。”
高远轻轻一笑，视线回到正前方，不再理她。
凉子空出一只手打开音乐，《Do What U What》响起来，她心不在焉地听了几句之后才想起这是首什么歌，于是尴尬地笑笑，却没舍得关掉。
“您装作听不懂算了，我平时也只听旋律就足够过瘾了。”连忙辩解几句后，凉子忍不住吐槽，“不过这要是让我哥看到，绝对得鄙视我。”
“你有哥哥？”停顿了几秒，他继续问道，“很久不见了吧。”
“大概从我高中开始就没见了，因为他要去留学。不过没什么关系，我们此前也不怎么交流。”凉子说道，她感觉此刻谈起她哥哥有种违和感，“每次我们两个不得不亲密交流的时候，我倒是宁愿去学校……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高远抿着嘴，他不知道该做什么评价。论兄弟姐妹，他知道他有一个，然而他连妹妹是什么样子都没见过。如果说没有像别人一样的经历，还是不要多说。
“我觉得你们关系够好了。”然而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好像他想和凉子聊两句一样。
凉子没想到高远会这么说。对于她和她哥哥——乃至所有人来说，无论她与他们的关系多么好，他们每个人都位于自己的世界。例如她，在遇见高远之间，世界之于她也不过是那个屋子——堆在床上的CD、抽了丝的丝袜、塑料包装散落一地、冰箱里过期的牛奶与罐头。这是组成世界的其中几个意象，它们有着同样不可描述的tone。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如何描述内心所想，最终将就地回答了一句：“不是每个人都像您和您妹妹那样。”
——TBC——
注1：出自电影《超体》，女主角为斯嘉丽扮演的露西，意外开发了大脑潜能获得超能力，影片结尾她的超能力（大脑开发百分比）达到了百分之百，瞬间消失，控制手机给警官一条短信：“I am everywhere.”
注2：出自《了不起的盖茨比》中的乔丹·贝克，原话大概是这样，我懒得把书找出来，根据记忆默写，意思应该没错。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字数比较短，只有大概一千多……不止是我懒，我觉得到这里这章就可以完了，再怎么凑字数我也凑不出来，就这样吧，咱不能为了字数而草草了事……

米娜桑，很抱歉我今天大概不会更文了(喂)，因为今天我去了别人家做客，嘿嘿嘿……再等下周吧hhhhhhh……为了补偿，我剧透一下，下周男女主大概得确定关系了嘿嘿嘿……

嘿嘿嘿我回来啦，昨天因为自己拖拖拉拉没能把文写完，今天赶快补上，所以本周只有一章（喂）因此男女主还是不能确定关系（泥垢）
不过别担心啦，下周清明放假说不定我一爆发还可以直接完结呢……（吹你的牛皮吧）
另外，今天一上线竟然看见文文加！精！了！人生中第一个精品！原地七百二十度转圈爆炸啊！一百八十度鞠躬给浮萍！

第四章
他们在近海的一座住宅楼旁停下。凉子打开车窗，隔着马路向对面路边戴着耳机的少年招招手：“喂，加藤！”
这声音被来往车辆的鸣笛声淹没，她又叫了几次，那男生才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了她。加藤连忙跑过马路，走到驾驶座的车窗跟前。
凉子看着他：“你干什么？坐吧。”
加藤迟疑地看着她，他原本在脑袋里兜兜转转十几分钟的话一下子就吐了出来：“那个，我可能不能去了。我女朋友……”
“停！”凉子不想听之后的东西了，她一挥手让加藤闭嘴，“你什么时候有了女朋友？”
加藤愣了一下，结巴两下：“我……等等，好像是上周？”
“知道了！”凉子把手抽回去，握着方向盘，一脚油门冲向马路，顺便关上车窗，只留加藤一个人在原地风中凌乱。
刚刚亲眼目睹了一出好戏的高远心情愉悦，笑着问左边一脸恼怒的凉子：“你现在怎么办？你的朋友可能去陪他的小女朋友去了。”
“他现在不是我的朋友了。”凉子随口回了一句，绷着嘴角，面无表情地转动反向盘，一个急转弯让高远晃了一下，“可是我们还得去海边。”
