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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复:【卫聂王道】小别离(刀,缓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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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希望你们不要介意我写出的荆轲。荆轲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想用他来纪念自己的一个朋友。)
他在黎明前回到家里。盖聂居然醒着,见他回来了,站起身去给他倒了一杯温白开。
“夜宵还合胃口么?”男人一边替他安置外套和文件包,一边问道。
通常这个举动会勾起卫庄心里对家庭的依赖与恋慕,但今天却不同往日,一直到盖聂开口询问,卫庄才想起来自己随手将晚上的夜宵放在了办公桌上动也未动,就好像在潜意识里刻意地回避着什么。
没有午夜会议,也没有加班工作,整个晚上他都坐在寂静无人的办公室里,努力地控制自己。“荆轲”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般炸响在自己的脑海里,随之而来的,是与这个名字相伴的羞chǐ和肮zāng。
荆轲是卫庄的校友,与盖聂同级,但在此之前,卫庄并没有将这个名字与自己身边的人联系在一起过,因为这个名字,委实太惊世骇俗,太不真实。
那是一代人青春记忆里最津津乐道的泥点子,卫庄虽然很早便出国交换,对高校里的人与事都不太识得,但对荆轲其人也有所耳闻,他所做的事所落得的结局就像一个段子,流传在当年的各大BBS上,被猎奇地分享、被嘲笑,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腐臭的气味。
赤练说盖聂“不干净”,又提起了荆轲,将这两点联想在一起,预见的结果令人寒颤。
卫庄看着盖聂。明亮灯光下的盖聂苍白却挺拔,从里到外散发着一股子清冽的气质,他是否有着不可告人的过去,是否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从来不言及从前?
“怎么还不睡?”卫庄转移了话题,看了盖聂一眼,语气中露出挑衅的意味,“想好怎么同我解释了么?”
“嗯?”男人的表情十分无辜,卫庄这才想起来他并未听到红莲对自己说的话。
他的眼神很冷,盖聂虽然重病,到底不是个瞎子,很快就察觉到了。“小庄。”男人迟疑了一下,镇静地开口,“你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应该是师哥有话没对我说吧?”他反问,冷笑了一声,又问道,“师哥之前所说的,曾经有过的那个朋友,是否是荆轲?”
盖聂怔了怔,而后神色回归泰然,“是。”
“为那个基金会捐款,也是因为荆轲?”
“的确与他有关。”盖聂低垂了眼睛,而后又看着卫庄,“小庄,我以为——”
“——师哥以为什么?”他道,“反正师哥时日无多,与我相处的时间也不长,那些个复杂的故事,不说给我听也无所谓,对么?”
“的确复杂。”盖聂居然没有反驳,“我不希望往事影响到我们。”
“为什么我没有权利介入到你的往事里?”卫庄冷冷质问,“为什么连一句话都不告诉我?”
“……因为那是一团乱麻。”
“师哥也知道乱啊。”他嗤笑一声,嘲道,“当是我看错了你。”
话音未落,盖聂抬起了双眼。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卫庄看了足足一分钟。恍惚间,卫庄觉得他咬了一下嘴唇,似乎忍住了什么,然后扭头走回了房间。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6楼2018-03-19 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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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8.
    第二天盖聂并没有从卧室里出来,卫庄听了一会儿墙角,确定他并无大碍,便熟门熟路地去医院揪出曾经见过面的盗跖,威胁了一通,而后驱车向一个荒山野岭之中的坐标进发。
    他坐在车里,渐渐触摸到十年前那段揪心的故事。
    高渐离轻手轻脚地推开残门,从黑漆漆的屋舍里走出来,大太阳底下,院落很破败,细小的颗粒浮动在半空,满满的,沉冗的,一股子土腥气。哪里都灰扑扑的,没有玻璃的窗口像一个洞,洞穴里飘出腐朽污浊的气息,时不时有瘦如骷髅一般的人面在阴影下闪过,皮肤灰黄,眼珠浑浊。
    “靠。”卫庄在暗色的车玻璃下感慨一声,一切都像丧尸电影中的场景。这就是他所查到的,盖聂一直在暗中捐款资助的村落。
    村子很小,他驱车而来,也许是因为天气还不够暖,一路上没有看到几个人,只有二三中年女性聚在村口做活计,面色都很差,看人的眼光是躲闪的,似乎惧怕。
    卫庄没有跟她们交谈,也并不想。
    他紧闭车窗,落后的、残旧的、污秽的村落,连空气似乎都掺杂着洗刷不尽的病菌。
    高渐离却好像毫不在意,他爱干净,在洁净的衣服上罩了一层套袖,用手指抹一把额前汗珠,弯下腰来继续做事。盗跖说他身上一定有刺鼻强烈的消毒水气味,消毒是生活在这个村落里的第一要务,他总是隔着很远就可以闻到。
    “其实广州那边的情况挺好的了,志愿中心也一直想把他转过去,但是小高本人并不同意。”盗跖坐在副驾上,依旧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眼神却按着忧患。
    “为什么不同意?”
    “这里是荆轲生活过的地方,也是他工作过的地方。”盗跖顿了一下,“荆轲他很了不起,他一直工作到最后一天。如果不是潜伏期太短,他也许会一直瞒着,我们永远也不知道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落脚处。”
    他们口中的荆轲,与传闻中的判若两人。
    一辆小小的甲壳虫绕过卫庄,停在了更靠近志愿者居住的院落的地方,高挑的女子从车上走下,因环境特殊,她穿着长衣长裤,只有盘起的头发下露出一段洁白的后颈,脸上化着淡妆,拎着一包东西径直向高渐离走去。
    “那是阿雪。她每周都会来看小高。”盗跖感叹道,“从荆轲去世到现在,已经很多年了。”
    卫庄不说话,他看到高渐离在泡满消毒水的铁桶里用力地清洗双手,尽管这样,他还是没有触摸雪女,只是从她手里小心接过包裹,眼神轻柔。一男一女在荒天乱村的衬景下轻声说着什么。
    “盖聂来过这里么?”
    “你不能在小高面前提盖聂。”盗跖说,尽管卫庄并没有下车的计划,“荆轲追悼会之后他来过一次,小高是这里的负责人,他并不欢迎盖聂,所以盖聂之后也没有再来过。”
    卫庄沉默不语,他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去寻找认识荆轲的人。大学时期,他因厌倦太过平稳的校园生活,几乎从一进校起就热衷于参加各种国际交换项目,很少真正在学校里待着,认识的人很少,但是并不意味着毫无渠道。同学电联,永远是陈年往事重翻的最好时机,更何况眼下卫庄的事业蒸蒸日上,不乏有人将秘辛传闻装在金盒子里呈给他。
    那都不是什么很好的传闻。他想到那些内容,脸色越来越沉。
    “都说荆轲是盖聂害死的,我看也不然。”盗跖闲闲地说道,并没有注意到卫庄的变化,他隔着一层厚实玻璃看着不远处旧年老友,神色有些悲凉,现在他们已经选择了不同的生活方式,也不再像十年前同一个寝室上下铺那样亲近,“盖聂这些年不来,但是该做的事情一样也没有落下,他很有能力,这里几个志愿者的生活和基础物资一直是他在承担,只是小高之前并不知道而已。”
    “他和荆轲的关系很好嘛?”
