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年岁过梦里有雾深看不破】
【与你说戏文中的离与合】
【灯花落白蜡凝固在卷角那一折】
【台本合恍然又过了惊蛰】
————《昔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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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堂鼓声未满扰你清梦一晌】【醒后听戏言】
南京气候温和,不似江浙一带冬日里也是热气难耐,也不似东北的大雪纷纷,扑面而来叫人睁不开眼。
南京的冬季来的缓去的迟,自第一场小雪飘渺落下,到立春倦雪残时,总要过上三五月。
黄埔军校每逢冬日休冬假,一切照常,学生们可回家,也可留在此处,全凭个人意愿。
陈深老家在诸暨,离得远,家乡也没有什么太亲近的亲戚,每年是从不回去的,这两年和张启山越走越近后更是甚少提起。
眼下又是冬天了,街道边的杨柳秃了枝条稀稀落落的,地上覆了薄薄一层积雪,雪花还在落着,温柔又缱绻。
陈深于国文方面造诣甚浅,面对美景一向是可观不可言,奈何骨子里总有着附庸风雅的残余在,总要故作书生气地风花雪月一番。
于是,在某个平凡无奇的小雪之日,陈深踩着敲得略晚的堂鼓推开了密电码教官张启山的门。
“老师,这雪下得刚好,你可愿陪我出去走走吗?”
张启山微微一叹气,从床上起身,披衣推窗望了望操场上旋转的雪花。
“你下次就直说吧,文绉绉的我不习惯。”
陈深稍一吐舌头:“良辰美景,学生还是附庸风雅一番的好。”说完又敞开裹得紧紧的冬衣,露出
里面的长衫:“喏。”
张启山一抬眼,见着陈深这幅形容,算是料定了他今天脑子犯病这回事,点点头道:“等我片刻。”
语毕,他便假意迈着小方步,踱到衣柜门前,慢慢拎出一件不知道何年何月的青衣,慢吞吞地套上,慢吞吞地拿起皮夹,慢吞吞地拿起伞。
我也想知道你到底能同我假情假意地师生附庸风雅多久。
(二)
【立春桥上倦雪残】【薄衣题几字两三钱】
南京的雪向来善解人意,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刚刚好好,落满了一整条颐和路,却又没有风雪漫天的盛气凌人。
张启山撑着伞还有些感慨,自他从东北逃出来后已有两个多月,前半年日子过得神经紧绷,时刻担心着是否是要亡国了,想什么来什么,跌跌撞撞从日本人手里一路流亡,到了太平首都南京,满眼都是繁华盛世歌舞升平,又在黄埔军校做了个不大不小的官,每天光明正大地走在阳光底下,不真实感一天胜似一天。
“陈深,你去过东北吗?”
张启山把伞侧向陈深,融化的雪花受了震动,细细密密地顺着伞檐滑下来。
陈深理所当然地摇头:“年少时没去过,如今……更是不能了,那么好的一片河山,白白地…”
“你如今左不过二十一二,称什么年少?”张启山有些想笑,却还是秉承着“附庸风雅”的心,只稍稍勾了勾唇角,“南京如今如此安稳,着实是有些不可思议。”
我有些时候,自黑夜醒来,常疑心这一切,究竟哪一个算作梦,哪一个算作真实。
陈深还要张口说些什么,被张启山一扬手拦下:“罢了,不提此间,今日本是该风花雪月。”
话里有苦涩,雪像是沉默,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
街上行人极少,可见闲情雅致到底是少数,国事纷乱,民生凋敝,纵使战火不及处,也有太多的忧虑。
早上起来陈深还没吃饭便看见了这场雪,,马不停蹄地去找张启山,一点吃食都未下肚,眼下倒是饿得很,想来张启山也是如此境况。
正暗自踌躇之际,陈深就眼尖地望见槐树下有辆摇摇晃晃的板车,上面红红黄黄地插着一串串的冰糖葫芦。
他一偏头看见张启山已经将钞票捏在手里,随着风摇动发出刷拉刷拉的声响,格外怡人。
“冰糖葫芦就是要冬天吃的,”张启山付钱的时候感叹道,“小的时候,宅院门口总是有小商小贩停下叫卖,那个时候,可不只是冰糖葫芦。”
陈深握了一串山楂,咬了一口,颇为好奇地打听道:“那…还有什么啊?”
张启山将找好的钞票放进皮夹里,买了一串扁平的山楂,微微眯了眯眼:“糖人,面鱼,都是孩子最喜欢的东西,再往前些时候,做糖人的摊子就摆在街上,只要舀一勺糖浆,他就什么图案都能勾勒出来…你们江浙那边可也有?”