高远抿了下嘴，不去打扰这个气包子。一路上他们一句话都没说，很快就到了海边。
凉子随便找了个地方停好车，对高远说了句：“下车，我要换衣服。”
高远脑海里骤然出现那些有关于女孩的曼妙曲线、杂志封面上年轻的沙滩女郎……他瞄了一眼凉子，两个人一本正经地面面相觑，然后他飞快地扭过头，出去关门一气呵成。
他有些不安地对着墙站了一会儿，感到无聊后转过身来，发现车子停在一条街的角落里，对面是一长列的店铺，他正对着一家门可罗雀的服装店，两边排列着其他让人眼花缭乱的店铺。
一开始，高远还有心思思考为什么这地方位于海边观光胜地的附近还发达不起来，但在看见路上走过的几个行人之后，他忽然想到了凉子穿着泳衣这么走出来的场景。
她会穿着泳衣光明正大地走出来么？高远总觉得她会这么干。那么为什么呢？是为了独特还是她只是想这么干？这会儿他没法肯定答案了。
几分钟后凉子抱着便装、穿着泳衣赤脚走了出来。他们两个并排走在街上，经受着路人目光的洗礼。有些大学生模样的青年大刺刺地盯着她，那些年轻的小男生们大多红着耳朵，兼持着非礼勿视的准则扭过头去——这当然很讨他们女朋友的欢心，然后她们也学着男朋友那样偏过头，相互之间窃窃私语，而年纪稍大一点的女性则几乎毫不遮掩地议论，差点就要上前去说教了。
不管他们什么反应，高远是不可能感到舒服的，如芒在背这个词很适合描述他现在的状态。
他再不能忍受下去了，拉起凉子的手向海滩的方向快步走去，到最后直接一手抢过她的衣服小跑起来。实在够了，他高远遥一从来没有如此慌张过。高远心里怎么都不是味儿。
凉子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正午阳光灼热，游客稀少，他们在渺无人迹的海滩边跑着，耳边除了浪涛声便是她的气喘吁吁。在看到那块礁石后，凉子挣脱高远的手，他们放慢脚步慢慢走着。
“你跑的真快，我都跟不上了。”凉子喘着气，说话断断续续的，却又一抽一吸地笑起来了，高远差点以为她笑坏了嗓子，“不过你还真让我消气了，以前我这么干的时候是没有人敢和我一起跑的。”
高远斜睨她一眼，不紧不慢地回答道：“所以你这么干就是因为你还在生气。”
“有时候我得干点疯狂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凉子回答他。
她还是想要把话题扭转到她想表达的地方上，即她认为他是所有人中不同的那个，不仅仅是因为他拉着她在海滩上慢跑——这一幕放在欧美电影里会很动人的。
因为一种直觉，凉子一开始便把高远同其他人区分开，好像所有人连同她都待在荒诞幻梦的子宫里，唯独他早已从中分娩出来。在她所认识的那些千篇一律的灵魂中，他就像是那个唯一生机勃勃的，行走并出现于与她完全不同的世界——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是如此。
凉子承认她本人并不比她所说的那些人们好多少，她的确是个有着诸多缺点、了无生气的沉沦的女子，但这不妨碍她对有趣的灵魂的欣赏，或者说，这是因为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有着与生俱来的那种眼神和微笑。
凉子快步走到高远的前面去。她停止想象，她不愿再想下去，否则她会生出她曾一贯鄙视的那种随意的情感来了。
阳光灼热，海滩静谧无声。
现在轮到高远看凉子的背影了，毕竟他实在没什么可看。他只能看见她一头散落下来的黑色长发与腰背处白暂的肌肤，在阳光的照射下几乎要闪闪发光起来——一座白金的塑像，他突然想到这个比喻。这是恰当的比喻，但与之不同的是，她仍然活着，无论是那走动时活泼的晃动、跷跷板一样活动的手指、还是不明所以开开合合的嘴唇。
曾有多少青年把自己的梦中情人定为某张黑白照片、某幅油画、某首十四行诗或是某个老电影中的女子，而及至她们从幻梦中脱离，寄存于人体，眨着眼睛冲你笑时，那又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劫难。而他何其有幸，能亲自意识到这个事实。