    “谁能说得清呢。”盗跖摇摇头,“当年他们那类人,彼此都走得很近。”
    一时寂静。
    “他以前……”卫庄犹豫了一下,还是冷冷询问,“……是个怎么样的人?”
    “很爱笑,大大咧咧的,把所有人都当拜把子兄弟。”盗跖不假思索。
    “——我是说盖聂。”
    “哦。”盗跖一拍脑门,苦着脸想了半日,也没个什么印象,“就很高冷啊,不怎么跟人说话,也从来不跟我们玩,绩点高得变态。”
    卫庄眼前浮现出一个安静淡漠的影子来,就像现在的盖聂以前,数年前在学校中的那个他,应该是个洁净到苍白的人,只是他实在无法想到,最干净的人,往往与最肮脏的事情有关联。
    手机响了。
    “小庄。”耳边盖聂的声线一如既往的低沉而且温和,但是他从中听到了一丝按捺着的暴躁,“你去那里做什么?”
    “哪里?”卫庄不急不忙,嘴角冷诮地上扬。
    “赶紧回来。”盖聂不欲与他久缠,潦潦放下四个字便挂了电话。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49楼2018-03-19 19: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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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卫庄在夜雨间驱车。雨下得很大,雨刷器也拨不开厚重的雨幕,因而他的车子好像一艘疲惫的船,缓缓地、吃力地划行着,一点点向目的地靠近。
      “你来不来?”电话那一端,嬴政慢悠悠地问。
      “别废话。”卫庄回敬道,想了一想,语气又稍微缓和一些,“人怎么样了?”
      “刚擦干。”对方显然是故意。
      “你别碰他。”卫庄警告道。
      对方冷笑一声,先一步挂了电话。
      尽管知道盖聂对嬴政的态度,但卫庄依旧觉得不安,尤其是在两人刚刚起过争执之后,尤其是在他露出那样的眼神之后。
      那个眼神……卫庄一想到心口便抽痛,他们这一起这些日子,那是唯一一刻,盖聂对他露出了不信任的、仿佛受伤动物在自我保护一般的眼神。
      “你有没有受伤?”几个小时前,当他把盗跖丢下驱车从荒村回来时,盖聂站在他面前,面色沉静得可怕。
      卫庄摇摇头,“我没有下车。”
      盖聂看起来似乎是松了一口气,“你太冒险了。”
      “冒险么?”卫庄冷笑了一声,“为什么这样紧张?我擅闯了你的秘密城堡?”
      “如果你怀疑我,我可以去做检查。”盖聂不动声色。
      “我没有怀疑你。”卫庄不耐烦地解释道,心里有一种发慌的感觉,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我只是希望你能告诉我事实。”
      盖聂怔了一下,“已经都是过去很久的事情了。”
      “盖聂!”卫庄一声低喝,“我只想从你口中听到真相。”
      “何为真相?何为假相?”盖聂看着他,丝毫不让,“小庄既然已经从旁人那里听说了全部始末,何必还要再问我?”
      “荆轲到底是什么人,让你这么护着?”卫庄冷冷道,心里一阵寒意,“师哥,难道事情真如那些人所说,你们是——”
      “——小庄!”盖聂忍无可忍,低喝一声。他的胸口有点发闷。
      “他是什么人,这个圈子里的人都心知肚明,你护着他有用嘛?你能糊弄的,从头至尾就只有我一个而已。”卫庄低吼,“他不检点,他身边的男女关系乱成一团,而你,也是流言蜚语的一部分。”
      从知道荆轲的存在那一夜起,凭空地出现了一张张掩着口将秘密传说告诉他的污秽的嘴,它们强迫卫庄去听,荆轲是一个摩登的双性恋,他结交朋友拜把子动机不纯,他出入最罕见最神秘的地下酒吧,与各种各类的人混在一起,最后他死于滥交……取向问题在此时并不算是丑闻,但是在那个年代却并非如此,他一想起当年那些个黏腻的眼神,想到曾经有多少人用这样的眼神看过荆轲,说不定还看过盖聂,便止不住地恶心。
      “流言蜚语,与你我何干?”盖聂沉声问道。
      “是与你无干,反正你命不久矣,时候一到,撒手西去,还管什么生前身后名?只有我,我承受着你和他作下来的污名继续生活,可你连最基本的解释都不愿意说与我。”卫庄忽然冷笑一声,“师哥,我一直以为和你在一起的我是骄傲的,想不到在别人眼里,我是个冤大头——”
      话未及说完,盖聂摔门而去。
      其实卫庄并不相信他与荆轲的关系真如旧人所说那样暧昧不清,但是冲动让他口出恶言,他生气盖聂的态度、生气盖聂对荆轲的回护,他并不清楚自己在嫉妒什么,在那一刻,只想用最尖利的语言去刺伤他,他们是真正的情人,既然要痛,就要一起痛。
      车子淌着深水一路开到嬴政的豪宅前,仿佛一只船一样停泊下来,卫庄来不及去想此时熄火对车子会造成怎样的损害,连钥匙都未拔便推门而入,佣人自然是事先得了信,面色自然地站在门厅候着他。
      “他不舒服。医生在房间里照顾他。”佣人替卫庄打开门,嬴政从书房里走出来,冷冷交代道,“你可以去客厅坐一会儿,等医生同意了就可以去看他。”
      卫庄道:“多谢。”嬴政比他想得负责。
      “我在路上碰到了他。不知道被雨浇了多久,全身都湿透了,把他弄上车的时候还一直在哆嗦。”嬴政多说了一句,看了看卫庄,不置可否地走开。
      盖聂是个病人。卫庄发现自己经常忽略这一点。
      无怪他粗心,只是那个人天生爱逞强,明明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依旧想着要超度众生,把自己当成全世界的救世主。他想让卫庄毫无阴影地度过一生,想周全荆轲的名誉,甚至想为卫末寻得一颗完美无缺的肾……不过他破旧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了这么多想做的事情了。
      “卫先生。”不知过了多久,佣人走过来恭声说道,“嬴先生请您过去。”
      卫庄神志一清,走了过去。
      他没有进房间,而是站在门边,看着嬴政正坐在床头的位置,透过男人的肩膀能看到一缕黑发,毫无光泽,显得精疲力尽。
      “病人已经很累了,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医生简要地说明情况,“继续吃之前开的药就好,我另外开了一张调养身体的药方。”看来是个中西贯通的国手。
      嬴政点点头,随后低头看着盖聂,声音很轻,“舒服些了么?要不要再把你垫高一点?”
      盖聂似乎摇了摇头。
      “他来了。”嬴政说,“要见么?”
