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宋江三十六赞》中的“太行”
南宋末周密《癸辛杂识续集》所录龚圣与《宋江三十六赞》(以下简称《赞》),是今存最早记载宋江三十六人姓名、绰号及主要特征的文献。《赞》中涉及宋江等人活动区域的地名不多,除赞阮小二有“灌口少年……清源庙食”和赞雷横有“生入玉关”等语,提及“灌口”、“清源”、“玉关”三处其实无关大体的地名之外,其他称“大行”即“太行”亦即“太行山”者,共有五处,分别是:赞卢俊义云:“白玉麒麟,见之可爱,风尘大行,皮毛终坏。”赞燕青云:“平康巷陌,岂知汝名,大行春色,有一丈青。”赞张横云:“大行好汉,三十有六,无此伙儿,其数不足。”赞戴宗云:“不疾而速,故神无方,汝行何之,敢离大行。”赞穆横云:“出没太行,茫无涯岸,虽没遮拦,难离火伴。”诸赞中五称“太行”,除严敦易先生认为“这里面当是龚氏有意的用太行来影射,隐寓寄希望于中原俊杰草莽英雄的说法”,而非实指太行山,与本文将要得出的认识有一定契合之外,其他论者无不以为就是指太行山,唯是进一步的推论有所不同。如何心先生还止于说:“可见当时认为宋江等三十六人聚集在太行山。”孙述宇先生就不仅以“这卅六人的活动范围与大本营所在地都是太行山”,还把《赞》中“太行好汉”故事作为“水浒”故事的一个“分枝”,“标作‘山林故事’,以别于讲梁山泊的‘水浒故事”;王利器先生则更明确说《水浒传》成书的基础之一是讲宋江等人故事的“太行山系统本”。现在看来,这很可能都是错误的,溯源即在对《赞》中“太行”为太行山的误判。笔者这样认为的理由有以下几点:
第一,综观史载宋江等活动的大范围,实际是以京东梁山泊为中心包括泰山在内的广大地域,倘以《赞》文五称之“太行”为太行山,则于史不合,所以当有别解。按宋人记宋江事,或称“淮南盗”(《宋史·徽宗本纪》),或称“陷淮阳军,又犯京东、河北,入楚海州界”、“宋江寇京东,[侯]蒙上书言:‘宋江以三十六人,横行河朔、京东……”(《东都事略》。“河朔”,《宋史·侯蒙传》作“齐、魏”),或称“河北剧贼宋江……转掠京东,径趋沭阳”(汪应辰《文定集》卷二三《显谟阁学士王公墓志铭》),或称“宋江……剽掠山东一路”(张守《毗陵集》卷一三《左中奉大夫充秘阁修撰蒋公墓志铭》),或说“京东贼宋江等出入青、齐、单、濮间”、“宋江扰京东”(方勺《泊宅编》),或曰“盗宋江犯淮阳及京西、河北,至是入海州界”(李焘《续宋编年资治通鉴》卷一八),或曰“宋江起河朔,转略十郡”(《宋史·张叔夜传》),或曰“山东盗宋江”、“犯淮阳军,又犯京东、河北路,入楚州界”(李埴《皇宋十朝纲要》卷一八)等等[45],今见除《赞》之外所有宋人关于宋江活动区域的记载,涉及不过“淮南”即“淮阳”、“京西”、“京东”即“山东”、“河北”即“河朔”、“齐、魏”、“青、齐、单、濮”、海州等地。这些称说中虽然都不直接涉及泰山或太行山,但综合其所构成之宋江活动的大范围,明显是汴京(今河南开封)周围偏重京东的广大区域。这一区域实际的中心是京东的梁山泊,正是远不及太行山,而与泰山为紧邻。
这尤其可以从《东都事略》与《宋史》同是记“(侯)蒙上书言”称宋江等,一作“横行河朔、京东”,一作“横行齐、魏”的不同而相通处看得出来。其中“河朔”与“京东”并列,可以认为是指河北路。“齐”即齐州,今山东济南,宋属京东路;“魏”即“安史之乱”前的魏州,后改置为“河朔三镇”之一的魏博,入宋称大名府,后改北京,即今河北大名,宋属河北路。由此可知,“横行河朔、京东”,一作“横行齐、魏”的不同,实是前者以路一级范围称,后者以府一级范围称,其相通处在其所指具体都为宋河北路毗连京东路之今河北大名与济南东西相望间梁山泊与泰山毗连一带地区。这一地区的重镇为郓州(治须城即今东平),而郓州于宣和元年(1119)升为东平府,所以才会有《宋史·侯蒙传》载蒙因上书言“不若赦江,使讨方腊以自赎”而被“命知东平府”之事。否则,若以宋江“横行河朔”为在河北近太行山一带活动的话,朝廷还会命侯蒙“知东平府”吗?徽宗虽昏,亦不至如此。