阳光灼热，海滩静谧无声。
凉子停下脚步，坐在礁石上，而高远站在她对面，两人长久地凝视着。渐渐地、他们怀疑对方是不是和自己产生了同样的念头。当意识到这点时，高远第一时间想，自己要不要坐在她旁边去；而凉子忽然格外激动，她拎起自己的衣服，想要给高远腾出位置来。
就在那个时候，高远看见一个小东西从衣袋里滑了出来——一块古老的怀表，只能勉强转动指针，一碰就碎，毫无用处的那种。他没来得及提醒她，凉子就听见了那道水声。她惊呼一声，把衣服往前一抛扔给高远，他下意识把那堆东西接住，然后看见凉子把身体向后一仰，倒栽进海里，溅起一个大大的浪花。
“哗啦——”
高远的嘴唇颤抖了几下，他心中那种几乎要腾飞的炙热的情感就随着这道水声渐渐平静下去了——残酷地平静下去。
几分钟后凉子把头冒出来，紧接着走上海滩，手里举着那块表：“它坏了。快点，我记得那个镇子上有个修表的小摊。”
他们就这样风风火火地又走回去——这次这个穿着泳衣的女孩全身湿淋淋的了，吹点小风身上就起了鸡皮疙瘩。
在这个修表的老爷爷面前等待时，高远忍不住多嘴几句：“你应该换好衣服再来的，你总是为那些不值得一提的小东西浪费时间、摧残身体……”
凉子把上衣披在身上，气呼呼地说：“你等着，我会证明这个小东西会有用的。”
老爷爷微笑着。他把表给这对年轻人：“好啦，现在它就像新的一样。”
凉子怀疑地接过怀表：“真的吗？”
“如果担心的话，去海边让它吹吹黎明的海风吧。”老爷爷笑着回答。
高远忽然有些遗憾——他还是没能和她坐在同一块礁石上。
——TBC——

第五章
这天的晚些时候，他们在酒店订了两个房间，各进各的门，相安无事。这个晚上，凉子罕见地孤身一人，耳朵比平时安静了不少，她倒有些不习惯，对着手机摆弄了一会儿，也觉得无所事事，只好无可奈何地洗澡睡觉。
浴室的水龙头冒着热气，她正洗得不亦乐乎，手机的电话铃声就透过那扇门和哗哗的水声传到凉子的耳边。凉子刚好洗得差不多，愉悦地关掉水，打开门拿起手机，门外清凉的空气忽地充斥在浴室里。她什么都没穿，抖瑟了一下，赶紧皱起眉头关上门。
“喂？”凉子歪着头，把电话娴熟地夹在左脸颊和肩之间，空出手去把浴衣套在身上。
电话里面传出几个人的嬉笑打闹声，隐约夹杂着模糊的汽车鸣笛声，几秒种后，凉子的好友渡边奈奈子开心的说话声在这堆噪音中鹤立鸡群地响起：“来啦，是凉子！”
接着是一阵哄笑声，似乎有人说了话，但那声音一下子小下去，时断时续的。凉子把手往浴衣袖子里一套，想着等会儿就要睡觉，腰带也懒得系，一手抓紧浴衣腰部，一手拿着手机走到阳台上去。
信号似乎还没有变好。她安静地凝视了一会儿深夜中被灯火映亮的与仍然暗沉的海面，波涛起伏的与寂静无声的海面，海浪粉碎在岸边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电话里的喧闹一下子安静下去，奈奈子的声音也沉静下来，耐心地向凉子说道：
“凉子，我想说关于加藤的事情……我希望你能理解，加藤和他女朋友刚刚确定关系，如今正在热恋中，他自然是很迁就她的。这次是他女朋友因为点小事耽搁了一下，现在他们已经坐在我们的车上啦……”
凉子沉默了一会儿，消了气：“好了，我知道啦。”撇撇嘴，她又冷哼着补充一句，“别以为我就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知道啦~”奈奈子拖长了尾音回答她。在挂掉电话之前，凉子听见奈奈子的嬉笑声：“加藤呀，回去了给人家赔礼道歉！凉子原谅你啦……”
她撇撇嘴，放下电话，又一次注意到眼前寡言的海面。但是，还得说凉子缺乏欣赏的能力，这次她几秒钟就看腻了。她把目光移开，不经意间看到了隔壁的房间。
隔壁的房间……凉子整个人僵住了，那是高远的房间，静悄悄的，里面亮着灯。没有一点儿声音，他在干什么呢？凉子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来，是翻阅茶几上的杂志，还是练习他喜欢的魔术？她最终还是把想象中的画面定格至他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周围摆着沙发和茶几，略显拥挤，而高远就在灯光下，手心盛开一朵玫瑰……