      “如果不想见就别见了。”大夫补刀,“你现在不能生气。”
      卫庄感觉浑身都僵了,一直到房间里一丝轻得几乎不可耳闻的声音说道,“没事。”
      嬴政闻言站起身来,把座位让给卫庄。
      “只能聊十分钟,别气他。”大夫严肃道,“让他早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56楼2018-03-20 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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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能聊十分钟,别气他。”大夫严肃道,“让他早点睡觉。”
        卫庄第一次被人这么训话,却也不能反抗,乖乖地点头。
        盖聂靠在床上,眼神黯淡,看到他过来,微微侧身,将头靠近。
        这一个亲近的小动作让卫庄的心忽然暖了过来。
        “师哥。”他小声地说,“你哪里不舒服?”
        盖聂不动,卫庄也觉得自己问得毫无意义,伸出一只手抚在对方心口,“对不起。”
        盖聂微微抬了抬眼睛,听到他这么说,将一只手覆在卫庄的手掌上。“不该由你来道歉。”他说道,声音弱不可闻,“这件事情是我一开始没有处理好。”
        “我道歉是因为让你难受了。”男人傲然道,“并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师哥,你我之间,争对错无用。”
        盖聂轻轻一笑。
        两个人静静地握着。没有再解释什么,似乎一切都已经说开了,盖聂闭了会儿眼睛,很快就入睡。
        卫庄静静坐了一会儿,大夫又推门进来检查,并不打算给他温存的时间,看过盖聂之后便示意卫庄离开。
        “你不应该那样对他。”房间之外,嬴政靠墙捧着个茶杯作语重心长状。
        卫庄冷笑:“怎么?”
        他忽然觉得面前的男人虽然高大威严,但其实是个操心的劳碌命。一个人如果控制欲太强,什么都想要插一脚,便会变得不再那么讨厌。
        “你不应该怀疑他,更不应该怀疑荆轲。”嬴政说道,“荆轲是他的死穴。”
        卫庄的瞳孔收紧了,看来嬴政与盖聂的关系比他想得更紧密。“你都知道些什么?”
        “也许你不认识我,但我确实也是你的校友,比盖聂大两届。”嬴政没有看他,冷冷说道,“荆轲是我的直系师弟。”
        那么他知道内情。
        “大学生是一种奇特的生物,他们对一切都满怀热情,对新理念新事物有着不可思议的接受能力,一天到晚嚷嚷着要改变世界从不停歇……而这其中总有那么一二个人,在某些问题上比别人走得更前更远,荆轲就是这样一个人,他要做第一个踩雷的人,就算被炸得血肉横飞也在所不惜。”嬴政眯起眼睛,回忆起曾经的日子,“荆轲是个‘双’不假,喜欢混圈子也不假,但是他得病并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献血。”嬴政说,想到往事,也不由叹了口气,“那是一场意外,那个时候医院的预防措施还很薄弱,采血针是循环使用的,而且没有处理干净,荆轲身为受害者,却苦于背景复杂,名誉不清,更加容易招惹别人的猜疑,消息传播得非常快,以讹传讹,就形成了你听到过的流言。
        “盖聂很快也受到牵连,虽然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是接下来的半年校园生活他都过得很闷,尽管成绩优秀,依然受到流言蜚语的影响,在校招中失利。但是我给了他工作。”
        “你把他当开荒牛使。”卫庄冷冷道。
        嬴政顿了顿,“但是我一直给他尽可能好的机会与待遇。”
        惺惺相惜么?卫庄在心底冷笑一声。
        “那一天出事的人是我。”嬴政平静地道出神转折,“盖聂与我同血型,为我献血,我不知道为什么荆轲也会去采血,但他的意外与盖聂分不开,与我也分不开。”
        所以高渐离讨厌盖聂,也不愿意接受他为嬴政工作而赚得的收入。
        卫庄发现自己已出了冷汗。
        “你今天在这里休息吧,房间很多,不用担心滋扰到我。”嬴政把故事讲完,又恢复了冷漠姿态。“虽然我并不想,不过你们可以留下来,等他好一点了再走。”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57楼2018-03-20 18: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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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你见过不讲道理的无赖么?
          卫庄心里默默吐槽道,眼前这一个就是。
          无赖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块毯子,一副被照顾得很好的样子,表情不卑不亢,神色平静,一开口声音居然还很透亮悦耳。
          “小庄,如果你真的很介意荆轲的事情,我们分手吧。”
          嬴政靠在门边毫不避嫌地听墙角,“如果分手了就给我住回医院去。”下完命令表情不变地走开。
          卫庄也是表情不变,“师哥,你是不是觉得有上司撑腰,就可以胡作非为?”
          “我是认真的。”盖聂说。
          “我拒绝。”卫庄说,“我不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跟你分手,你也不能因为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就跟我提分手。”
          “荆轲他不是……”盖聂怔了怔,还是一句旧话,“他只是我的朋友。”
          朋友,朋友,惟一的朋友。
          卫庄的心里把这句烂俗的台词念了一遍又一遍,默默翻了个白眼。
          他昨夜辗转反侧,忽然想明白了荆轲的身份。的确是朋友,惟一的朋友,但是他的另一个身份隐秘重要到盖聂自己无法坦然地用任何形容词去描述他。
          荆轲,是带盖聂入圈的那个人。
          十年前的国内还不如现在这般开放,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察觉到自己的关注点与其他男生都不同,然后进一步听到那个陌生的词汇,并将之与自己联系在一起……人,从此变成一座孤岛,不敢敞开心扉,不敢与周边的人直白地道出自己的不同,甚至保守者压抑自己的感情,矫枉过正,渐渐生出畸形……卫庄不知道盖聂经历了什么,他只能猜想。
          因为与普罗大众间的隔膜,他们眼中的世界是灰白的,不被认可,不被接受,就没有温度和声音,肉体只是一具沉默而无用的机器,每天重复着循规蹈矩的生活,连自己不再重视内心的需要,过着行尸走肉一般的生活。
          一直到有一个人出现,坦白地张开自己,笑容温暖,他带他入局,进入特殊群体的地下群落。在那里他发现了同伴、相似的人,还有这个微型社会与外界完全相同的尘嚣嘈杂与扑面而来的烟火气,他重新端正自己,因为可以证实自己的不同,而重新坦然地走到阳光下。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人千差万别,但这一部分经历近乎相似,卫庄本人也有颤巍巍在黑暗中摸索的过去,也遇见过第一个为他开门的人,他知道,引领人不一定是情人,但必然非比寻常。
          至今没有人能剖析清楚这种感情,那其中包含着一种复杂的恩情,每一个牵引人,都对压抑的孤僻者有救命之恩。
          而盖聂遇到的是荆轲。从嬴政与盗跖口中分别折射出的荆轲,不再是绯闻中满身污秽的模样,他开朗、光明、张扬无惧,他会用最真诚温暖的笑容告诉盖聂,你不是一个人,我是你的朋友。
          卫庄伸出手揉揉盖聂的头发,“师哥愈发小孩儿脾气,我昨晚都道歉了。”
          “***无多。”盖聂被抚摸着,神色温顺一些,却依旧不肯放松,旧话重提,“不如就此分开,各自干净。”
          “师哥难道没有听说过教堂婚礼中神职人员的惯常台词‘直到死亡将我们分开么?’”卫庄说,“想分手等你死了再说。”
          盖聂寻找借口,“我们之间没有婚姻约束。”
          “那明天就办签证结婚去。”卫庄很快接上,他坐在盖聂的床边,两人距离很近,四目相接,他的眼神毫不容让。
          盖聂微微垂眼,卫庄的神色一派澄净,这样大度,他忽然有些敬佩对方,微微侧头,把脸贴近他的掌心。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61楼2018-03-21 17: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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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1.