第二,史载宋江事虽涉及“京西”与“河北”即“河朔”两路,因此不排除宋江等偶尔一至太行山的可能,但并不能得出宋江“这卅六人的活动范围与大本营所在地都是太行山”的结论。按宋之“京西”、“河北”两路各地域甚广,不便一说到“京西”、“河北”就一定是到了太行山。按《宋史·地理志》载:“京西南、北路,本京西路,盖《禹贡》冀、豫、荆、兖、梁五州之域,而豫州之壤为多……东暨汝、颍,西被陕服,南略鄢、郢,北抵河津。”又载:“河北路,盖《禹贡》兖、冀、青三州之域,而冀、兖为多……南滨大河,北际幽、朔,东濒海岱,西压上党。”这两路属今河南、河北、山西的部分地方如上党(今山西长治)近太行山或在太行山,但这些地方分别为宋京西之北界、河北之西界,而上引“宋江犯淮阳及京西、河北,至是人海州界”等涉及京西、河北的记载中,其征战运动的路向,一致是京东、沭阳、楚海州界等偏于汴京东南之京东东路、淮南东路一带去处。这一路向,倘非有意作大宽转至京西路北界和河北路西界的太行山,然后折回以去京东等地,那么其绕行京西、河北两路的取道,一般说应是京西、河北两路近汴京之地,便于去京东以至沭阳、楚海州的地方。这条以汴京为向心点绕行的路线,在京西、河北境内,总体上为背太行山而趋向于京东梁山泊,而后归于淮南东路的海州。这一条路线,如果说其上半段自淮阳绕京西以至河北的部分言,尚不排除偶尔一至太行山的可能,但也绝不会到可以称“太行好汉,三十有六”的地步,那么其下半段自河北走京东入淮南的部分,不仅与太行山为渐行渐远,而且中经八百里梁山泊,主要是水道,即如余嘉锡先生所说:“江所以能驰骋十郡,纵横于京东、河北、淮南之间者,以梁山泊水路可通故也。”更是完全没有一至太行山的可能。从而《赞》中五称之“太行”,必非太行山。又自古举事者,胜则攻城入据,败则退保山林,宋江这支队伍的流动性与战斗力极强,其且战且行,既“转掠十郡,官军莫敢撄其锋”,所向无敌,也就没有在京西、河北遁入无可“掠”之太行山的必要,从而以《赞》之“太行”为太行山,情理上也是说不通的。
第三,《赞》中所透露地理特色亦与太行山不合,而更合于别称“太行山”的泰山。按《赞》中既称“太行好汉,三十有六”,则诸赞中涉及地域的用语,除如上引“清源”、“玉关”等仅关乎个别人物来历始末者之外,其他都应该与“太行”有关。倘以“太行”为太行山,而太行山虽临黄河,却在河之中上游并无水域广大的湖泊,那么《赞》中如“出没太行,茫无涯岸”所凭之湖山相倚之态,和相应写有“伙儿”、“火伴”等水上英雄的内容便无所着落。而京东“八百里梁山泊”东与泰山毗连一带,却正是这样一个可以水陆两栖作战的大舞台。孙述宇先生因于余嘉锡等人的考证,仅执于“靖康”之后“太行忠义”活动的史实对水浒故事的影响,而不顾《赞》辞隐写有水上英雄与广大水域的事实,所做《赞》中所说是一个“活动范围与大本营所在地都是太行山”的“山林故事”[48]的结论,是不能令人信服的。
第四,从元陆友仁《题〈宋江三十六人画赞〉》对《赞》辞的理解看,此“太行”也不会是太行山,而是泰山。陆诗一面诚如余嘉锡先生所论云:“友仁诗作于有元中叶,去宋亡未远,典籍具在,故老犹存,故所言与史传正合。”确有诗史的价值;另一面陆诗就《赞》而作,也是理解《赞》之内容的可靠参考。而正是这首诗称“京东宋江”,而无一言及于《赞》中五出之“太行”,反而若为《赞》中写有水域和“出没太行,茫无涯岸”之说作注似的,明确写出了“宋江三十六”活动过的地域有“梁山泊”、“石碣村”。这使我们一面不能不认为,陆友仁是以《赞》所五称之“太行”并非太行山,宋江等活动的中心是“京东”毗邻泰山的梁山泊;另一面推测他也许还知道此“太行”为泰山避讳之不甚流行的别称,不便承《赞》之五称以“太行”言宋江事,遂舍“太行”而仅言“梁山泊”、“石碣村”。
第五,从《水浒传》的描写看,其作者或写定者也以《赞》之“太行”为隐指泰山。《水浒传》虽作年颇有争议,但其写宋江三十六人与《赞》中所记多相一致,某种程度上可视为对后者的承衍。从而《水浒传》对宋江三十六人形象的处理,可以看作对《赞》辞记叙的理解。以此而论,《赞》称戴宗云:“不疾而速,故神无方,汝行何之,敢离太行。”但《水浒传》写戴宗并未著明为山东人进而泰安人,却最后到泰山归神。倘若《水浒传》的作者以为《赞》之“太行”为太行山,则不难写他去彼终老,却一定把《赞》中戴宗所不“敢离”之“太行”写作泰山,这在泰山有别称“太行山”之俗的情况之下,应是表明《水浒传》作者知道而且认可此“太行”实为泰山之别称,从而在写及戴宗归神这一不同于《赞》之写“群盗之靡”的褒扬性情节时,能断然不用《赞》中容易引起误会的别称“太行”,而直书揭明为泰山了。
综上所论,我们宁肯相信《宋史》、《东都事略》等书完全不及“太行山”的记载,相信陆友仁诗与《水浒传》以不同形式所表达对《赞》之内容的诠释,而决不应该只据诗体的《赞》辞字面所显示内容上亦不无自相矛盾的说法,相信其所谓“太行”是太行山并进而想入非非;反而是从乱中有序的历史记载和泰山别称“太行山”之俗,以及《赞》之并写山水的特点中深窥其所写“太行”,绝不会是“天下之脊”的太行山,而应当是毗邻梁山泊之别称“太行山”的东岳泰山。对《赞》中“太行”称名的这一揭蔽,将有利于澄清宋元如《宣和遗事》等小说戏曲中称“太行山梁山泊”等的读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