到这里，她已经心慌意乱了。凉子把视线移到其他地方，又一次看到了海面——她先前觉得它是寡言的，这会儿却仿佛奏起那浪花拍打的话语，无时不刻地想要说些什么，说些她已经在脑海中呼之欲出的事情。凉子不再看海了，可其他的东西——诸如映亮海面的满城灯光、月光映照下银白色的沙滩、从舞厅里传来的缥缈的声音，无一不在她耳边低声絮说。凉子觉得这简直是人生头一次这么清晰的感受到万物，仿佛她此前存在于一片混沌……
一阵冷风吹来，她结结实实打了个哆嗦，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系上浴衣的腰带。这瞬间她又飞快地望了一眼高远的窗户——依旧是灯火明亮，悄无声息的，没有异常。凉子添油加醋地脑补她以前绝对会大刺刺地敞开衣服的，而现在她竟然开始担心被人看见——被谁呢？够了，凉子就此打住——她像个小偷一样想要悄悄解开幕布，而又像个小偷一样羞惭地放下它。
这真是精神上的“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注1）凉子曾对此怀有罗曼蒂克的念念不忘，而现在她如此痛恨它。
这真是无法忍受的事情。她恼怒地一边系腰带，一边离开这个凉飕飕的露天阳台，倒在床上，灯也没关，穿着浴衣在一根烟的时间内睡着了。
——TBC——
注1：出自塞林格的《破碎故事之心》：“爱你才是最重要的事，莱斯特小姐。有些人觉得爱就是性，是婚姻，是清晨六点的吻和一堆孩子，或许爱就是这样，莱斯特小姐，但你知道我怎么想吗？我觉得爱是想要触碰却又收回手。”读完这段话又看一遍本章引用部分的下文，可能会有新的感受。

为了庆祝下这个帖子里终于出现了除我和浮萍之外其他的活人，我今天更了（喂你本来就要更的）
说实话每次写感情戏我都很头疼，因为我实在不擅长让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还感觉不太突兀和ooc，写的时候……跟煲汤一样，慢慢吞吞，烦死我了。所以我经常卡文。
现在凉子的汤煲得差不多了，我想想怎么处理高远那堆逼疯厨师的菜

第六章
清晨天刚亮的时候，凉子沉睡的意识逐渐开始松动了，像没拧紧的螺丝钉一样。荒诞不经的梦境开始退潮，阳光透过眼皮的色彩已能够见到，她的耳朵变得灵敏起来，听到了白色窗帘被风吹得飘扬起来的声音、不经意移动手指时被子的摩挲声、一切微小的动静……
“咚咚咚！”
不对，接下来应该是走廊上被厚地毯过滤的脚步声。凉子用在这模糊状态中仅存的一点儿理智告诉自己，不过很快她就睁开眼睛，从床上爬起来，麻溜儿地开门。
“哈喽~”渡边奈奈子大笑着扑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你们怎么来了？”凉子一脸惊讶，顾不上有什么动作就问道，几秒种后她改变想法，把奈奈子推开，换了个问题，“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奈奈子把双手搭在凉子肩上，耐人寻味地盯着她的脸：“首先，我们知道你的目的地。然后，这是你曾经点评过的这一块儿服务最好也是最昂贵的酒店。最后，我们这么问前台小伙：‘请问，有没有看见一位好看的小姐来这儿？她有黑色瀑布般的长发，有着小巧的脸与尖下巴，露出细长的颈子和婀娜的肩背，白暂得像是中国白瓷，她举手投足妙不可言，眉眼的神气离经叛道。有这样的一位小姐，她曾来过吗？’”
说到这里，奈奈子来了更妙的一句：“更精彩的是我们当时托大厅里一位长相罗曼蒂克的男青年去问前台，那小伙儿差点以为那个男青年是个浪漫主义作家或者诗人。”
凉子的目光在她脸上扫来扫去，最后两手啪地一声拍在她肩上：“你够了，下次不要这么形容，完全没能表现出我的那副神气。想出这词的人可以当诗人，还是四流的。”