            “那一天嬴政出了车祸,我们把他送到医院。急救室里没有相符的血型,而我有,于是我为嬴政献了血。”一直到他们离开嬴政的宅子驶上公路,盖聂才说道,“荆轲是第一次意识到血液在现今有多稀缺,他出于善心,主动走进了捐赠室……后来也就死于善心。”
            卫庄一边开车一边感慨道荆轲壮哉。
            盖聂轻轻吁出一口气,他知道卫庄先前对事情已经有了了解,只这一句话似乎就可以解释开全局,便不再多说,这一日太阳很好,光线刺目,他坐在副驾上微闭了眼。
            “我先送你回家。”卫庄说道,“你在家里休息,我去看卫末。”
            盖聂怔了怔,“他还好么?”
            “保持得还不错。”卫庄轻声说,“好几天不去了,我养母会嗔怪。”
            路况畅通,他们很快到家,临下车的时候,盖聂看着他轻轻叫了一声“小庄”。
            “回家躺在床上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卫庄看着他。
            ……
            他的确很快就回来了。
            盖聂如言埋在电热毯里养神,无梦却忽然惊醒,拥被坐起,看到半明房间里,卫庄静静地站着,对着他。
            “小庄。”他有些头晕,看不清楚人影,试探性地叫道。
            “你什么时候写的遗嘱?”
            “昨天夜里。”
            “卫末签字了。”卫庄的声音宛如枯井底最后那一汪薄寒的水。
            盖聂完全知道他在说什么,点点头,“很好。”
            “师哥。”卫庄定一定神,说道,“你是不是从来不会考虑我的感受?”
            “小庄何意?”
            “你这么慷慨,我很难做。”卫庄说。
            他去探病时卫末正在签一份协议,捐赠人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盖聂的名字。
            “我现在的身体撑不过任何手术,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无能为力。”盖聂轻声道,“我的肾脏是健康的,不给卫末,我也会选择遗体捐献。”
            “那你为什么一定要给卫末?”
            “因为他是你弟弟。”
            卫庄的心口撕扯般地疼。
            “小庄,我不能把自己留在你身边,更不能夺走你的家庭。”盖聂身上披着被子,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卫庄。
            卫庄知道盖聂的意思。失去的东西永远珍贵,盖聂十分在意他是否有一个和睦的家。
            “我没有家。”
            “小庄。”盖聂叫了他一声。
            卫庄低下头,他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无论是曾经活泼乖巧的卫末,还是对他始终尊重而且爱护的养母,都是生命中难得的恩赐。
            卫庄蹲了下来,仰脸看着坐在床尾的盖聂。
            “师哥,我没想到你会这样狠心。”最终他还是说道,“对自己这么狠,对我也这么狠。”
            当晚两个人依旧并肩睡在一起,只是卫庄不再抱着他。盖聂依旧老老实实地高枕着睡去,卫庄不能习惯,半夜滑下,一睁眼正好看到自己的额头贴在对方柔软的腰侧,他贴得更紧一些,趁着朦胧睡意,用力嗅盖聂身上淡淡药香的好闻味道。
            盖聂轻哼一声,用一只手抱住他。
            他静静地贴在盖聂怀里,一动不敢动,彻夜失眠。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63楼2018-03-21 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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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
              日子变得非常不禁过,卫聂二人都有这种感受,好像彼此对视一眼,这一天就过去了。卫庄快刀斩乱麻地结束了手头的工作,请了一个很长的假期在家里陪着盖聂。没有人开口询问这个假期会在什么时候结束,没有人愿意这样问。
              盖聂的身体奇迹般地维持着。他们建立起一种寻常小情侣间共处方式,每日都专注于一日三餐,盖聂甚至学起了做饭,变着花样儿的给卫庄做东西吃,饭毕便并肩躺在沙发上,相互倚靠着懒洋洋地晒太阳。
              卫庄买了一对素戒,一人一枚,两只手交握的时候,相映着的灿然光辉照得人心里亮堂。
              有的时候,卫庄会恍惚觉得日子停滞了,他们的手挽在一起,宛若浸在一片胶质的光雾氤氲的虚空里,没有人会生老病死,没有人会中途离开,一切都将归于永恒。
              盖聂躺在他身边,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很放心地闭着眼休息。
              期间卫母来过几回。盖聂的yi嘱令她萌生出新的愿望,她长时间地盯着盖聂的侧腰看,那殷切的眼神仿佛在望着一件即将上架的当红新品,看得太久太直白,连卫庄都觉得毛骨悚然,想方设法地把盖聂带离她的视线范围。
              每当这种时候,他才能清醒地感觉到,他与盖聂之间的关系宛若一根紧绷的弦,随时都可能崩溃。
              也许是因为这根危险的弦令盖聂觉得困扰,他选择在被动的断裂前主动将之斩断。
              清明节的时候,两个人去看望了荆轲。那个永远留在了二十三岁的男人如今躺在狭窄的架子上,周围挤着别人。现如今,上墓也不再是一件浪漫的事情,盖聂对着架子上的一排陌生人站了一会儿,将一小杯白酒斟在好友面前,便走了。
              触景生情,卫庄看着他不说话。
              盖聂不动声色,“我之后的事情委托了嬴先生,你不要碰。”
              卫庄冷笑,“他名不正言不顺。”
              “任谁都行,唯独你不可以。”盖聂忽然道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不会让你看到我最后的样子。”
              卫庄怔住,清明时节凉薄的空气里,一阵寒意把他洞穿了。
              盖聂说完,走了两步才发现卫庄并没有跟上来,回过头去,正好对上那双阴沉的眸子。
              盖聂叹了口气,“小庄,我是认真的。”
              卫庄冷冷回了他三个字,“你住口。”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么严肃而凶狠的口吻呵斥对方。
              盖聂见状便没有再说话,只是很耐心地看着他。那眼神宛若在注视着一个赌气的孩子,带着一丝多余的温柔和怜爱,让人没来由地心里闷气。
              卫庄忽然觉得自己的师哥其实是个hun蛋,他竟能将如此理亏的事做得理不直气也壮。
              “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我以为你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墓园里人很多,到处都隐着低微不可闻的哭泣声与花香气,卫庄听到自己的声音嘶然飘荡在微湿的风中,那些话在盖聂的眸子里激起水纹,就像一块坚硬的石头落入幽深古井。石头并不知道自己会沉没。
              卫庄设想若干月后的自己,当着一段感情结束的时候,他将什么都没有,盖聂就像一根羽毛一样从他的生命中滑落,似乎从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不会留下丝毫痕迹。他忽然觉得从认识盖聂起就一直在撑着的那口气泄了,浑身尽是疲惫。
              他时刻要求着自己用最大的勇气来接受盖聂,尤其是荆轲的往事被提起之后,恨不得能用自己的身躯去为心上人遮风挡雨,奈何对方并不需要。盖聂好像从来没有要把两个人绑紧在一起的想法,自作多情的永远是卫庄。
              人生就是一出戏,盖聂自导自演。卫庄一直以为自己站在舞台上,而今才发现,他不过是浸没式戏剧里一个观众。
              “既然如此,何必开始呢?”他在最后说道。


              IP属地:北京66楼2018-03-22 18: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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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3.
