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匪夷所思地进军行程
在公州退兵事件中,由于行军仓促,从各个郡县抽调的部队各自为伍,由各地官员负责管理征调,建制混乱,导致兵变一发不可收拾。经过重整后,李洸吸取了教训,重新分配了兵力。李洸本人亲率两万大军,以罗州牧使李庆福为中卫将,助防将白光彦为先锋,从龙安发兵,经温阳向稷山。而防御使郭嵘率领另外两万人,以光州牧使权栗为中卫将,助防将李之诗为先锋,从全州发兵,经公州向稷山。(《白沙集 都元帅权公行状》洸乃自领兵二万。以罗州牧使李庆福爲中卫将。以助防将李之诗爲先锋。郭嵘分领二万。以光州牧使权栗爲中卫将。以助防将白光彦爲先锋。……是月(五月)二十日两军分路而进,洸自龙安渡江。由林川温阳等路进。嵘自全州由砺山公州等路进。俱会于稷山)
与此同时,忠清道巡察使尹先觉也于二十二日率军前往温阳,在二十四日和李洸会师。加上丢光了家底,只带了几十个手下前来的庆尚道巡察使金睟,三道的勤王军完成了会师,共同北上。忠清道的状况虽然比庆尚道好,但也受到日军进攻波及,仅集结一万五千人。为防御清州以东敌军,留下七千人。实际北上勤王部队八千,配属将官兵使申翌, 防御使李沃等人。就这样,总共四万八千人的勤王军从温阳开拔,二十八日,渡江抵达振威,此时距离龙仁五十里。五月三日,抵达水原,距离龙仁十六里。五月四日,出兵龙仁。
(《宣祖实录》: 臣(忠清道巡察使尹先觉)及兵使申翌, 防御使李沃分领勤王兵, 今月二十二日, 点阅于温阳郡。 依前上谕全罗道都巡察使李洸、庆尙道都巡察使金睟, 二十四日来到, 二十六日行军, 连遭大雨, 川渠涨溢, 数万兵马, 未易渡涉, 二十八日始到振威地。
《宣祖实录》:慶尙道觀察使金睟, 全羅道觀察使李洸, 忠淸道觀察使尹先覺等馳啓曰: "臣等率騎步及六萬餘人, 以本月初三日阵于水原 )
五万大军,浩浩荡荡,从温阳经天安、稷山渡江进入京畿道,直向汉城而去,看似也是记录详细并无问题。但这里我们还是要结合当时的历史事件,来分析这个行军路线的真实性。影响这个行军路线的两个关键点,一个是上文提到的四月二十七日申砬兵败忠州,另外一个还是朝鲜朝廷弃守汉城。
这里为了方便大家理清逻辑,我利用首尔大学奎章阁国学研究院网站上提供的两张朝鲜古地图,绘制了战争初期到龙仁之战为止,勤王军以及日军的大致行军路线。其中南三道行军一张,这里三道的地图原本是分开的,我的拼接极其不准确,仅供参考大致路线。另外两道是双方在京畿道内的行军情况。



从南三道一图中,可以看到,小西行长24号攻入尚州,28日与加藤军于忠州汇合。而按照尹先觉的说法,勤王军28日就已经渡江进入京畿道振威,稍领先日军一步。而此后小西行长军进入京畿道,行至吕州、骊州一带,企图渡江绕道汉城以东的龙津时,遭遇江原道助防将元豪阻击。缺乏渡河工具的小西军直到元豪军被调走后,才得以渡江。(不过据《征韩伟略》看法,元豪阻击的可能是小西的后军,这点和《宣祖实录》的记录由一定出入,个人不太赞同,这里就不详细论述了)。而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小西军也于五月二三日间进入了汉城,而由竹山、龙仁一路北上的加藤也紧随小西军抵达。那么于28日就到达了振威的勤王军,又为什么会被日军后来居上,率先入城呢?再退一步说,就算勤王军行军缓慢,被急行军的日军反超。但加藤清正所部所走的竹山-龙仁路线,与勤王军基本重合,而龙仁距离振威仅五十里,就算勤王军从4月28日开始就待在振威不动,两军之间也不可能没有察觉。
此外,忠州的朝军于27日战败,28日情报就传到了汉城。而如果尹先觉于28日抵达温阳后,即时向汉城报告情况,消息在30号左右也应该能到达。宣祖又为何会在五月三日还以为李洸“远避公州”?留守汉城的金命元等人若是知道有这近在眼前的五万援军,又怎么会弃城而逃?然而,从实际情况来看,汉城似乎并未及时知道这支援军的存在。
从上述情况来看,尹先觉所说勤王军28日即抵达振威的说法是不属实的,而实际上尹先觉自己的汇报中也显露了破绽,其后文曰:“臣已到畿甸, 所當刻日渡江, 以歼据城之贼, 而水原之路, 方被賊梗, 不可不先除此賊, 故與李洸、金睟, 同議挾擊後, 赴援京城。”而如刚才所说,28日日军还远在忠州,水原一带又哪里来的日军?
同时我还在《宣祖实录》中查到一段五月十日时,宣传官闵宗信从南方回来后,向宣祖的汇报:臣到天安, 兵使申翌率萬兵, 防禦使李沃、李世灝等, 亦在其地。 臣謂翌等曰: “自上已移蹕, 何不赴京城乎?”从此段对话来看,当时宣祖移跸出逃,当在四月三十日以后,而从闵宗信表达的意思来看,汉城应该还没有沦陷,当在五月二三日之前。因此,按照闵宗信的说法,大抵五月一日左右,勤王军还在忠清道的天安,尚未进入京畿道境内,与尹先觉“臣已到畿甸”的说法截然相反。
尽管我们上一节说朝廷在事后对勤王军统帅有一定程度的抹黑,但他们本身也不是全无错误。也许是因为担心进军速度缓慢,受到朝廷责罚,尹先觉利用京城失陷,通信不畅的机会,在五月二日左右进入京畿道,而龙仁已被日军占领的情况下(按第一节的龙仁地理来看,龙仁距水原仅十五里,水原被贼梗应指龙仁日军),编造了这篇行军报告。
至于勤王军行军的延误,个人猜测可能是因为等待郭嵘的两万大军的缘故。从《都元帅权公行状》来看,20日李洸的两万人从龙安出发,郭嵘从全州出发,行程更远(可参考南三道图)。而尹先觉所汇报的24日与李洸会师,可能仅仅是李洸的两万人,并非全罗道全军。《宣祖实录》里所说:“睟等之來也, 行軍無律, 首尾不相應。”一定程度上也能反应这个问题。而等到部队完全集结时,已经是国王从汉城出逃时,等勤王军真正进入京畿道,5月3日抵达水原时,日军已经占据龙仁以及汉城了。
从《宣祖实录》中汉城守城大将李阳元对汉城城防的报告来看,“兵曹所抄军四千五百名, 而都城凡三万堞, 弓家七千二百, 虽一弓家一名, 犹不能半”。而4月24日在温阳的勤王军,虽然未集结完毕,但应该也有二万八千人左右,若是能果断北上,驰援汉城,完备汉城城防。依靠汉城高大的城墙和汉江的天然屏障,朝军未尝不能与日军相持。但李洸尹先觉等人在行军上的迟缓,白白错失了这一良机,这点他们是难辞其咎的。