奈奈子撇撇嘴。突然，她的脸上显出那种意味深长的看好戏的表情，那种表情凉子多次见过——大多是在青春正好、芳心萌动又无所事事的小姑娘脸上，因此她非常熟悉，心中刹那间有了不好的预感。果然，奈奈子接着说：“好吧。你猜那前台是怎么回应的？他一愣，说：‘是的，她曾来过。穿着她美丽的白裙子，带着她英俊的情郎，她来过此地。这位先生，她住在二楼0217号房，同行的还有一位大约二十岁的先生。’”
她最后一本正经地问道：“快告诉我那英俊的情郎到底是谁。”同时，她的眼睛开始不安分地往房间里面瞄了。
凉子心里一个激灵，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地伸手试图挡住她乱晃的头，然后为了让奈奈子消停点就说道：“够了！是两间房！他在隔壁！”
“隔壁？”奈奈子拖长了尾音，放下手来抱着凉子的一条手臂撒娇，“快告诉我，是0218还是0216？”
“他性子有点怪，可能不大愿意见人。”
“那就算了。”没想到奈奈子果真放下了她的手。
凉子急了，她觉得奈奈子是知道她此刻的口是心非的。无非就是那种得到宝物而又秘而不宣的炫耀的心情，或者更直白一点，是想要把某种想法公之于众的暗流涌动的心情。
“好了，我知道你是想要去见他的。”她试着挽回这个不如她意的局面，“怎么，放弃了？”
奈奈子嗤笑一声，于是凉子恼怒地察觉到奈奈子知道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心。幸好奈奈子及时灭掉凉子心头的火：“是呀是呀，那么带我去吧……”
凉子哼了一声，露出勉为其难的眼神拉着奈奈子的手向门外0216走去，然而一出门她就懵了：走廊上站着一大堆人。
加藤从稀疏的人群里钻出来，右手十指相扣地牵着一个面容可爱、身量不足一米六五的女孩，隆重地介绍：“凉子，好久不见，这是我的女朋友，雫和子。”
雫和子——这个萌妹子式的女孩，拘谨地打了个招呼：“你好……”
“和子，这位是……”加藤还想要向他的小女朋友介绍凉子，结果奈奈子啪地用双手一拍他肩膀：“别说了，加藤，凉子要带我们去见她男朋友。”
“诶——？”众人整齐划一地发出惊诧的吸气声。
“够了，不是男朋友！”凉子下意识地反驳道，话一说出口她又自私了一回，改口说道，“好吧，随你们，但是给我小声点。”
“不要把他吵醒呐~”奈奈子嬉皮笑脸地模仿凉子的口气说出下一句话，然后格外庄重地往0216的门旁边一站，“撒，来吧。”
凉子被她逗笑了。她走到门前准备叫高远开门，认识一下她的朋友……凉子回头看了一眼这满怀期待的一群人。忽然开始担心他会不会生气。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还是叩响了门。
“高远，开门！你起床了吗？”
“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的作息时间那样？”高远的声音透过门响起，如此随意的口气让凉子禁不住往其他的方面想。下一刻高远就打开门，“有什么事？嗯？”他看见门外的一群人，愣住了。
“我的朋友们。”这时候凉子倒有些小心翼翼了，“我们本来就是要和其他人一起来的，你知道。”
接着她生怕高远有说什么让她不自在的话来，一转身接着介绍：“高远遥一，”凉子一不小心说出真名，但只好将错就错，“二十三岁，魔术师，从意大利留学归来。”
“果然气宇不凡。”奈奈子拍着手称赞，其他人露出会心的微笑来。
高远敏锐地捕捉到这丝笑容，朝他们露出一个微笑：“很高兴认识你们。我们现在是要干什么呢？”
“啊，那当然是。”凉子听见她的朋友们这么说，她心里出现一种不好的感觉——她知道那是要去舞厅，可高远绝对会不乐意的。
“去五楼电影院。”她抢先开口了，让所有人疑惑地看着她。凉子又顿了几秒，“好吧，可能只是些低俗烂片，但我觉得还是可以消磨时间的。”
“其实我不太乐意消磨时间。”高远笑了下，却对那帮子人说道，“那么我们去看电影。诸位呢？”