                地下酒吧里音乐声震耳欲聋,卫庄在一群人的哄闹声中干掉整整一打龙舌兰,世界彻底变成桃红色,无限跳动的灯光像火苗,点燃了混乱的世界。
                韩九已经喝得去外面吐过三四回,晃晃悠悠地回来攀着卫庄的肩膀依旧坚持教他人生大道理,“世上无难事,只要肯放弃。”
                卫庄对此只有一字回应,“滚。”
                世界那么大,总有某些人或者事是你放弃不了的,古人将之称为“情劫”。一旦遭遇,便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生生死死死死生生,飞蛾扑火一般拼了命地消耗着自己,仅仅是为了那一瞬从来没有人见过的光芒万丈。
                没有人见过爱情真正的模样,但所有人都渴盼着它的降临。卫庄原先以为自己是免疫的,一直到他遇见了盖聂,也许曾经的盖聂也坚信自己是免疫的吧。卫庄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冰凉酒杯上,回想着分手时那个男人的表情。
                “……小庄。”
                震天响的音乐声中,盖聂的呼唤轻得像一片雪,落在了他燥热不安的神经上。
                卫庄反而拧过头去。
                他不明白盖聂为什么还要找自己,但就是来了,那个消瘦的影子映在玻璃酒杯上,是一抹素净到有几分凉薄的蓝与白。
                卫庄没有回头,盖聂也就没有动,就站在他的背后,一直站着。
                女人是最先心软的。赤练第一个开口劝说,而后是紫女墨鸦白凤一干,一直到最后连浑浑噩噩的韩非都明白了几分,抬手勒令酒吧里的音乐停下,全场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着一动不动的二人身上。
                盖聂没有再说话,一个小弟搬了个高脚凳过来请他坐,他也没有动。
                “做人不能太自私。”韩九去隔壁漱了口,清醒了一下,坐回来一边喝着解酒的果汁一边笑着打圆场,“你想被人关心、想被爱以及爱人都没有错,但是不应该找卫庄。事情坏到这一步,可不全是卫庄一个人造成的,所谓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因为你是病人就不必承担责任。不错,你们的确互相都有好感,但是你考虑自己的情况了么?卫庄克制过,你克制了么?”
                盖聂没有说话。卫庄忽然觉得浑身一阵寒意。
                一个月前,山间的病院里,那个男人站在自己面前,被口罩围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就是用那双好看的眼睛对着自己笑的。他本来可以不这样做。
                这个局,算起来到底是盖聂先伸出了手,将卫庄一头拉进。
                “抱歉。”男人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寂静无声的地下室里,却字字清晰可闻,“我的本意是想让你全身而退。”
                卫庄也曾经认为自己可以全身而退,这一把他们都玩大了。
                他回过头来,直视着盖聂。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盖聂变得不再像当初所见面的盖聂了。那个微笑着说“你的目光令我肾脏发凉”的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从容淡定,他身上一股子知天命后而无所畏惧的气质,被卫庄的出现碾压成一地渣滓。
                他强装镇定,而那看似空无波澜的眸子背后,树立着满地的绝望冰碴。
                卫庄似乎被他眼中森寒漆黑的气息扎了一下,他沉默了些时,才淡然开口道,“师哥,我从来不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盖聂没有动,只是语气自然地“嗯”了一声。


                IP属地:北京69楼2018-03-23 18: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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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4.
                  “……卫庄兄,不是我乌鸦嘴,但人要这么硬撑着,没准儿待会儿就真倒了。”小隔间里,韩九酒醒一遭,接茬续着午夜间不痛不痒的调味酒,眼睛一瞟隔壁那个刀尖般伫立不动的身影,眉心一跳,口中却依旧不急不缓地调侃着。
                  卫庄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动。他说完话之后便转身离场,身边的朋友也都跟着散去,把盖聂一个人留在了原地。他本来以为那个素来性情冷淡的人会当断则断,自行离去,却不想盖聂动也未动,倔到令人生恨的姿态扯得他心里抽痛。
                  周围的人纷纷应和起来,都是劝和的。毕竟这里是私人场所,真出点什么事儿,谁都担不起责任。
                  “都住口。”卫庄森然道,语气忽然凌厉起来,“他想站着就让他站着——”
                  “——咣!”
                  忽然一阵邪风吹来,将众人与盖聂之间相隔的房门大力拍上,整扇玻璃门砸上门框的声音吓得人一哆嗦,心脏跟着突突跳了两下。
                  卫庄猛地抬头——他觉得自己可能看错了,不远处的身影在巨响炸起的一瞬间摇晃了一下,然后整具身体绷直,生生稳住。
                  “我觉得恋爱交往都得尊重对方的意见。”有人嘴损,“人家不想让你给他收尸,你也别强求。”
                  当事人哪里容得他放肆,反手一个酒瓶子砸了过去,气氛又一次乍然沉寂。
                  韩九摆摆手让人带着头破血流的好事者去医院包扎,歪着头想了一想,又道要不去急救中心弄个大夫过来,万一真出事了也好有个照应云云。卫庄一摆手,止住了他的碎碎念。
                  “他不爱惜自己,你着急何用?”卫庄冷然道,末了又忍不住咬牙切齿道,“你要是真怕出事,刚才就不必拿话刺他。”
                  “心疼了?”韩九放下酒杯,笑道,“话倒不是说出来刺他的,而是要点醒你。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我的话你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苦口婆心都付与流水,要不是对着他说,只怕也要被你听见当成没听见,草草敷衍过去。”
                  卫庄用鼻子“哼”了一声。
                  “你们这段感情,从开始就不对等。”韩九见他有些首肯的意思,连忙趁热打铁,“明面上看着他宠你,实则是你惯着他。他想去哪就去哪儿,想捐什么就捐什么,到现在可好,这么大的一件事,连你的意见都不必过问就自己决定了,如此下去只怕卫庄兄今后有的难受。”
                  韩九一番歪理,竟然都敲在点上。卫庄怔了怔,忽然觉得酒醒,眼眶因熬夜和酗酒而疼痛,视线却豁然清晰。
                  从一开始,他和盖聂思考问题的角度就不一样。盖聂是已知结局的人,度过了最难熬与无望的时期,遇见卫庄的时候他已经变得通彻,而卫庄则刚刚被这段感情上所笼罩的阴霾感染,他比盖聂更敏感、更脆弱,性格上的孤傲与强硬让他把双方的压力都拢了过来,尽数背负在自己的身上。
                  “……就像小时候在学校里一样,一个生着病的孩子和没生病的孩子一起考试,生病的那个无论考成什么样都会被大家表扬,而没生病的考得再好也会被认为是理所应当。”韩九仰着头把酒喝干,凑过来拍了拍卫庄的肩膀,“卫庄兄,你考得很好。我知道,盖聂自然更知道。”
                  卫庄向另一侧挪去几寸躲开了,看向友人的眼神依旧十分的嫌弃与冷漠,表情却松动几分,“派个人过去,说我找他。”
                  “偏是在这小事上死要面子。”韩非笑骂一句,拍拍手起身,“罢了罢了,谁让我刚才出言得罪了呢,本公子亲自去给你接来——”
                  卫庄抬眼看着韩非,只见薄醉的人怔了一瞬,而后一句话不说地跃过沙发前摆酒的小桌子,飞身向隔壁跑去。他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猛地拧身看——
                  盖聂贴着吧台,软而无声地滑落在地。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74楼2018-03-24 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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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5.