陈深还算是很满意现在这种对话,张启山回忆东北往事时眼中洋溢的神采让他有些过分惊讶了,而他言语间所提及地种种事物更是无限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我,真没见过,江浙那边虽说富庶,想象力还是不如你们。”陈深寻了个桥洞坐下,一道拉着张启山也坐下,雪有点越下越大了。
(三)
“老师,说实话,你觉得,”陈深咽了咽口水,“我毕业之后能做什么?”
黄埔九期开课两月,学生一千忧郁,张启山未必都认识,却也熟识了不少,陈深虽然自信自己决计是很亲密的一个,却不敢肯定自己就是张启山最欣赏的那个。
他有些忐忑,附庸风雅了小半日,又是回忆又是畅谈,也不知张启山到底如何想他。
他自己存了些什么心思自己最清楚不过,他不奢望,只不过,也有期望。
“挺不错的,”张启山例行公事一样地打了个哈哈,咬了一口山楂,“平时你找我倒是多,也都是没什么用的事。”
吃饭,聊国家大势,聊民间习俗,聊日军。
“那怎么能没有用呢!”陈深一甩手里的冰糖葫芦,差点卡到桥洞壁上,“老师是经历过的人,应当比我更知道这些事才对。”
张启山也似乎是自觉失言,轻笑了一声道:“我并非那个意思,只是万事变幻莫测,你如今连摩斯电码都背不全,总有好高骛远之嫌。”
风雪越来越大,刚刚卖冰糖葫芦的小贩推着板车急匆匆从二人面前经过,还憨厚地从他们笑了一笑。
“两位先生快些回去吧,这雪这么大,几十年都罕见啊!”
陈深和张启山都冲他笑笑,临了还挥手作别。
雪的确是越来越大了。
“老师,”陈深稍稍有点犹豫,“假如我说,毕业之后,我也想一直跟着你……你觉得,何如?”
半文不文,半白不白,附庸风雅四字,着实合适。
陈深暗自懊恼。
(四)
“别装了,”张启山咽下最后一口山楂,无奈地笑笑,“你就第一天见我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做事的风格,最合适表露心意。”
(五)
张启山初进黄埔是九月底,开学快一个月,他才凑巧填补了密电码的缺漏,和几个初识的几个教官聊到年龄。
“我是庚戌年生人,”张启山微微侧头,像是回忆也像是认认真真重新告诉陈深一样,“然后你回过头,故作惊喜地说……”
陈深低下头,俯首认罪的模样:“我说,我也是庚戌(1910)年生人。”
“你好像比我还早两年,你当时撒谎了。”张启山拽过他手里的冰糖葫芦。
“嗯,我戊申(1908)年的,”陈深偏过头去,“可能是脑子不太灵光,也可能是这两年长相又很像……”
张启山反映了半天才想出来陈深所说的长得像是指这两年的天干地支在字形上相像,不觉乐出声。
“我眼光是不是有问题?”
陈深眼见着外面雪小了不少,拍拍身上落的几片残雪,起身道:“回去吧,我饿了。”
乍一起身,铺天盖地的温暖迎面而来,青衫微薄,细腻的羊绒外衣裹挟着惊喜陡然到来。
“……张启山,”陈深有点迟疑似的开口,“那我求不可求之事,会不会折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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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学君执笔握赠我方寸一张】【醒后笑泼墨】
“我原本不该在黄埔的,我爹想让我做国文教员,”陈深摩挲着纸张细腻的触感,“可是我国文不行的。”
笔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着摩斯电码的要点,字迹端正,抄写笔记的人却一点心思也无。
时日已是早春,将近雪化,桥旁只留着些许残血,车行人过,染成暗淡的灰色,陈旧乏味。
天气转暖,早春时节,杨柳初抽条,日子照旧稳稳当当地过下去。
1932年的春天平淡无奇,恐慌依稀散去,经济繁荣,万世太平的模样。
陈深照旧逃掉每周三的密电码习题课,照旧每天被张启山抓过去抄写笔记。
阳光偶尔投过操场上榆树下的灰尘——丁教官叫这“胶体”,光线穿过,会有丁达尔效应。
1933年黄埔九期毕业,在丁达尔效应充斥的毕业典礼上,陈深弄丢了自己的老师。
岁月流过,至此终年。
(结局)
【卸妆问铜镜长调短叹一场】【落幕不肯还】
“来,陈深,介绍一下,这是五十五号特派监督员,从长沙来的。”
毕忠良在一片纸醉金迷中挂着奉承的笑容,假作不经意地拍了陈深一下。
陈深从格瓦斯里抬头,微微一笑。
彼此正大光明地打量了一番后才笑着伸出手。
“五十五号特派员张启山。”
“一分队队长陈深,请多指教。”
那一刻,南京的冬天跨越了岁月,带着飘雪席卷而来。
“陈队长是哪年生人,当真年轻。”
“我啊,”陈深放下手中的酒瓶,“庚戌年生的。”
纸张泛黄,岁月如旧。
余墨残香独自敛。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