最终他们决定去舞厅，而把凉子和高远单独留在电影院。对此，奈奈子微笑着说：“我们得给他们一点二人空间。”
这句话让凉子和高远都感到怪异，对于这句话的潜台词，高远觉得他是再清楚不过了，事实上他的内心一直在为此纠结。等到他从纠结中暂时摆脱出来，他们早已稀里糊涂地坐在了电影院里。
这部电影好像正如凉子所说的那样，是一部低俗烂片，尽管不是午夜场，但整个大厅除了门外打瞌睡的清洁阿姨外就只有他们两个，呈现出一种空旷的寂静。然而再烂的片子都让他在此刻感到安慰，这很大一部分是因为高远在凉子脸上看到同样的安慰以后形成的。
很好，她和自己一样想逃离舞厅。这个念头让高远暗暗地高兴起来，像是和他小时候和小伙伴们有了共同的糖果一样。
电影悄无声音地开始放了。因为画面实在惨不忍睹，他们俩谁都不愿意往银幕上瞟一眼，目光只好鬼鬼祟祟不安分地乱转，最后不经意地转到对方脸上。在对视的那一刹那，他们两个仿佛都凝固了，然后又不自然地挪开。随后凉子说话了：“我觉得背景不错。”
高远瞟了一眼银幕——这时候的画面还勉强能看：夜晚，男女主角坐在鹅卵石小路边的长椅上，月色明朗，照在那个年轻男孩手中的书上，他青涩的声音念道：“我指着那把树梢涂了银色的圣洁的月亮发誓——”（注1）
接下来女主角无论说什么高远都听不见了，因为他听见凉子抑扬顿挫的声音：“啊！不要！不要指着月亮发誓，月亮变化无常，每月有圆有缺，你的爱也会发生变化。”
接着她求助般地看向他。高远只是顿了几秒，就娴熟地把接下来的话说出来：“那我指着什么发誓呢？”
可凉子没有接话，高远看见她尴尬的眼神，原来她是忘词了。
银幕的光辉映在他的侧脸上，他微微一笑：“根本不用发誓，如果有那所谓的誓言，那它就是对你来说惹人心动的我的心。请相信我的心，我会把这誓言给你。”
凉子没吭声，她扭过头去看着银幕。
电影散场时，加藤和雫和子站在门口迎接他们，表示大家都陆续去餐厅了。站在电梯门前，雫和子扭过头来好奇地看着凉子：“那个，你叫什么名字呢？”
凉子刚想要开口，话到临头她又闭嘴了，目光越过雫和子的肩头显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高远……高远凉子。”
——TBC——
注1：这段话出自莎士比亚《罗密欧与朱丽叶》，根据情况有改编。
注2：本文最后凉子说的话灵感来自电影《泰坦尼克号》露丝的台词：“道森……露丝·道森。”我觉得放个“注2”在文末太煞风景，于是就没说。

我又更了，看我多勤奋

第七章
那众多新干线列车中的一辆在铁轨上行驶着，迅疾地向目的地驶去。这样的速度以前是很讨凉子的欢心的，而现在她情愿放下电子产品，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像一条曲折的线一样的栏杆，还有影子一样闪电般掠过车窗顶的鸟。
——所以，究竟是我们在沉默的世界中一往直前，还是世界一往直前却留我们在原地蹒跚、腐朽。
这个朦胧的念头忽然蹦出来，凉子一手托着下巴，多多少少觉得它像个故作文艺的青年，但其内涵又是深得她欢心的。
“你喜欢这个吧？请慢用。”高远端着一杯不知道是什么的饮料走过来，凉子不记得那是什么东西，但尝了一下，那味道她以前就尝过了。
“谢谢。”凉子抬眼望着高远，小口抿着那点不知道好不好喝的汁液。她忽然明白光用眼睛看过的东西是很难在记忆的断层中存活的，非得加上某些特殊的感觉。
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就能把什么东西留在记忆里？凉子把杯里的东西一饮而尽，眼神正对上高远侧向窗外的脸庞，前所未有的恐慌感立即袭上心头，她差点拿不稳杯子，于是干脆把它抛向窗外。
高远惊讶地看见那个倒霉的杯子在铁轨上颠簸了两下，眨眼间远去为一个点。他一扭头看见凉子阴郁的神色，嘴唇了然地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突然想这会不会是恋人的心有灵犀。