                    “——不能抱,让他躺着。”韩九一把止住卫庄的动作,托着盖聂的头把他重新放回地上,兀自絮絮叨叨,“把他摆平,头颈后仰,保证呼吸顺畅……”话还未说完,便被卫庄挤开。
                    “不是只你一个人学过急救。”男人森然道,低头将盖聂的衬衣最上面几颗扣子解开,又脱下自己的外衣罩在他身上,抬手去掐人中,“赶紧打急救电话。”
                    关心则乱。当你心爱的人颓然倒地的时候,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一把抱起护在怀里。
                    “……没晕。”病人睁开一只眼睛,低声道,右手动了一下,想去找卫庄的手,被很快握住,“就是站得久了,体力不足。”
                    “别说话。”卫庄低喝道,见盖聂挣扎要起来,眉头蹙得更紧,“你就不能听话一回么?”
                    盖聂愣了一下,顿了顿才轻声道,“地上冷。”
                    卫庄叫一个小弟把隔壁起卧间的沙发垫搬了过来,几个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盖聂移到垫子上。盖聂一米八几的高个子,卫庄把他托起来的时候才知道这个男人有多轻,好像已被消耗成一具空壳。
                    他一个眼刀杀出去,众人自动退散到方圆五米开外,直到救护车来了才战战兢兢凑回来帮忙。
                    韩九说得有道理,盖聂被自己惯坏了,看起来温顺随和,其实内里又固执又强硬。卫庄曾经以为自己知道该怎么对付盖聂,越是倔强越不能顺着他,就像对付无理的孩子一样,任他想尽各种办法折磨自己,只要你不理他,一会儿就会乖乖地自己找个台阶下了,该干嘛干嘛。
                    可是他没有料到,盖聂不是个孩子,或者说,他从来都没有做过孩子。
                    他从来都没有任性过,也不会故作姿态惹人关注,他不是一个会哭闹的惯犯,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个理性惯了的人一旦要不理性起来,往往都具备着破罐破摔的勇气。
                    与其说勇气,不如说盖聂根本不知道这种事情可以自己给自己找台阶下。
                    他生涩笨拙如几分钟前自己的身影,无措而强装平静地伫立着,似乎想把自己站成一棵树。盖聂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的,也根本不懂吵架和冷战的区别,他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本意并非激怒卫庄,但对方在他面前甩脸子转头就走,他没有办法,只能在这里等着卫庄回来。
                    他没有等到。
                    卫庄坐在病床边,看着护士给盖聂测量心率。盖聂又逃过了一劫,尽管脸色很差,但是一切指标尚在理想范围内。
                    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只是累了,站在一个冰冷光秃且空气不好的地下室里,站得很艰难。
                    卫庄记得电影里每逢探病场景,探病人总要削个水果什么的,扭头看了看桌边不知道谁送的果篮,拿出一只苹果,这才想起来自己并不会削,想了想,又拿起一只很大很香的红柚。
                    护士小声解释说病人不能吃柚子,他忽然觉得很沮丧。
                    “我渴了,想喝水。”盖聂靠在枕头上看他,柔声解了围。
                    病房里有刚准备好的暖壶,卫庄又拧开一瓶矿泉水,把开水兑成温热的,这才端给盖聂。
                    一纸杯温水忽然让盖聂有了种被呵护的感觉,这是他与原生家庭决裂后很难体会到的。卫庄虽然看起来脾气臭、粗心又不耐烦,但其实是个温柔的情人,他从来没有在自己需要的时候离开过,甚至为了自己,在笨手笨脚地耐下性子学着照顾人。
                    “遇见你的那个时候,我刚和嬴先生交代完身后事,精神状态很差。”盖聂轻声说道,“我写了遗嘱,手续一办,就像已经死了一样……身边本来就没有特别熟的朋友,身为将死之人又更无价值,没有人再主动与我交集,我和整个世界的联系都断了。那个时候我很希望有人来看我,哪怕是路过随意张望一眼也好。而你就正好出现在那个时期。”
                    “我来勘察你的肾。”卫庄笑道。
                    盖聂也笑了,“对。”
                    卫庄是惟一与他有联系的人,而且中间连着一个肾。一种残忍而实在的关系让他们紧密相连,不知为何,一想到自己的身体里揣着一颗金贵的悬赏物,盖聂便觉得如释重负,连他自己都解释不了为何会有这样的感觉。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83楼2018-03-30 1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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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
                      盖聂摔倒的时候被玻璃酒座的边沿划伤了手,护士过来换药,被卫庄轻咳一声轰走。他自己走过去用镊子夹起酒精棉球,手势颇为娴熟。
                      盖聂笑问:“小庄会处理伤口?”
                      “怎么不会?”男人回答他,“幼时在福利院里,一应琐碎事务都是自己做熟。”
                      “抱歉……”
                      卫庄坐了过来,拉住盖聂的一只手,把酒精棉球狠狠地摁在了伤口上,对方“嘶”地一声抽搐了一下,被他死死握住,一动也不能动。
                      盖聂抬起眼睛,含着痛看他,卫庄手中加劲儿,四目对视,一时间竟有些发狠的味道。
                      “不是只你一个有压力。”卫庄看着他,忽然说道,一句话未完,语气却颓然落下,“你不懂分别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是卫庄的第一次示弱。盖聂愣住,随后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摸了摸男人的白发,把他拉到了自己的怀里。
                      卫庄并非没有和盖聂说起过自己的曾经,只不过他的叙述方式是那么潦草与不在意,一度让人以为那段黑暗的童年没有留下任何阴影,就连敏锐如盖聂,就在他故作刚硬的外表下疏忽了这些。
                      盖聂没有想过年幼的卫庄是如何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看着身边一个个同伴的离别与消逝,看着一次次希望燃起再落空,与生长在平凡人家的自己不同,卫庄生命中最初的年月始终流离于不定无着的颠沛与冗变中,他从来不知道明天的自己会在哪里,会怎么样,是继续在原地无望地等待,还是即将获得结局莫测的新生。他已经受够了不安的生活。
                      两个人拧成一团,卫庄扯着盖聂的手,盖聂箍着他,一时谁也不能放手,纠结得如同二人此时处境。
                      “我从来不想让你受到任何伤害。”盖聂斟酌一下,缓缓开口。
                      “我知道,可你做事的方式委实太离奇。”卫庄道,顿了顿,还是口出怨言,“师哥的情商太低。”
                      以前的盖聂并不是那样的,只是骤然缩短的时间让他感到紧迫,变得孤注一掷。
                      “我们都太逞强,将自己想得太过强大。”盖聂的声音闷在他头顶,“在永恒的诀别面前,每个人其实都很渺小。”
                      “事已至此,再说无益。”卫庄决然打断了他,“不必后悔,我陪你一起一错到底。”
                      当下无话。
                      很多年之后卫庄回想起这些往事,只觉得当年的自己和盖聂就像两个拌嘴的小孩子,任性地消耗着为数不多的时日。
                      不过当局者迷,那个时候他们在为彼此设下的泥潭中深深挣扎,什么也不愿听不愿想。


                      IP属地:北京89楼2018-04-04 12: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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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7.
                        盖聂一觉醒来觉得自己的力气已经全然恢复了,坐起身来,却发现旁边休息的卫庄早已不见踪影。
                        “……你醒了?”盗跖打了个哈欠从一边的躺椅上爬起来,瞄了一眼检测仪器,确定无事才与他道,“卫庄昨天晚上有事走了,托我在这边看着你。”
                        “多谢。”盖聂点点头,“发生了什么事?”
                        “他弟弟快不行了。”盗跖斟酌一二才说,“肾衰那个,昨天晚上下了一次病危,现在家人都在边上守着。”
                        盖聂忽然觉得侧腰一阵酸疼,起身下床,披上卫庄遗留在这里的一件外衣,“我能去看看么?”
                        “去吧。”盗跖坐在床边吃掉了护士给盖聂准备的水果,抬起一只手向上指了指,“就在楼上。”
                        ……
                        世上所有的声音之中,盖聂最介意哭声,尤其是女人的哭声,母亲的哭声。那种撕心裂肺而无所顾忌的声音就像一柄尖刀,侵略着所有旁观旁听者的心神,没有人可以抗拒,所有人都在那样的哭声前出于本能地感到畏惧。
                        盖聂站在门边,久久伫立而进退不能。
                        他只是想看看卫庄,别无他求。
                        卫母已经哭了很长时间,身体支撑不住,整个人软倒在医院走廊的地面上,被自己的养子用结实臂膀撑住,看上去犹如一条半搁浅的船。她转过头来,挂满泪痕的脸几近狰狞,令盖聂心里颤了一下。
                        他见过另一个母亲的哭泣。很多年以前,在荆轲的墓前,一个瘦得几乎只剩下一张皮的苍老女人几乎呕出血一般地痛哭。其实盖聂知道荆轲的母亲并不喜欢自己放浪不羁的儿子,十五岁后甚至连生活费都就此中断,但在生死相隔的那块石碑前,尘世龃龉不再,只剩下母子连心的悲伤哀苦。
                        那个时候,荆轲的母亲也是这样跪着,被高渐离半扶半抱着,她忽然发出一声近乎窒息般的抽噎,然后转过头来,那张皱纹纵横而挂满泪痕的脸也是狰狞的,她红肿的双眼中闪烁着凶光,对自己道:
                        “——滚!!!”
                        盖聂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卫母并没有真的扑过来,扶着她的卫庄在看到盖聂的一瞬间下意识收紧手臂,把自己的养母像扑制住一只飞射的足球一般摁在了怀里,快要虚脱的女人没有力气挣扎,只有狠狠地掐紧了养子禁锢着自己的手臂。
                        “你来做什么?来探病么?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没有人再需要你的捐赠,他等不到那一天——”
                        “——住口。”卫庄打断她,又觉得自己语气太甚,放缓了调子,“盖聂昨天刚进过急救室,别冲他嚷嚷。”
                        “他和我作对,你也要和我作对么?”女人尖声叫了起来,引得走廊里众人纷纷侧目,“自从遇见这个男人,我有多久没看见过你了?小末有多久没看见过你了?你一直守着他,任凭他拿一张没用的捐献书作甜头糊弄我……你们永远都不会知道我的感受,每天守着小末,看着他一天不如一天,可是我不能叫回你,我也不能对他做什么……有的时候我盼着你回来哭着对我说他不行了,可是又为这个想法感到害怕,没有人能禁得起这样的折磨,我不能昧着自己的私心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看他在我眼前走来走去,我做不到!”
                        不止盖聂,连卫庄都觉得有些腿软,手里一松,嘶吼完再也不剩丝毫力气的女人跌落在地,他动不了,只能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养母。
                        他一直不满意母亲对盖聂的态度,有的时候甚至觉得她忽然变成了通俗小说中百恶而无一善的坏心婆婆,处处找自己和盖聂的麻烦。
                        可是世上也许并没有真正的坏人,只有纠葛和无奈。
                        卫庄抬起头,看着不远处的盖聂,两个人的脸色都是一般的惨白。
                        “算我求求你好不好,不要揣着那颗肾在我眼前晃悠,我一点儿都不想看……”
                        盖聂在恍惚间只听到这么一句话,扶住身侧墙壁。


                        IP属地:北京90楼2018-04-04 13: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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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8.
                          盖聂进门的时候,嬴政和蒙恬正闷在家里打游戏,昂贵的音响设备里传出无比真实的砰砰重击声,几乎是拳拳到肉,他兀自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颇有千疮百孔之感。
                          每个人的内心都会和外人所想有些差别,比如谁都不知道表情严肃穿着古板的商业大佬嬴政一直是拳皇游戏的死忠粉,只不过当年一起打游戏的一群人死得死伤得伤走得走,只剩下蒙恬一个人陪他。
                          因此盖聂每回看到嬴政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虽然身畔没得一家十口守在床边嘤嘤垂怜,到底也不算是孤家寡人。
                          他身上还披着卫庄的外衣。
                          “呦。”大佬看了他一眼,转回头去继续操作游戏,没有任何表情,“蜜月期过了?”
                          “没有。”盖聂回答他,横在大屏幕前站定,正对战得火热的两个男人只能放下手中的操作板抬起头来看他,这才发现当事人的脸色格外苍白,“我来许愿。”
                          蒙恬眉心一跳,无声地放下手里的电子设备,站起来将房间留给曾经的上下级二人。
                          许愿在嬴氏是一个特殊的名词,或者说,是一项殊荣。只有跟着嬴政长达十年的老下属才能得到这样的荣宠。
                          盖聂在嬴政身边工作的时间并没有那么长,他在第七年倒地不起,却让老板更加愧疚。
                          “我以为我知道你的愿望。”嬴政蹙起眉头,“我们已经达成了协议。”
                          “我想换一个愿望,趁还来得及。”盖聂说道,“帮助那个孩子活下去。”
                          “卫庄的弟弟?要换肾的那个?”嬴政好容易才想起来,“我想我已经吩咐下去了,如果有合适的肾源,会有人通知他。”
                          “我不止需要你吩咐下去,不止需要‘如果有’。”盖聂回应他,抬起眼睛,目光十分坚定,“我要你为他找到。”
                          “我对每个人的爱惜都是有限的。”嬴政提醒他,“这是你仅能提出的一个愿望,就算最后的结果不合你意,你也不能另作他求,确定?”