恋人，或许用那个词显得太过了。高远揉揉眉心，心里一动，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直白地说了出来：“我上回做梦，他们说我不久就要回去了。”
至于这么做的原因，得等到一段时间以后他自己扪心自问了。
凉子抬起头来，高远毫不意外地在她脸上看见了和平常没两样的表情，然后她说：“好吧，今天我们一起睡觉。”
说罢，凉子坐直身子，极其严肃地望着高远，把背脊挺直得简直要向后弯去，她这样的神情让高远很难想到暧昧的地方去，就像听到天气预报里面说“明天多云转晴”一样。
所以高远确定了这句话里面的确没什么其他的意思，他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现在是下午了。他们再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一切有失精准的话语、故作模糊的话语都会破坏心中那腔岩浆一样的感情，足以让任何人热血沸腾、对现在或曾经肆意的光辉浮想联翩的情感。人们不是诗人，一切有失精准的话语、故作模糊的话语都会引起似是而非的幻想。好的诗句本身不会有情感，情感蕴藏于文字的屏障之后，它须得用心表达。
这就应了那句谚语：“此时无声胜有声。”如果语言是表达情感的主要途径，那大自然与生俱来的天赋才能诞生最好的语言。你怎能说车窗外凉子与高远眺望的一切事物，诸如一大片模糊的绿色、隧道里失去光明的角落、自顾自辽阔的天空不会引起他们的遐想？只不过情感只会像海水一样淹没沙滩上的贝壳，这就是说情感改变心与眼睛了。
从这点来说，任何人都可以做诗人了。
黄昏将至之时，外面下起雨来，天色变得暗沉。他们索性把这当成晚上，把窗户关好，一齐缩进被窝里。这下不会有下一个倒霉的杯子了。
她把手拘谨地放在身体两边，想不到能和高远说什么，她本来想要一个促膝长谈的夜晚来让时间过得更慢，但事与愿违。心里装了满腔的东西，可她不知道怎么说，也许是因为连她都不知道这是些什么。
情感——尤其是爱情——真是个折磨人的东西，在生活的画布面前它就是个五颜六色的调色盘，偏偏每个人都没学过画画。
“这真是太突然了，按照小说里面的剧情，就像是高潮未结束只是突然把低谷插进去一样。”凉子还是勉强开口，不知道自己下一刻会讲什么，她唯一的理智就是把“结局”这个词收回去。
高远斜着目光看着她：“没什么，只是单纯的时间到了我得回去一样。”
这话很对。凉子撇过头，觉得这样已经够了，再多的话语，也只是词不达意、言不由衷、佶屈聱牙的东西。她想起她前几年不可理喻的岁月，她在海边的身影、连续三天不睡觉的行为、酒宴上普天同庆的阵势，回想起来她愿意把这称作自己的黄金时代，几乎由不切实际的幻梦架构，透支未来的可能性而存在的辉煌。
然后呢？就像是一幅长廊里蒙着灰尘的画，她将要从峭壁顶端跌下罢了。
凉子侧过身去，伸出手搂住高远的头。闭上眼睛的时候，她再次感到安定。
——我们都难逃一死。
第二天早晨醒来，清冷的晨光在她朦胧的睡眼前交织成不可名状的光晕，雨早就停了，昨夜的水珠残留的车窗上，除了火车在铁轨上的咣当声外，一切都沉默无言。凉子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感觉到了无生趣，大脑好像要用凿子把这个事实刻在她心上。
她和平常一样盯着上铺的床板看了几秒，意识到她几乎是波澜不惊的，来不及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想法。几秒钟之后她翻过身来，抱着柔软的枕头阖上眼，觉得清晨的这个懒觉真是妙不可言。
——世界一往直前。
——TBC——

原本预定再发一两章糖，但是已经开始卡文的我忍不住就开始赶进度了
这章也算是从高潮到结尾的过渡，大致写出了预定的感觉吧，有很多东西是我临时灵机一动加进去的，有些意思我自己都不大明白，只是牵强附会地赋予它们一个意义，但隐约觉得可能是和文章契合的
另：下章结局，可能有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