                          “我确定。”盖聂点点头,毫无犹豫。
                          嬴政陷入沉默,他停顿了很久,才忽然开口问道,“如果我找不到呢?”
                          盖聂没有回答。
                          “阿聂……”男人忽然叫出了很多年没有叫出的名字,“你可知道我喜欢谁?”
                          盖聂觉得很奇怪,“你有过喜欢的人?”
                          “我有很多喜欢的人,李斯、蒙恬、你……曾经的燕丹和赵高。我欣赏你们的才华,把你们收集在麾下,并且诚心诚意地提携,但绝对不会让任何一个人靠近身边。”嬴政低声道,“永远不要把你中意的人与爱情联系在一起,那样会毁了你自己,也会毁了对方。”
                          盖聂忽然想起一个小时前卫庄在洁白走廊里与自己对视的眼神,觉得心里好似被戳了一刀。
                          “你误会了,我并非不相信爱情,我只是不相信它是个好东西。”大佬见他面露踌躇,继续说道,“爱情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传销组织,每个人都被传说中的甜味所吸引,纵身扑入,为它舍弃一切、出生入死,可是到最后你才会发现,真实的爱情与你想象的完全不同。”
                          “我只是想让你帮一个忙,我不能让自己破坏小庄与家人的关系。”盖聂打断他。
                          “你没有听懂。”男人的语气变得急躁,“从你走进我的办公室的第一天起,我就告诉过你,不要为任何人牺牲,你从来没有听懂过这句话。”
                          “我听懂了,我不会做傻事。”盖聂说,心里忽然有点暖意,抬手拍了拍曾经上司的肩膀,“多谢。”
                          尽人事而听天命,他并不打算为了能早点把肚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给卫末而加速自己迈向终点的步伐,尽管那样做的话,卫母必然对他感恩戴德。
                          但是为了卫庄,为了自己,他绝对不会。
                          “就算是真正的爱情,也有很多种。”他用同样的语气对嬴政说道,“没有酸苦,也就没有甜味。”
                          大佬输在情感经历尚且是白纸一张,毫无经历根据,就此话噎。
                          “多谢了。”盖聂又说了一次,深深地看了对方一眼,告别的意味更加深沉。
                          他转身离开,忽然听到嬴政在身后说,“之前你许的愿不算作废,我会在约定的时间派人去接你。”
                          盖聂没有回头,“我以为你对任何一个人的爱惜都是有限的。”
                          “的确有限。只不过忽然想起来,曾经你的热血也在我的身体里流淌过,也许我该为此多付出一些代价。”嬴政说,语气十分调侃,“只是多么意外,盖聂,一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你的血是热的。”
                          这是他对盖聂说的最后一句话。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96楼2018-04-07 0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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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99楼2018-04-07 1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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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0.
                              谁都没有想到,夏天在有惊无险中过去了,短短的两个月内,卫末又下了两次病危通知书,始终隔着重症监护室的厚厚玻璃与家人相见,而盖聂的主治医生也始终脸色不定,一阵喜一阵忧,开出了更多的药物。
                              “最可气的是,”卫庄灌了一大杯冰冻啤酒,咬牙切齿,“我感觉自己操心得头发都白了,却不能真的这么说。”
                              韩九险些笑出猪叫。
                              “所以呢?你现在舍得离开他陪我喝酒?让他一个人在家里待着不会担心么?”韩九搅着玻璃杯中的冰块儿,看了一眼灯光下卫庄分明的少白头,忍笑问道。
                              “是你陪我喝酒。”男人冷声纠正,“他在家里休息,适时的分开对我们都有好处。”
                              那一次自荐枕席而未果的遭遇显然伤了盖聂的自尊,卫庄为此十分抱愧,比以往更加殷勤地守着他。他们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去,卫庄甚至不让自己的视线离开盖聂,又并不敢太长时间地看着他,生怕自己过分专注的目光会让对方不适,从而产生不利的影响。
                              这近一个月的形影不离几乎逼疯了卫聂二人。每一天都像是最后一天,他们从清晨开始,牢牢相守到深夜入睡,却没有一个人真正享受到共处的乐趣,就好像是坐在绞架之前,瑟瑟发抖地等待着最终审判。
                              “我一直很讨厌‘只争朝夕’这四个字,紧迫感令人窒息,而我们会在忧患中耽误更多的时间。”卫庄说,“师哥和我在努力忘掉眼前的危机,学着从容不迫地浪费时间。我们在这一点上越做越好。”
                              “浪费时间?”韩九耸了耸肩,“很新奇的做法。”
                              “有的时候我们好几个小时不相见,分别坐在各自喜爱的角落里看书,但我知道他就在那里,闭上眼睛甚至可以想象出他用何种姿势坐在沙发上,在看哪一本书……这种感觉令我前所未有地踏实。”卫庄说,他很少这样耐心地对别人解释自己的感觉,“我们是伴侣,但并非彼此生活的全部。”
                              这是一种“训练”。盖聂并没有向他说明,但卫庄早就心领神会。他们在调整二人关系,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保证一切结束后的卫庄依旧可以身心健康地生活下去。
                              卫庄带着酒意回家,住宅中清凉而舒适。在这个城市中没有人能割断盛夏与空调的联系,除了盖聂。他裹着厚厚的羊毛衫坐在客厅的一盏小灯下看纪录片,手里还捧着一杯热水。
                              他凑过去亲了亲盖聂,一起蜷在沙发里,像一对倦极的鸟。
                              树叶变黄的时候,嬴氏履行了承诺。卫末再次被推进手术室,卫庄与养母在医院里守了一天一夜,看到病人再次睁开双眼时忽觉恍如隔世,生命的顽强令卫母欣喜,令卫庄沮丧。
                              比起弟弟,盖聂的顽强简直徒劳而且无望。他精疲力尽,只想将命运的拉锯战抻得再长一些,撑得再久一些。可无论如何都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
                              卫庄从来没有想过盖聂会陪自己从初春走到中秋。每天看着他安然地靠在自己身边,呼吸平稳,神色如常,卫庄都觉得那是上天赐予的最珍贵也最悲哀的礼物。
                              如果觉得疲倦,可以离开,可以不用管我。很多次他都想对盖聂这样说,可是说不出口。
                              盖聂睡觉的时间越来越多,越来越长,他因为怕冷而不再出门,上下楼梯需要卫庄帮忙。一日卫庄在浴室里对镜修面,忽然想起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师哥做同样的事情了。
                              他掀开垃圾桶的盖子,看到一团枯萎的发丝躺在其中。


                              IP属地:北京来自iPhone客户端104楼2018-04-08 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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